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蒋星野奇怪：为什么他吃就可以？我吃就不可以？】
比破案来得更早的，是期末。
兰美淑因为那一个巴掌，心中难过，对春祺要求不高，只要门门都能七字打头，就很满意。潘灏川讲这个不难，按她能力，只要小题力保不丢分，大题能写尽写，起码达到班级平均水平。
陆春祺生出动力，背不牢的单词和古诗抄一遍压在枕下，睡前“做法”，晨起“发功”，潘灏川布置的数学题也反复解三遍，不说全懂，至少吃透七八分。
临上考场，脑袋又涨又重，她终于悟到，为什么潘灏川做题时总爱一手托腮，原来都是知识的重量。
领成绩通知单那天，陆春祺和方敏真都紧张得不敢接，干脆交换过来互相领对方的，班主任都笑了。
“都考得很好！敏真两门满分，春祺进步也特别大！”
方敏真挥着成绩单激动喊：“祺祺，你考上八字头了！”
两人都被惊喜击晕，蹦蹦跳跳从楼上下来，眼睛还粘在成绩单上，脚尖踩空，差点摔屁股。
楼道里贴光荣榜的老师喊一声“当心”，陆春祺嘻嘻哈哈站稳，抬头看，初三年级第一名，雷打不动写着“潘灏川”。
陆春祺指一下，大声讲：“也没有很难嘛！”
话音未落，头上泰山压顶，被用力揉一把。
潘灏川笑着垂眸看她：“你先向敏真学习，等上了榜，再摊关刀
……
陆春祺上光荣榜这件事，兰美淑过去想都不敢想。这回陆春祺进步神速，给了她做梦的勇气，她扬眉吐气，左邻右舍又来搭话取经，颇有当年陆夏安考上北大的盛况。
别人恭维一句：“春祺后劲足，是个好苗子，她姐上北大，她高低也要考个清华！”
兰美淑被捧得飘飘然，趁着陆正涛刚好也公休在家，一家人做公交车长途跋涉进市里吃牛排。东街口天桥上人来人往，穿西装的男人，烫头发的女人，时髦靓丽，白底红字的上海西餐厅招牌醒目无比。
刚过双旦，店里仍是节日布置，在孩子眼里尤为流光溢彩。兰美淑翻菜单，点了牛排、色拉、千层酥、奶油卷、裱花蛋糕。陆春祺眼馋隔壁桌小孩在吃冰淇淋，但菜单上写一份就要十元，兰美淑看一下，同服务员讲，我们也要一份。
依妈、依爸、潘灏川，各吃一口，一个讲不爱吃冰，一个讲不爱吃甜，一个讲吃饱了，剩下全进她肚皮。
吃饱喝足，陆正涛带他们过天桥，去东街口百货大楼逛日用品，买了一盒资生堂百优面霜，兰美淑拿在手里讲：“巴掌大，死贵！还不如你下趟船走日本再带回！”
“冬天这风最刮脸，你又要在外面跑，现在就要用！”
陆正涛付过钱，又带春祺和灏川去二楼，要给他俩买新冬衣。潘灏川推脱讲自己衣服够穿，兰美淑硬给他披上，拉着他照镜子：“两件打折！便宜不占是歞囝
“好看！”陆春祺自己拉好拉链凑过来看，竖个大拇指，像颗圆润的粉色草莓。
晚饭响应陆春祺呼声，在聚春园楼上的肯德基解决。依爸依妈钱包都要瘪掉，但她格外满足，今夜的一切，都是依姐没有的，独独属于她的美好记忆。
回程路上，公交车摇摇晃晃，她靠着依妈肩膀睡着，怀里还紧紧抱着肯德基袋子。
车到站，陆正涛不想喊醒她，背着她慢慢走回海员新村。一家人刚上二楼，正碰到蒋伟鹏带着老婆儿子站在门口敲门。
“老陆，正想找你！带孩子出去玩了？”
“嗯，这不刚回来！”陆正涛笑着提一下手里的肯德基袋子，“屋外头冷，快进屋里坐！”
兰美淑忙找钥匙开门，春祺在陆正涛背上被吵醒，揉着惺忪睡眼，被兰美淑拉去洗手，回房间换上干净衣服。她在路上睡了一觉，恢复精神，又想吃带回来的肯德基，兰美淑讲待会要分一些给蒋星野，她心如刀割。
陆春祺被兰美淑拉去厨房，跟着学泡茶。柜子最上头的安溪铁观音，砂绿乌润，颗粒饱满，在清亮茶汤里舒枝展叶，沉沉浮浮。她不喜欢这个蒋叔叔，但还是听依妈话，小心端着，乖乖讲一句“蒋叔叔喝茶”。
蒋伟鹏却笑着摆手，“天天都是饭局，酒啊茶啊喝个没完，胃都给喝伤了，受不了！受不了！”
“胃可是五脏之本呐！”兰美淑赶紧拍一下陆正涛，喊他去厨房翻找，“前几天妈刚寄来一箱山里采的猴头菇，最养脾胃了，你让蒋经理拿一些回去煲鸡汤，每天吃一盅，保准养成铁胃！”
“哟！这可是精贵东西！”蒋伟鹏从陆正涛手里接过布袋子，拿出一个仔细瞧，“老陆，你真是娶了个好媳妇啊！哪像我家这个，每天也不知道在忙啥，什么都不懂，老公身体也不管，儿子读书也不管！”
语气不算客气，兰美淑忙打圆场，“馨媛刚从鹭城调回来，还需要时间适应。”
坐在沙发另一边的赵馨媛也不生气，只是笑着给蒋星野剥花生，“我是不太懂这些，反正孩子还小……”
“小什么小！”蒋伟鹏喝一声，“都上初一了还没个正形，考个全班倒数回来，很光彩嘛？”
赵馨媛怕蒋伟鹏急起来又要打，赶紧推蒋星野去找春祺一起吃肯德基，转头把兰美淑拉到身边，岔开话题：“美淑姐，你的事别担心，老蒋在想办法，已经有些眉目……”
蒋伟鹏咳一声，“只是有些眉目，你们也别抱太大希望。要知道光仪厂这批下岗名单，人数不少，还有茶叶厂和旅行社也都挤在这年关，这是全国性的改革浪潮，报纸看了吧？北方情况比我们更严重，他们还要背井离乡南下讨生活，这个年头，很多事情很难讲的，你们自己也要另想办法……”
兰美淑跟陆正涛都点头，“蒋经理的辛苦，我们都知道。”
小饭厅里，陆春祺和潘灏川围着桌上带回来的肯德基。陆春祺自己拿个鸡腿，又拿一个鸡翅给潘灏川，他摇头，讲自己吃点薯条就好。
蒋星野被依妈打发过来，嗅到香味，伸手就拿。陆春祺瞪着他，小嘴一撇，蒋星野以为她要哭，才咬一口，赶紧放下，“小气吧啦，不就一个鸡翅，下回请你吃盐酥鸡呗！”
鸡翅上已有牙印，潘灏川看一眼春祺，眼睛都气红了，小兔子一样，他想一秒，伸手把刚刚推拒的鸡翅拿起来吃。蒋星野奇怪：“为什么他吃就可以？我吃就不可以？”
他又把手伸向仅剩的薯条，陆春祺赶紧护住，灵机一动：“刚刚我们玩剪刀石头布，赢的人才能吃。”
她飞速给潘灏川一个眼神，他会意，也点头，蒋星野信了，伸出手，“那三个人，就玩黑白配！”
一连七八把下来，蒋星野全输。
他渐渐看出端倪，陆春祺和潘灏川，一个出白，另一个就出黑，两个人轮流赢，眉来眼去，配合默契。陆春祺笑得越开心，他心里越是说不上的不舒坦。
在大人们眼里，仍是一副其乐融融景象。
蒋伟鹏看一眼不远处同陆春祺和潘灏川在一块儿玩的蒋星野，宽慰陆正涛：“但这事我肯定会尽力！我今天来，就是为了跟你们讲清楚这个情况，两手准备，总不会错……”
陆正涛夫妻俩唯有感谢，蒋伟鹏顿一下，却话锋一转：“还有件事，就是星野这孩子，刚从鹭城过来，两边教学内容不太一样，他难免吃力，跟不上。我听说你们家春祺原来也是吊车尾，这次期末却进步很大，是不是潘家那小子的功劳？”
“也就是让他们在家一块学习，起个带头作用罢了。”陆正涛只是笑笑，想到之前的宿舍失窃风波刚过去不久，吃不准蒋伟鹏话中意味。
“老陆太谦虚啦！”蒋伟鹏拍拍他肩膀。
“你那时讲要把老潘儿子带回家，我还担心你负担不来，原来是我一叶障目，还是你考虑得全面，为女儿教育问题想长远！我们家星野也得抓紧赶上啦！我都打听了，潘灏川课余时间还在班主任表弟家做小家教。你们都是有远见的人，哪像我，应酬多，馨媛在邮电局隔三差五熬大夜，星野念书全凭自觉，没人辅导，没人督促，这是我们做父母的失职！我就想找老陆你帮个忙，叫那个小潘也来给星野辅导辅导功课！”
潘灏川给老师亲戚做家教的事，陆正涛一无所知，拜托灏川辅导春祺，也只是找个理由让孩子心安，让兰美淑应允。
他一时语塞，低头喝口茶，字斟句酌讲：“我这段时间为了我堂侄的事，还有美淑的事，天天外头跑，孩子们的事都疏于关心。还好两孩子处得融洽，学习氛围好，寒假里也可以让星野过来跟他们一起学习。当然，这个也要问一下小川他自己的想法，毕竟他已经初三，剩下最后这一学期最关键，实验班直升要求很高，课业听说相当紧张。”
这个回答蒋伟鹏显然不太满意，招招手，喊孩子们过来。
蒋星野又输一把，心情不爽，听蒋伟鹏笑讲：“寒假开始，你跟着潘灏川一起做功课，要向人家尖子生学习，阿白
“我才不要！放假还要学，烦都烦死……”
话没讲完，脑袋让蒋伟鹏痛殴一记，“歹囝
赵馨媛忙把儿子拉开，蒋伟鹏压下火，转头又问潘灏川：“小潘，我跟你陆叔谈过了，寒假你到我家来，辅导一下星野功课。他刚转学回来，鹭城那边老师教的内容和进度都跟这里不同，你帮他把知识点梳理衔接清楚，这个对你来讲，不难吧？”
陆正涛想开口，被兰美淑压住。潘灏川看看陆正涛，又看看陆春祺，平静讲：“辅导不难，寒假我和春祺也要学习，蒋星野也可以过来加入我们。”
蒋伟鹏笑一声，“听说你们班主任一次给你十块，你还要一放学就赶着去，我一周给你八十，一天抽两小时一对一辅导，外面没有比这更高的价钱。”
他当场从裤袋里掏出皮夹，抽张百元钞出来。
“我这人一向大气，只要有真本事，多拿点少拿点都无所谓！你家这个情况，我是很同情的，捉襟见肘的滋味不好受，来，你先拿着！”他想把百元钞塞进潘灏川手里。
但潘灏川只是用力握紧拳头。
“我不要钱，蒋星野可以跟着我和春祺一起学习。”
反反复复只有这一句。
“你这孩子……”蒋伟鹏看不惯他人小气性大，也没耐心。
“靠自己本事挣钱又不丢人！又不是去偷去抢，总比口袋里没钱，穷怕了把路走偏要好！”
“老蒋！”陆正涛终于忍不住插话，“跟这么小孩子谈什么钱……”
他尽量委婉，但蒋伟鹏很少吃瘪，更何况是个孩子，也在气头上，“就是小才要多教育，人穷不能志短！我这不就是在给他机会，帮他寻出路嘛！”
“老蒋！！”陆正涛猛拍一下桌子，把所有人都吓一跳。
他不善言辞，只是不想让蒋伟鹏再说下去，但一口气堵在心里不能发出，不知再说什么好，兰美淑抢在他前面开口。
“蒋经理，有些事还是要先说说清楚好！”
兰美淑一字一顿讲，下巴昂得高高的，陆春祺从没见过依妈在蒋叔叔面前这样傲气。
“星野被偷这事虽然还未水落石出，但学校已经调查过，洗清灏川嫌疑，以我的眼光及阅历，灏川也不可能做这样的事情。如果蒋经理心里还是要怀疑，灏川要用怎样心情同星野相处？这些话本来也不应该在孩子面前讲，但今天这样情况，春祺，星野，也在旁边看着，不能让孩子心里留刺。”
她深吸口气，继续讲：“先带着有色眼镜看人，黑白都要颠倒，要是星野有一天遇到这样对待，蒋经理您想想，做父母的要多么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