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章 陆春祺拽着他手重复：我们回家！】
办公室里，班主任黄文琴看着哭成泪人的方敏真，和满脸不服的陆春祺，努力帮忙找补：“也不算，前面三行是海子的诗，应该就是孩子对文学感兴趣，学着仿写。”
“仿写？！”王贵发声音扬八度，“黄老师，我是不懂什么诗歌，什么文学，但放着那么多正常的诗不学习，写这种诗是什么思想？你自己读一读，‘同你并肩’什么意思？‘燃烧’又是什么意思？”
语文老师也扶扶老花镜插嘴：“海子这首诗本来就是描写爱情，诗名就叫《海上婚礼》。”
王贵发一拍大腿，痛心疾首指着方敏真：“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老实讲清楚，这诗里的‘你’到底是谁？”
但方敏真只是哭，下嘴唇咬出齿痕，也不肯说一个字。
陆春祺倒是想解释，急着把她们上课讲小话传纸条的前因后果都交代清楚。纸条上男生名单，哪是暗恋名单，只是嫌疑名单。
她越想坦白从宽，老师却越不相信，解释成了狡辩，方敏真的反应，已将怀疑坐实。王贵发看方敏真烈士就义一样咬紧牙关，气不打一处来，干脆从抽屉里找出剪刀，将那本子上锁头的连接处一刀剪开，当着她面，一页页检查过去。
黄文琴忍不住开口，“这样不好吧王主任，明天就是家长会，我刚刚已经打过电话，再怎么样也还是等到她家长过来……”
“家长过来，我们更要给人家一个交代，孩子放在学校，我们眼皮子底下，思想为什么会发生问题，我们当然有责任调查清楚！”他一目十行，扫到“证据”，“你看，这里写，‘我讨厌依妈，讨厌郝叔叔，讨厌考试和排名，只有看着他，我才能坚持下去’，多么严重的思想问题！”
方敏真突然不哭了，声音发抖用尽全力喊：
“我也讨厌你！”
……
晚自习，两人在教室门口罚站。
老师一走，陆春祺偷偷问方敏真：“你真有喜欢的人啦？”
她很好奇那是什么感觉，能让王贵发都如临大敌。
方敏真却摇头，“不是他们讲的那样……”
夜里下起微雨，回到宿舍，一整晚方敏真都蜷在被子里小声抽鼻子。
陆春祺的心也像浸透冰水，冷得睡不着，坐起身，踩着冰凉的铁架梯从上铺溜下来，钻进方敏真的被窝。她的身体软软的，缩成一团，微微颤动，从后面抱住，就像抱着一只躲雨的小猫。
“要是让我依妈知道，我就完了！”方敏真翻过身，呜咽着开口。
“别怕！”陆春祺拍拍她肩膀，“还好是郝叔叔来，明天我们一起求求他，他一定能够理解的！”
方敏真却更激动，“我只是觉得他很优秀……我只是想像他一样优秀而已……这样就有错吗？”
黑暗中，方敏真的眼睛亮晶晶，陆春祺脑海中也浮现出另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一夜难眠。
晨起洗漱后，宿管老师来发早饭，两人都没什么胃口，勉强吃过，翻出作业，心不在焉磨时间，不敢想此刻挤满家长的教室里是什么光景。
磨到日上中天，宿管老师又来通知，家长会已经结束，大家各找各妈，又独独点名方敏真和陆春祺，讲她们家长在老师办公室，现在背好书包过去。
吕晓玲同情地目送她们，像送别赶赴刑场的犯人。
校园里都是散场离开的家长，陆春祺和方敏真逆着人流往回走，敲门进老师办公室，两只母老虎已经端坐正中。
“依妈……”
方敏真不知道依妈怎么突然从鹭城赶回来了，吓得躲到春祺背后，怯生生刚喊一句，方雪燕已大步过来，抓住她肩膀。
“我讲过多少次，学生最重要的就是学习，只有知识永远不会背叛你，那些电视里杂志里的风花雪月都是虚构的！”方雪燕拍着自己胸口，“依妈是过来人，都是为你好，你怎么就不懂依妈的苦心呢？！”
“我懂……”方敏真淌下泪来，“依妈……我再也不敢了……”
“知错就好！”方雪燕压着火，把她拽到王贵发面前，“那你给老师认个错，昨天不应该顶撞老师！还有，那个故意招惹你的男生，你大胆说出来，老师会分清是非，严肃处理！”
方敏真怔住，听不懂依妈在讲什么，拼命摇头。
“讲出来！”
一记巴掌盖在她屁股上。
王贵发也吓一跳，“也不用这样打孩子，不至于……”
啪一声闷响，又是一记巴掌。
“没有谁招惹我！”方敏真再也绷不住，嚎啕大哭，哭得越凶，方雪燕巴掌打得越重。
委屈与疼痛，陆春祺感同身受，也跟着喊：“她什么都没做，为什么要逼她！”
办公室乱成一团，兰美淑一把将陆春祺拉到身前，“喊什么喊！自己也有错误不知道反省！”
“我没有错！”陆春祺不服，讲自己跟老师解释过，她们只是想破案，抓小偷。
王贵发被吵得头疼，气不打一处来，“最爱惹事的就是你！原来还想让敏真带带差生，才让你们坐一起，结果你们思想一起出问题！上思政课偷偷讨论男生，都写成名单了，还在狡辩！”
“才不是这样！”
陆春祺急得舌头打结，胳膊突然被一拽，胖胖身躯挡在她身前。
“什么差生！有这样讲孩子的吗？”兰美淑顶回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王贵发赶紧找补，“只是学校帮助学生提高学习成绩的一种策略……”
兰美淑继续讲：“还有，刚我就想讲，上课说话是不对，但孩子都已经解释清楚，是为了破案抓小偷，有前因，有后果，我觉得很合理啊，为什么老师们就是不肯相信孩子呢？也许方法不太正确，但初衷是好的，学校非但不鼓励，不引导，还要打压，质疑，否定，王老师您说，以后孩子们还有勇气做好事吗？”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王贵发眉头皱紧，“早恋是相当严重的问题，我做老师这么多年，看过多少早恋的学生成绩唰唰往下掉，孩子的思想就像春天的树苗，如果不趁早扶正掰直，等到了高中，彻底长歪，你再想拴都拴不住的！春祺的成绩我也不好多讲，敏真呢，一直都是班上前三，但上次月考，数学英语都在下滑，还有这封情书！都是危险的信号！”
两个家长一时语塞，方雪燕推一把方敏真肩膀，方敏真哭着想抱住依妈，又被用力推开。
“脸也不要了是不是？！偷偷跟男生谈恋爱，还会包庇掩护了，觉得自己很厉害是不是？！”
“我真的没有谈什么恋爱！”方敏真哭着拼命摇头。
兰美淑实在看不下去，海员新村里都说，船厂的小方师傅最知书达理。以前两家做邻居时，敏真她爸徐远航还在，每回公休回来小夫妻俩老是摔杯砸碗，她总帮着骂老徐。后来老徐一声不吭去了日本，老陆又分到船长楼的房子，两家住得远了，却也常走动，哪想到现在，方雪燕对着女儿却变得和老徐一样臭脾气。
“再小孩子也有自尊心，讲两句可以了！”兰美淑拉一把盛怒的方雪燕，却被挡掉，方雪燕回过头，也噙着泪。
“你已经有个出息女儿，小的这个当然可以放轻松，我为敏真倾注全部心血，就求她争气，给别人看看女孩子也可以有出息，就像你家夏安一样！我最气最恨，就是大好前途毁在情情爱爱上面，她偏要在这种事上犯错！”
她有这样想法，兰美淑也能理解，思忖片刻，向王贵发要来那张撕作一半的信纸，又看两遍。
“要我讲，这也不算是情诗……”兰美淑笃定讲，“你看最后一句明明写着‘梦想’，这分明是一首追寻梦想的诗歌。”
“追寻梦想？”方雪燕挑眉，“追寻梦想需要‘与你并肩’吗？”
“并肩学习咯……”
“那‘迷失’呢？‘燃烧’呢？”王贵发忍不住了。
“小小年纪，有什么好迷失，好燃烧的？”
兰美淑答不上来，陆春祺脑筋一转。
“考砸了当然迷失啊！”
她认真道：“每天学到深夜，可不是脑子都要烧干了……”
……
陆春祺被兰美淑拖着往校门口走，她知道依妈向来护短，当着老师面为她讲话，不代表回家后就放过她。
她抱紧兰美淑手臂，“依妈，我真知道错了……”
前方脚步顿住，兰美淑回过身来，陆春祺吓得一缩脖子，以为又要挨巴掌，赶紧学依妈讲：“年纪再小也有自尊心……”
兰美淑却只摸摸她小脸，一把抱住她。
怀抱很紧。
“依妈那天不该打你巴掌，你不要记在心里。”
隆冬的寒风吹得陆春祺眼睛酸楚，她也抱紧依妈，糯声讲：“我都忘记了……”
“傻孩子！”兰美淑揉揉她蘑菇头，“都忘记了为什么一周都不跟依妈打电话？来月经了也不懂得找依妈？”
陆春祺吃惊，“依妈怎么知道我来月经？”
兰美淑笑笑，刮一下小鼻子，“你灏川哥哥打电话讲的，还讲你很厉害，还自己洗衣服，让我不要担心。”
“那当然！”陆春祺挺直腰杆，相当自豪。
方雪燕拉着方敏真，刚从老师办公室出来，打她们身边过，兰美淑赶紧喊一声：“小燕，一起走呗！”
“不了，下午还要去新华书店！”方雪燕简单应一句，只有敏真偷偷回头冲春祺招手。
兰美淑叹口气，紧一紧春祺的围巾，拉上小手，往校门外的公交车站赶，生怕又错过一班，还要吹着冷风等。
出了校门，遥遥看见，一个颀长身影已经等在车站，看见她们，小跑着过来。
“小川哥！”陆春祺大喊着招手，潘灏川却紧张地看向兰美淑。
“兰姨……”他只能讲出这两个字。
每个字，都像刀片划过喉咙。
蒋伟鹏是省轮副总经理，是陆叔叔的上级领导、老同学和船长楼的邻居。
依爸活着时，只是蒋经理手下上百条油化船、散货船、集装箱班轮航线上一个普通水头。依爸死了，蒋经理才知道有一个名字，叫做“潘志文”，写在工亡认定材料上，要经他手，还要经过一道又一道漫长冗杂的审批。
是非，证据，真相，在大人的世界里，有时并不重要。
但兰美淑只是平淡讲：“没事了，别想那么多。”
他怔怔站在原地，直到公交车迎着寒风驶来，他才开口：“我没有……”
“我知道。”兰美淑没让他说完，笑着拍拍他肩膀，“好冷呀快上车吧，我们回家。”
陆春祺拽着他手重复：“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