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章 她就是相信他不是那样的人】
男生宿舍的闹剧，陆春祺第二天课间操才搞清楚来龙去脉。
蒋星野的同桌谢小军绘声绘色跟隔壁班男生讨论宿舍进贼，防不胜防，竟欺负到新同学头上。
蒋星野吊儿郎当做伸展运动，踹他屁股一脚，“碎讲
“蒋哥豪爽！”谢小军跟着笑，满口江湖气，“这周蒋哥伙食我包，肯定叫蒋哥吃好喝好！”
做到跳跃运动，蒋星野嫌冷，干脆手插兜象征性踮脚意思一下，“不用，我依爸过两天出差回来就给我送钱。”
前后两三排男生都羡慕地咂舌，最后一节整理运动在交头接耳声中结束。
吕晓玲挽住春祺和敏真八卦：“就蒋星野那招摇过市的样子，可不是主动招小偷吗！”
陆春祺想起之前依姐去北京，依妈千叮万嘱，也拉她来听，讲出门在外，一定谨记“富不露财，穷不露底”，人无我有，易遭惦记，人有我无，就被看轻。她当时不懂，现在听同学们议论，却有些明白。
隔天班会上，班主任通知两件事，一是周末开家长会，周五放学后抽屉里废纸头小零食都收拾清楚，走读生回家，住校生留下晚自习，次日离校。二是期末将近，大家专心复习，勿再谈论宿舍失窃一事，影响自己和同学备考，学校也在调查，大家不必惊慌。
铺天盖地的科作业纸和模拟试卷雪片般从第一排传到最后一排，家长会加期末考的威慑力，让大家很快把这场风波抛诸脑后。
实验班的课业压力比他们低年级更大。
作为市教育局教学改革的重要成果，这二十名尖子中的尖子得以获得中考免试的特权，但条件是初中三年成绩要按比例进行综合评定，末年成绩占比最重。因此，初三第一学期的期末考尤为重要，直接关系到直升高中部的资格。
换言之，对于潘灏川来说，中考已经提前来临。
陆春祺和方敏真下课后几次去男生宿舍找他，他都不在，只是每日早饭依旧，放进春祺课桌里面。
直到偶然在食堂遇到，他连吃饭时都在看题，陆春祺才听说，他晚上不是留在教室温书，就是更晚些，在人去楼空的食堂角落打着手电复习。
她不好再影响他备考，只有自己和敏真都想不出的难题，才在纸上一条条写好，放进抽屉，隔天早上，解题思路就压在海蛎饼和茶叶蛋底下。
转眼已到周五，饭后回教室午休，陆春祺边写作业边问敏真：“这次你依妈能来开家长会吗？”
不出所料，方敏真沮丧摇头，“我依妈这次是到鹭港驻场验船，家长会前难赶回来……”
讲到一半顿住，只觉难以启齿，声音低得要听不见：“又要让郝叔叔替她来，这样叫老师还有同学怎么看我！”
陆春祺不知该如何安慰才好。方阿姨是验船师，是海员新村很多依妈们羡慕的事业女性，但闲聊起又唏嘘，也是为了工作，她对孩子疏于关心，跟老公矛盾也大，才闹到夫妻分离。但陆春祺却觉得，郝叔叔比敏真的亲依爸要好很多，他是海员食堂的大厨，会做很多好吃的，手艺好，心肠好，难怪方阿姨喜欢。
但无论如何，她还是要坚定站在朋友一边。
“要是你实在不愿意，我就陪你一起去找你依妈，你应该把你真实的想法讲出来。我阿嫲讲，烦心事老闷在肚子里，长蘑菇了都没人知道，时间久了人就生病。”
方敏真抿紧嘴唇不说话，谢小军正从外头回来，站在门口喊：“方敏真，老师叫你过去。”
她匆忙跑出去。过片刻，又快步回来，表情紧绷绷，垂着眼喊春祺也过去一趟。
陆春祺一头雾水，跟着出去，一进老师办公室，班主任黄文琴招手叫她过来。
对面的椅子上，坐着蒋星野依爸。
“春祺你别紧张……”黄文琴拍拍她肩膀，让她坐在另一把椅子上，“老师喊你过来，就是想问一问，周一那天晚上，晚饭后你没回宿舍，是和其他同学在一起补习对吗？是和哪个同学啊？”
陆春祺点头，“我是和方敏真，还有初三实验班的潘灏川一起补习的。”
黄文琴又问，她们之中，是谁先提出要补习。陆春祺实话实说，是她们想提高成绩，所以找潘灏川请教问题。
蒋伟鹏却不信，盯牢她问：“你帮蒋叔叔好好想想，那天潘灏川有没有把什么特别的东西交给你？”
“没有啊，就给了我笔记本和一些试卷。”
“那里面没有夹什么东西吗？或者背着你们偷偷把钱塞在……”
黄文琴赶紧拦住他，讲这样引导式提问对孩子们影响不好。
蒋伟鹏却不耐烦，他来之前已经打听过，当晚宿管老师第一时间在宿舍搜查过，翻箱倒柜，却什么都没搜到。仓库宿舍简陋，就那么点地方，钱能藏到哪去，一定是被带出宿舍销赃了。宿管老师还找学生一一问话，都讲那天晚饭后回来，看见潘灏川一个人留在宿舍自习，作案时间也成立。
他振振有词，咬定附中就是包庇本校的尖子生：“潘灏川他为什么偏偏那天晚上不去吃饭？为什么落单？还有他老师也讲，那天以后，他没穿校服，过了两天，校服又回来了，这不蹊跷吗？是不是他把钱塞在校服里，又藏到别的什么地方……”
陆春祺在一旁听吵架，想不通这桩失窃案怎么绕了一圈，竟绕到潘灏川身上。她愣怔着一直听到蒋伟鹏讲“我不是不理解这孩子的经济状况”，猛回过神来。
“他是把校服给我了！”她从椅子上跳起来，把蒋伟鹏和黄文琴都吓一跳。
“为什么给你？”蒋伟鹏眉一挑，“你可不能乱讲，不然告诉你依爸！你好好想想，衣服口袋里面，内衬里面，有没有塞什么东西？”
“没有！”陆春祺涨红了脸大声讲，“那天中午我来月经，他才把校服给我遮住裤子！我第二天就泡进水里，肥皂打了两遍！”
一屋子老师都抬起头来，蒋伟鹏被噎得说不出话。
黄文琴忙打圆场，蒋伟鹏拳头落空，无处发泄，心里仍是不服。
“那为什么老师问的时候他自己不讲清楚？不是心里有鬼是什么？不是我乱猜，你说他一住进宿舍就出这种事……”
“肯定不是他！他不是那样的人！”陆春祺忍不住顶嘴。
蒋伟鹏也来劲了，“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你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你有什么证据？”
陆春祺答不上来，她没有理由，没有证据，但她就是相信他不是那样的人。
突然房门一开，寒风猛灌进来，冷得她缩脖子。教导主任王贵发推门进来，握住蒋伟鹏的手，“星野爸爸，我刚在楼上开会……”
陆春祺被班主任推出办公室，扒着门又偷听一会儿，只模糊听到“家长”、“期末”、“谅解”几个词，其他什么都听不清。
……
下午第一节课是思想政治，王贵发念经一样照本宣科，讲台下学生昏昏欲睡。胆子大的，科作业纸垫在课本底下，偷偷做周末作业，连方敏真这样的好学生，也在课本里夹一页手抄单词表，一心二用。
陆春祺在书页角落画飞机，想到这段时间都极少在宿舍见到潘灏川，原来是这样原因。
铅笔头越划越重，呲一下划破纸张，她出神片刻，从抽屉里撕半张纸，急急写几句话，团成小球，趁老师转身写板书的空档，往身后一丢。
蒋星野课本立在桌上做屏风，正偷看《科幻世界》，一个小纸团突然飞过来，砸在他手背。他抬头看看前面的蘑菇头，发梢还在微漾，怔了怔，手上的《科幻世界》瞬间就不香了，兴致百倍地展开小纸团。
一行小字，力透纸背：
“你有告诉过其他人你的二百五放在哪吗？”
他想了想，洋洋洒洒在底下回复：“当然没有啊，我才不像你！我又不是二百五！！！”
连加三个感叹号，铅笔屁股戳一下陆春祺右肩膀，却把小纸团从左边丢到她桌上。
如他所料，她气鼓鼓瞪他一眼，才转回去打开纸团。他期待着她再写点什么好笑的骂回来，等了好久，她却把写好的纸条偷偷塞给敏真。
陆春祺对身后的目光浑然未觉，专心在推理。小偷肯定很清楚放钱处才会胆大动贼心，就算蒋星野没跟人说，但保不齐别人不会暗中观察。
她一个个名字回忆，把全年级住校的男生写成名单，传纸条给敏真，让她帮忙补充。
“小偷要有作案机会，肯定床位要离得近……”陆春祺凑近方敏真咬耳朵，“所以我推测，我们年级男生嫌疑最大。”
方敏真扫眼名单犹豫讲：“但我们年级的住宿生人数最多……”
话讲一半，一声暴喝在教室里炸开，方敏真肩膀一颤，条件反射就把纸条塞进抽屉。
但已太晚，王贵发杀气腾腾从讲台上冲过来，“你俩藏什么藏？！我在上面口干舌燥你们在干什么？！”
“没……没干什么……”俩人都吓呆。
王贵发不信，鹰眼扫一圈，点她们身后两名男同学：“蒋星野，谢小军，她们偷偷摸摸做什么，你们看没看见？”
陆春祺右眼皮乱跳，还好蒋星野只讲自己“没注意”，她刚松口气，谢小军却出卖了她们：“我看见一张纸条……”
“拿出来！”王贵发拿书脊敲课桌，咚咚咚，见她俩迟迟不动，耐心耗尽，干脆自己去方敏真抽屉里搜查，抓到皱巴巴纸团，展开来赫然写着一长串男生名字。
身为教导主任，王贵发的直觉向来异于常人地敏锐。他发现这件事比他原本以为的还要严重，严肃起来，要她们打开书包，给他检查。
“就这一张，真……”
王贵发没有理会她们的解释，里三层外三层把两人书包翻过一遍。
陆春祺书包里除了一些零食，没有异常，但方敏真书包里却翻到一本带密码锁的厚本子，中间还夹着张信纸。
王贵发不禁感叹自己火眼金睛。
“你们俩个上课讲小话已经犯错，还对老师撒谎，是错上加错！特别是你方敏真，身为课代表，你太让老师失望了！”他掂掂手中本子，一眼看穿她心思。
“跟老师讲，密码是什么？”
全班目光齐刷刷射来，方敏真脸颊发烫，声音也在抖：“王老师刚刚还讲，人贵自尊，学校应尊重学生的人格尊严。”
“这句倒是记得牢！那你知不知道课本里还讲，学校必须对未成年人进行青春期教育！”
王贵发哼一声，直接从厚本子里抽出那张纸，正要抖开看，方敏真突然小兽护食一样蹦起来，就要抢。
纸张一撕两半，众人还在惊诧，方敏真已把手中那半张塞进嘴里。
但另半张，却被王贵发握在手中。
王贵发言之凿凿：“这不是情诗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