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章 她望着镜中的自己，好像哪儿都没变，又分明哪儿都不一样了】
周一要升国旗，女生宿舍不到六点就开始窸窸窣窣。
陆春祺迷迷糊糊睁开眼，挣扎半天从被窝里爬出来，拿上毛巾牙刷搪瓷杯就冲出去抢位置。
公共水池早已排满人，她在寒风里等前一个同学洗漱完，才补上空位。
小毛巾展开，冬天的水冷得像冰一样，把残存的睡意驱散。她争分夺秒把毛巾盖在脸上，胡乱抹一把，另一只手摸牙刷，才惊觉牙膏忘拿，只好向旁边的方敏真借一下。
同班的吕晓玲也冻得直打哆嗦，边刷牙边抱怨这破学校净折腾人，下一秒，突然收了声，牙也忘了刷，手也不抖了，望着一个方向喃喃：
“我记着有个成语讲一群鸡里面有一头什么鸟，特别好看，怎么说来着？”
“鹤立鸡群！”陆春祺昨晚刚复习过，嘴里塞着牙刷抢答。
她漱口水，顺着吕晓玲发呆的方向望去。来往人影之间，潘灏川站在女生宿舍门口，只穿一件单薄冬季校服，高高瘦瘦，比别人都高一个头，视线越过人群，像在寻找。
目光扫过来，突然发现她，快步走过来，白净面颊像冻伤是的泛红，利落将肩上书包卸下，拉开拉链，拿出一袋东西递给她。
陆春祺诧异接过，手上的塑料袋里，两颗水煮蛋，一袋热豆浆，还有海蛎饼、白米糕、芋粿三角糕，装得满当，抱在怀里还很温热。
她高兴坏了，这样就不用百米冲刺去食堂抢早餐了。
“趁热吃。”潘灏川还想再说点什么，但旁人都转头看，只能叮嘱一句，匆匆离开。
方敏真和吕晓玲早已按捺不住，一左一右围住她。方敏真羡慕她有依哥送早饭，吕晓玲咬口白米糕惊讶不已：“这么帅是你依哥？！表哥吧！明明一点都不像！”
“哪儿不像了？我不好看吗？”陆春祺不服气，胳膊圈住吕晓玲脖子挠她痒痒。
吕晓玲嗷嗷叫着求饶：“像像像！太像了！两只眼睛一张嘴！”
滋啦两下电流声响起，广播大喇叭嘹亮地唱起《运动员进行曲》，提神醒脑。
没时间再打闹，仨人三下五除二收拾完，嘴巴里塞着鸡蛋，叼着豆浆，飞奔向操场。刚跑过小卖部，方敏真突然拽了陆春祺一把。
“那是蒋……蒋星野对吧？我没看错吧？”
陆春祺顺着她视线望去，一辆丰田皇冠停在林荫道边，蒋星野正推开门下来，穿一件蓝白横条纹运动服，脚踩她依爸送的彪马运动鞋，活像港片中人物。
哪部港片她记不请了，反正不像好人。
“是他，前两天刚从鹭城搬回来，正正好就住我家对门，晦气。”
“你好惨……”方敏真也是当年被蒋星野欺负过的众多“受害者”之一，记忆尤为深刻，心有余悸，小声许愿：“希望不要转到我们班。”
…………
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天不遂人愿，蒋星野不仅转到了她们班，还被班主任安排在了陆春祺正后方，上课时不时拿笔戳一下她后背，一会儿问她老师讲到哪，一会儿又要她帮忙捡橡皮。
她气呼呼瞪回去，他还要嘲笑她现在剪成蘑菇头，不仅显笨，没了辫子，他叫她都不方便了。
下课铃一打，一帮男生全蜂拥到蒋星野座位，围着看他带到学校的港版游戏王闪卡和日本原版GameBoy。
他倒是大方，零食随便分，游戏机随便玩，赢的人就送闪卡，倒霉的是陆春祺，后排吵得跟花果山似的。
好不容易熬到体育课，她终于耳根清净。
操场是她的主场，她是校女排队成员，集体教学完成后体育老师就让她帮忙组织同学们自由活动，分组练习排球垫球。
实验附中是省级排球传统特色校，正面双手垫球、跨步垫球、低姿垫球，都是期末必考。
这些技术对陆春祺来说只是基础，但对方敏真来说却有难度，她依妈对学习管得严，高标准严要求，降两分都要揍，其他文体活动却不上心。没料想，高分考上附中，学校强调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体育倒成了杀出来的拦路虎。
为了通过考试，方敏真拼命练习，但击球仍缺少力量，排球三两下就飞偏落地。
陆春祺也着急，认真教方敏真垫球技巧，掌根和前臂外旋紧靠，手腕下压，使前臂形成一个垫击平面，双臂切记时刻夹紧。她做示范给方敏真看，正专注垫球，蒋星野不知何时突然冒出来，插话讲：“我也不会，你也教教我！”
她吓一跳，蒋星野从没这样虚心请教有求于她的时候。她虽不耐烦，却有些小得意，耐着性子又给他粗讲一遍要点。
蒋星野嗯嗯啊啊点头，从她手里抢过排球。
“我来试试！”
他手一扬，把球抛高，自信满满。陆春祺准备看他笑话，没想到排球在他手中稳稳当当，越垫越高，一连十数下，半点没有脱手趋势。
旁边分组练习的同学还有老师，全都围过来，跟着数数，四八，四九，五十……
早超过考试标准，就要赶超陆春祺的最高记录，操场一片欢呼。
蒋星野见好就收，一把接住落下的排球，朝陆春祺一挑眉。
“我骗你的，什么球我玩不转，我厉害吧！”
陆春祺对排球的自信受到极大挑衅，想抢回他手里的球，但蒋星野将球迅速往腰后一转，脚后跟接住球，绕到身前，当足球一样用脚背颠起来，又当篮球一样背后换手运球，左闪右腾，身法灵活，根本不让她得手。
体育老师眼前一亮，发现绝佳苗子，一手拉一个，让他俩比拼反应力。
球放中间，两人分立两边，扎马步俯身半蹲，老师喊口号：“摸头，摸肩，摸腿……”
陆春祺和蒋星野头对着头，手上跟着做动作，老师突然一声令下：“球！”
两只小斗牛闪电般飞速出手，同时抓住地上的排球，谁都不肯松手，你顶我一下，我绊你一脚，扑通一下都摔倒在地，手还死死扒着排球，争抢得难舍难分。
蒋星野杀猪一样大叫：“陆春祺你要踩死我了！”
下课铃适时响起，体育老师吹声哨，围观同学一哄而散，全向食堂冲刺。陆春祺终于把球抢到手，以胜利者姿态瞥眼一身土的蒋星野，乐呵呵去帮老师整理体育器材。
点好排球数目，从器材室出来，林荫道上人影稀稀拉拉，多是吃完饭往回走的同学。
陆春祺赶到食堂门口，逆着人流往里挤，踮脚尖四处寻找先走一步帮她抢饭的敏真，突然后衣领被人一拉。
她回头看，潘灏川站在身后，微喘着气。
“你怎么跑得这么快？”他皱着眉，看上去比她还着急。
“要快点啊，不然没饭啦！”
她还想往前冲，脖子一紧，被潘灏川像拎小猫一样拽回来。
腰上一热，好像有什么轻轻软软的东西系到她腰间，他的声音也是轻轻软软：“跟我走！”
陆春祺不明所以，被潘灏川硬拖到小卖部。
柜台前挤满了饭后来买零食的学生，高中生堵在前面，喊着炸扁肉、花生汤、马蹄糕，初中生使出吃奶的劲只能钻高年级同学腋下。
潘灏川左右看一圈，找个角落里位置，摁陆春祺坐下，自己转身挤进人堆里。
他有身高优势，很快挤到前面，喊依姆：“要一个杯面，加鱼丸，多紫菜少酸菜，还要一个鸡蛋汉堡。”
依姆头都不抬，往九孔大铁盘上哐哐敲鸡蛋，铁筷子快速搅动，滋啦滋啦油脂爆裂声中，蛋液膨胀成喷香的云朵。依姆盖块肉糜下去，撒芝麻、孜然、胡椒，铁铲翻面，圆胖蛋堡形状初成，金黄诱人。打下手的依伯筷子挑半杯面，点上紫菜、酸菜、葱花、辣椒，再连汤带鱼丸舀一大勺冲到满杯，同装好鸡蛋汉堡的袋子一块递到潘灏川手上。
他接过来，却还有话要讲。
人多吵闹，依伯上年纪，没听清，叨叨着小伙子你大声讲，潘灏川只好硬着头皮重复一遍：“还要一包卫生巾。”
“卫生纸有的。”依伯没反应过来，递给他一包卷纸。
潘灏川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两颊烫得快要烧起来。依姆却灵活，拍一记依伯肩膀：“歞猪
一包安乐卫生巾丢到玻璃柜面上，潘灏川飞速揣进怀里，用蚊子声讲：
“给我妹仔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讲这句，低年级男生挤眉弄眼凑过来看，被他瞪一下闪开。他手臂挡着卫生巾，另一只手护着快要溢出的杯面，快步回到座位。
“先喝一口热的……”他把杯面推到春祺面前，“食堂的菜都是凉的，你别吃了。”
陆春祺快饿昏头，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大喝一口，吸溜着面条含混讲：“我还得去食堂找我同桌，我们约好的。”
“你现在这样怎么去……”潘灏川欲言又止，沉默两秒，飞快将藏在桌下的卫生巾塞进她手中，“吃完东西先去一下卫生间。”
“安……乐……”陆春祺一字一顿念包装上的大字，猛反应过来，她在依妈的卧室和敏真的抽屉里都见过，依妈还教过她要怎么打开，怎么贴牢。
完蛋！她下意识想捂住屁股，突然想起屁股下面还压着他的校服外套。
“小川哥……我……我要去上厕所！”
杯面瞬间都不香了，她几乎要弹射起飞，又被潘灏川摁下，让她先把热汤热面吃完再说。
他记得小时候依妈的一双手总是通红的，冬天里仍在杀鱼、片鱼、冲洗内脏和血水，有人来看就要起身，咸菜配饭总是凉透，身体落下毛病，每每痛起来，边在床上打滚，边骂他依爸没本事。
但陆春祺人生第一次遇到这样状况，紧张新奇害羞，各种滋味混在一块儿，已经迫不及待，狼吞虎咽喝光面汤。
她正待解决鸡蛋汉堡，方敏真抱着铝饭盒从食堂出来，老远看到她，兴奋大喊：
“春祺，我抢到鸡腿啦！”
跑到近处，看清背身坐在对面的是潘灏川，赶紧捋一下头发，补上一句：“潘同学，你好！我是春祺的同桌方敏真。”
有了援兵，陆春祺更坐不住，忙将鸡蛋汉堡塞给她，拉住她手，“快点敏敏！快来帮帮我！”
方敏真还没搞清要帮什么，已被拽着跑出八百米。
像朝阳下两只越涧掠草的小鹿，飞奔着消失在林荫道的拐角。
潘灏川怔怔看了一会儿，想到陆叔讲过，他这个小女儿，打从娘胎里就不让人省心，闹得多，吃得多，需要的关注与爱护也多。
他深以为然。
……
对于依妈的谆谆教诲，陆春祺向来听半句，忘半句。
她扎马步一样站稳，按照模糊的记忆处理妥当，喊敏真帮忙看看：“这样对吗？”
“很好很好！”方敏真抱着陆春祺换下来的裤子和潘灏川的校服外套认真指导，“要是睡前再换，要再往后一些些……”
长条水槽从第一道隔墙贯穿到尾，水流潺潺，前人方便，后人遭殃，但两个女孩顾不上臭，讨论得热烈。
陆春祺整理清楚衣裤，将方敏真手中的校服外套拿过来瞧，那上面已经沾了点血渍，她决定好好洗干净再还给潘灏川。
洗净手，甩甩干，陆春祺望着镜中的自己，圆圆的眼睛圆圆的脸，好像哪里都没变，又分明哪里都不一样了。从今天开始，她就不是小孩子了，而是一个闪闪亮亮的少女。
……
一天课毕，下课铃一打，陆春祺就拉上方敏真，拔腿飞奔到食堂抢饭。
打一份荔枝肉，三块红糟带鱼，先把自己喂饱。方敏真小口咬着炒白粿，提醒她：“别忘了要补习！”
陆春祺囫囵应一声，风卷残云扫荡光，俩人回到宿舍，不确定潘灏川吃完晚饭没有，在男生宿舍门口拦下路过的同学，拜托他进去带话。
没一会儿，潘灏川快步出来，陆春祺将整理好的错题拿出来，他只看了两眼，一下发现问题。
“你们把公式弄错了，这个地方不是两倍，是平方……”他带她俩踱到旁边不挡人的角落，慢慢讲题，拿笔在图上做辅助线，尽量讲解得简洁易懂。
“不过割线定理是初三的知识点，这应该是老师布置给你们的拓展题吧？你们觉得难，很正常，养成超前预习的习惯就好，很多大题难题，也只是融入了一些高年级知识点。”
他停下来，将刚刚顺手带出来的笔记本塞给陆春祺，里面还夹着一沓试卷。
“你就按我整理好的笔记和题型练习，有不懂的再来问我。”
日头已落，夜风渐凛，陆春祺和方敏真裹紧小棉服，两个人都要挤成一个人。
潘灏川终于讲完题，看时候不早，让她们快回宿舍暖和暖和，自己却只穿一件纯白毛衣，身形薄薄一片。
陆春祺忍不住想，他都不怕冷的吗？
她跟着方敏真往宿舍里跑，突然又折返回来，叫住潘灏川。
“对不起……你的校服被我弄脏了……”她吸吸鼻子，”这两天你要是冷，我把我的热水袋先给你！”
一个男生拿女生的热水袋像什么样子。
“没关系，我不冷。”他看她不走，轻轻拍拍她肩头，“快回去吧，这几天你尽量少碰冷水，也别吃凉的东西，知道吗？”
“哦……”陆春祺瓮声瓮气点点头，还想说什么，就听见男生宿舍里几声大喊。
脚步声嘈嘈杂杂，她探头看去，瞧见蒋星野一身荧光黄羽绒服，裹着厚围巾，气势汹汹从男生宿舍里出来，身后还跟着一帮闹哄哄男生，一人一句喊：
“去找老师！”
“谁敢动我们蒋哥！”
“绝对不能这么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