第02章 你睡地上干嘛呀】
吃过晚饭，陆正涛找来电池调试随声听，将使用方法教给潘灏川。
但潘灏川无法专心，三句只能听进两句，眼角余光里，兰美淑眉头拧成结，汤勺碰汤碗叮当响。
他不敢对视，兰美淑也坐不住，起身去开电视。
调台转到重播的《一地鸡毛》，正播到男主人公为求领导换房，献尽殷勤，刷洗厕所。兰美淑早先完整看过，再看心又堵，更不能叫孩子看，赶紧转台。
转过新闻频道，陆春祺眼一亮，讲自己真的会像依姐一样上电视。
兰美淑笑她乱讲，但她记得记者手中话筒，印着蓝底白圈台标，自己拿遥控器转台，耐心等着。
新闻一条接一条播完，饭菜吃光，也没等到，见她心情沮丧，陆正涛安慰她明天再等，屋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想是蒋经理回来了……”
兰美淑拍一记陆正涛肩膀，跳起来，抓块肥厚排骨，塞进蒋星野嘴里，又拿上彪马鞋盒让他抱着，推他往门边去。
“爸！”蒋星野腮帮子鼓鼓囊囊，瞧见来人含糊喊。
陆春祺探头看，一个胖叔叔站门口，肚皮顶着金闪闪皮带，除了那张记忆深刻的大嘴巴，整个人都变了许多，像吹气球一样膨胀起来。
从前老海员宿舍一排四户，蒋家就住隔壁。
她六岁那年冬天，蒋叔叔上岸转入省轮机关坐大办公室，不久调去鹭城，蒋星野哭天抢地硬被拖走，她欢天喜地拍手叫好。
“怎么吃成这副模样！”
蒋伟鹏揉一把蒋星野的刺猬头，朝陆正涛笑道：“你看我这！忙得连自己儿子都顾不上，连夜坐飞机赶回来都到这个点，真是给你和嫂子添麻烦了！”
“哎哟哪里麻烦！”兰美淑笑没了眼，双手搭蒋星野肩膀，疼爱有加。
“星野这孩子讨人喜欢得很！再说我们往后又是住对门，亲如一家呢！本来就应该互相照应！正涛在船上，在单位，也得到蒋经理许多照顾！”
兰美淑实在太过热情，陆正涛搓搓手无言地笑，倒是蒋伟鹏哈哈两声，笑得豪气：“都是老同学，这么客气干嘛！”
他顺手拍拍春祺小圆脸，以示两家亲热。
视线越过她头顶，瞥见她身后高出许多的潘灏川，若有所思，拉了陆正涛到一旁攀讲。
“老潘家那小子？”
陆正涛点头，叹口气讲：“孩子是出挑的聪明……”
话讲一半被打断。
“老陆啊你怎么想的，怎么带回家来了……”
蒋伟鹏一脸难以置信，“他家出这么大事，谁敢碰！”
陆春祺还想偷听，就被依妈拉回房间看电视。
直到依妈爱看的《武则天》片尾曲《不爱胭脂爱乾坤》响起，她困到打瞌睡，手指撑眼皮演青蛙，蒋叔叔才进来，把乐此不疲向她施展降龙十八掌的蒋星野拖走。
兰美淑终于松口气，收拾碗筷。潘灏川挽起袖子要帮忙，被陆正涛拦下，拉着他去小房间。
“祺祺她依姐考去北京，床正好空着，小川你今晚就睡这里……”
房间里左右各摆一张床，陆正涛指指大床旁边的书桌。
“还有这些柜子里架子上，留着好多高中学习资料，放着全落灰尘，你尽管拿去看，以后也考个清华北大！”
还要多讲两句，听见身后窸窸窣窣，回头一看，春祺不知什么时候跟着进来，哈欠连天，就要蹦上小床。
陆正涛被她睡眼惺忪模样逗笑，将她从被窝里拽起，顺手捞起她的小枕头。
“祺祺你今晚跟依爸依妈一块儿睡！”
……
兰美淑辛苦一天，又是杀鸭子又是绞鱼丸，陆正涛从香港带回的樱雪沐浴乳打了两遍，还是洗不掉那个腥味。
她自己都嫌弃，但春祺紧紧抱着她柔软肚子，三分钟就陷入梦乡。
床铺太小，陆正涛展开行军床做延伸，兰美淑抱着女儿朝他努努嘴，他会意，出去厨房烧了热水，过片刻，拎个朱红橡胶热水袋进来。
小毛巾裹了，塞进春祺怀里，小心把她小小五指一一展开，才将她和兰美淑分开，单独盖上小被子。
陆正涛勉强在行军床上躺下，兰美淑攀住他脖子，但两人都不敢乱动，就这么静默着抱了两分钟，兰美淑泄气，声音恹恹：
“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没几天又要走，就这么一点点相聚时间，非要带别人家孩子回来，搞得家里都不够睡。”
“我这次会在岸上多待一阵再走……”陆正涛搂她肩膀安抚，“等周一孩子们都去上学就好了嘛。”
“好什么好，你知道我说的不只这件事！”兰美淑一把推开，“潘家欠的可不是小数目，二十万啊！你今天也见着了，债主都拿菜刀砸门了，你还去挡！你自己不怕死，也要为两个女儿想想！”
“什么死不死的，不至于，这不是喊了警察……”
“警察又怎样，平得了一时，平得了这二十万的大窟窿么？”
陆正涛看眼女儿，赶紧做个嘘声手势。
“今天警察已做了教育工作，债务纠纷也不能采取暴力手段，这个标会
“你想得老天真！天大地大何处追去？”兰美淑哼一声。
“债不平，怨不消，换我做债主也不会善罢甘休，你今天把潘家孩子带回来，下回人家就要到你家门前讨债，我就问你，这事与你何干？与我何干？做会头的是潘家，标会卷款的是王家，为什么要你陆正涛站出来？”
陆正涛长叹口气：“那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一帮人把个孩子往死里逼对不对？”
声音虽低却急，兰美淑听得心里也不是滋味，半晌无言。陆正涛躺不住，伸手扯了棉衣过来，合衣坐起，幽幽讲：
“你不知道，这次“宏远号”还是我介绍老潘上的。”
兰美淑一惊，半坐起来，“那你也是好心帮他，而且你也不跟他在一艘船上，他出事故丢了命，你不能怪到自己身上。”
“我懂啊……”陆正涛声音顿一顿。
“但我更懂老潘的困难，老婆做会被坑，要还债就只能没命跑船。老潘你也见过，人好，老实，特别肯干肯学，什么都往身上揽！就是命有些背，小时候家里成分不好，没条件多读两年书，折腾半辈子只能当个水头。甲板上带缆作业本就危险，那天风大雾大又有视线盲区，他也是着急完成靠泊带缆，才不慎坠海。”
“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这天底下可怜人多了去，菩萨也难一个个救，你别犯傻。”
兰美淑躺下盯着黑漆漆天花板，明明新盖房子，却不知哪天掉了块墙皮，斑斑驳驳。
“你天天拜佛，不应该最讲善心？”
陆正涛投其所好，温言相劝，被兰美淑支起胳膊肘一顶肚子。
“你别给我戴高帽，我不是啥大善人，再说潘家那小子又不是没妈，我问你，他亲妈现在人在哪儿？”
“做会前脚出事后脚人就跑没影，孩子都不管了，你说她有良心有责任心吗？”
“还有，这孩子原本为了到市里上学，借宿堂叔家，结果他爸一死，他堂叔划清界限，扫地出门，斩断亲缘，倒是我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陌生人，又是给饭吃又是给床睡，还不够发善心啊？”
兰美淑连珠炮似地呛回去，背过身，挣扎几下，还是被陆正涛搂回怀里。
“没人讲你不好，我就是想让灏川那孩子，暂时有个地方可住。”
“暂时是多久？”兰美淑手指绞被单角，随时准备发作。
陆正涛不敢多讲，斟酌道：“灏川正好初三，最是关键一年。而且还是实验班，就二十人，个个尖子，说是附中划时代改革的一步，三年成绩保持，中考都可免掉直升高中部，以后都是清华北大料子。你说这么好一孩子，老潘拿命换辛辛苦苦拉扯大，要是这个时候耽误了，多可惜！”
“对！人家孩子可惜，你自己孩子呢？”
兰美淑听他为别人孩子想前想后，更揪心般难过，拉着他一桩桩一件件忆往昔。想当年夏安成绩那么好，只能放弃市重点，留在乱哄哄县中学，大伯还在那儿说风凉话，要夏安别考大学，拉来三十好几的番客
到了春祺，实验附中终于为八县上来的初中孩子搭了临时宿舍，但那是仓库腾出来改建的，又挤又破，学习条件太差，春祺成绩都受影响。
“人家老潘都懂得为孩子求亲告友，硬是把潘灏川弄到市里堂叔家去借宿，你呢？女儿遇到困难时，被人欺负时，你做啥了？”
兰美淑越讲越气不顺，思来想去还是摇头。
“不行，过完寒假还有一学期，太长了，万一债主再来闹，我担不起！还有，光仪厂这几年效益不好，工资都发不出来，年初已经下岗一批，说是年末还要出新名单，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这种情况你还要把麻烦往家里带，我不同意。”
陆正涛一时语塞，想想这两年为赚钱为晋升，海里浪里讨生活，逢年过节都没回来，家中事皆未管过，女儿学业生活等等问题也一无所知。
今朝上岸，仍恍惚觉得脚下浮浮沉沉，也不知摇晃的是自己，还是大地。
“我这不是也才刚升上船长不久，熬了许多年，终见出头天，苦日子很快就要过去，我以后也会争取多申请公休回来，照顾家里！”陆正涛实在不忍心看老友遗孤被迫辍学还债，再做最后争取。
“还有春祺，以前有夏安在家，管着她教着她，她才能擦线考进附中。现在夏安去北京念大学，春祺越来越大，又是寄宿，光靠你一人，怕是难管住。你这样想，就当灏川是家教，他秉性随他爹，特端正特懂事一孩子，成绩还拔尖，我就叫他给你看牢祺祺，提提分数，一有风吹草动向你随时报……”
“妈，我要尿尿！”
夫妻俩正在被窝里赌气，推推搡搡，春祺半梦半醒一声喊，把两人都震住了，不敢再讲。兰美淑起身，抓了棉衣给春祺披上，“去吧去吧！”
冬夜湿冷，一出被窝就被寒气从头到脚裹住，陆春祺被冻得像只仓鼠似地呲溜一下蹿进卫生间。
差点头嗑门上，她脑袋里迷迷糊糊盘旋四个字，“看牢祺祺”，想是自己做了噩梦。她特别怕冷，象征性开下水龙头洗洗指尖，又像无头苍蝇一样，摸黑蹿回卧室。
才刚进门，脚下就被什么绊了一下。
一瞬间失去重心，她整个人往前跌，小手下意识去撑，整个人却摔在什么又柔软又坚硬的东西上，冰冰凉。
陆春祺胡抓乱抓爬起来，在夜色里，正对上潘灏川黑亮亮的眼睛。
她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梦里，呓语般问：
“你睡地上干嘛呀？”
兰美淑和陆正涛听到声响，披衣过来，啪一下打开灯。
陆春祺正揉着眼睛，坐在潘灏川腿上。
潘灏川却半坐起，手撑在身后一动不敢动，人已经吓傻了。
“怎么不到床上睡啊？地上这么凉！”陆正涛赶紧把俩孩子拉起来。
“床上干净……”潘灏川垂着眼，声音很低。
“而且我习惯了，我在堂叔那里都是睡地上，晚上得看店。”
陆正涛听得心揪一下，那是五金店，巴掌大地方，地上都是金属零件，油污铁屑。
他拍拍潘灏川肩膀，“以后都不用睡地上了。”
兰美淑看不得这画面，怕自己心软，眼不见为净。
她拧身就往外走，却见春祺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回去，又小碎步奔出来，从陆正涛臂膀下钻过去，将怀中的红色热水袋塞进潘灏川冰凉凉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