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章 那是海的声音，流经磁头和带基，拍击他的心脏】
潘灏川听陆春祺讲了一路的“依姐”，从去年市里第一家麦当劳开业那天，依妈请假排一上午队给依姐抢麦香鸡，讲到她从小到大压岁钱都被依妈扣下，攒起来留给依姐去北京。
他没有兄弟姐妹，依爸常年在外海上漂，依妈早出晚归进鱼货，他从小都是一个人做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上学。
大人讲他会念书，只是因为他的世界太安静，太空旷，没什么事可做，他倒挺羡慕她依姐，每天睁开眼都好热闹。
车到站，陆春祺把自己都讲饿了，但附中食堂还未开张。潘灏川已经习惯她食量大，饿得快，先把她留在小卖部，点一碗大份鱼丸安抚住她，自己去值班室办住校手续。
陆春祺只顾盯着小卖部依姆拿起大漏勺，一舀六颗，丢进汤锅里，欢快地打着滚。
回头一看，潘灏川已走远。她有些孤单，看着沸汤里鱼丸慢慢膨胀成娃娃拳头般大，又瞥眼玻璃柜面上的电话机，手指在衣服口袋里摸钢镚。
“依姆，我要打电话。”她很想打电话回家，挽回依妈的爱。
依姆忙着捞鱼丸，只抬手一指，她自己把电话扯近了摁号码。
摁到最后一个数字，心中酝酿半天，握着听筒许久，最后还是难过地放下。
潘灏川跟着宿管老师先去了趟初中部宿舍。当初依爸本着能省就省原则，让他住到堂叔店里，依爸一死，堂叔撵人，是分数和陆叔救了他，学校免去住宿费学杂费，他才有继续念书的机会。
班主任鼓励他熬一熬，熬到升上高中能有奖学金，熬到依爸抚恤金下来好歹能填上一点窟窿。他不是不能吃苦，但同学眼光却最难熬。
实验附中虽是完中，但校舍有限，初高中部分别管理，高中部集体住宿，初中部一律走读。去年新校长上任，考虑到周边八县学生家长各种求亲告友借宿走读的不便，将原本堆放桌椅教具体育器材的大仓库腾出，搭起铁架床，中间砌高墙，隔出男女分区，洗漱借用教师宿舍。
条件非常简陋，但比堂叔店里已经好太多。
宿管老师了解他情况，多给他一床被子，一套文具，床位也是独立的，虽然同在一个大仓库，但和其他年级分隔开来，一人独享上下铺。
毕竟初三还不得不寄宿的学生，只有他一个。
手续办妥，他赶回小卖部找陆春祺，老远就看到她半坐半蹲在矮矮折叠桌旁，咬一口大鱼丸，被飙出来的肉汁烫得吐舌头。
“吃那么急干什么，没人和你抢。”他笑笑，就着小板凳坐下，把她手上汤匙拿过来，帮她吹凉。
陆春祺刚在想依妈，才走神被烫到，抿抿嘴唇，抬头问：“到底要做多少题目，才能变得像依姐和你一样聪明？”
这个问题可不好回答，潘灏川认真想了想，把吹好的鱼丸递到她嘴边，“我回头把以前的旧试卷和经典题型都整理出来，你全部做一遍，错题整理出来再重复做，直到做对为止，然后再提前预习初二的……”
越讲越多，陆春祺听得脑袋越来越大。他布置的这些题量，已经超乎她原本预想，她汗流浃背，沉痛总结：“你们也太恐怖啦！”
潘灏川笑起来，“刚刚还在车上豪言壮语，遇到一点困难就退缩，对自己没有信心？”
“谁说没有信心！”陆春祺咬一大口鱼丸，用食物激励自己，“去年世锦赛上中国女排只拿到第八名，但今年亚锦赛中国女排夺得冠军！世界杯总成绩八胜三负排名第三，拿下亚特兰大奥运会的参赛资格，明年定能再创辉煌！我们教练讲，再差的历史成绩都可以逆袭！念书又有什么不一样？！我没有依姐和你聪明，但我有意志！”
他怔了怔，她讲他聪明，但他其实一无所有，只有意志。
有时候都要熄灭，这一刻又因她的话而明亮。
陆春祺发现他一动不动看着自己，却在走神，长睫下的眼睛里，藏着她看不懂的东西。
冷风拂过他额前碎发，微微飘扬，她心底又生出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却又想不起来，伸手在他面前挥挥，“小川哥，你原来也住在海员新村吗？”
“不是，我依爸前不久才分到房子……”潘灏川回过神，想起那时依妈欢天喜地置办新家用，他在市里上学，一直住在堂叔店里，一次都还没来得及回去看看新家，家里就出了事。
依妈说去避风头再也没消息，依爸到处求人下船还债，他像只耗子，只能躲在堂叔家。直到依爸一死，堂叔撵他出来，他才第一次回到那个所谓的“家”，眼睁睁看着“家”里的一切，桌椅、冰箱、风扇，都叫人搬的搬，砸的砸。
如果不是陆正涛出现，他也会叫人拖走，砸烂。
这些事情他不好告诉春祺，只能解释自己之前都是借宿在市里堂叔家，方便上下学。
“哦原来是这样，难怪我之前不认识你……”陆春祺看着他若有所思，突然想到什么，站起来抻长胳膊，去玻璃柜面上拿了新碗筷，把自己碗里的鱼丸分给他。
“我从小就在海员新村长大，以前住坡上，现在住坡下，坡上坡下就没有我不熟的朋友，欢迎你做我的新朋友，以后在海员新村，有我罩着你！”
潘灏川看她大姐大的模样，哭笑不得，心却像掉进棉花云般软成一片。从渔村到县城上小学，从老家到市里上初中，再到进实验班，身边已经没有称得上朋友的同学，以前一起在滩涂上抓螃蟹挖蛏子的小伙伴，再也见不到。
俩人热乎乎吃完，身体也暖和些，潘灏川拿上她书包，带她回宿舍。
他们回校早，宿舍空荡荡没什么人，但潘灏川还是觉得不太合适，只送到女生宿舍门口。
“周末作业做完没？”他把书包还给她。
“还剩一点。”陆春祺保守讲。
“那要抓紧，不要一回宿舍就贪睡，贪玩，想像你依姐一样坐飞机去北京，不是嘴上讲讲就能做到的事。”
他想一想，又补充：“有自己想不出来的题，到门口喊一声，我就出来。”
陆春祺点点头，想到还剩好多作业，匆匆转身进宿舍。他看着她背影，想起有东西忘了给她，但又不方便进去，只好扬声喊她。
她把书包丢到上铺，听到喊声，迷糊地小跑出去，走近了，他才从口袋里抽出手，把东西塞进她手里。
“给你，把试卷粘一粘，不要周一被同学老师看笑话。”
一卷小小透明胶带，在她手心。
粘好又如何，也掩盖不了撕碎的痕迹。
只有他明白，依妈撕掉的不止是试卷，还有大人从来看不见的她微不足道的自尊心。
她把透明胶带攥进手心，突然抬头讲：
“你在这等我一下。”
潘灏川不明所以愣在原地，看着她灵巧地飞走了。
返校的学生越来越多，三三两两女生陆续回宿舍，向他方向投来目光。
他不好意思再站在女生宿舍门边，避到一旁，不知道她到底要干什么，怎么去了这么久。
陆春祺找到东西从上铺爬下来时，正听到刚进宿舍的两个女同学叽叽喳喳讲八卦，一个感叹“他长得好像柏原崇啊”，一个反驳“明明更像古天乐”，争得面红耳赤。
瞧见陆春祺，一人一边拉住她问：“你觉得柏原崇帅，还是古天乐帅？”
……
潘灏川等了许久，终于等到陆春祺快步跑出来，跑到他面前站定了，才把揣在口袋里的手抽出来，手里握着随身听。
他放在被褥底下，想要还给陆正涛的随身听。
“我在小房间正好看见，就……偷偷用了你的随身听……”
陆春祺有点难为情，快速把随身听塞进他手里，“我只是听了一会儿，你不要生气喔。”
这本来就不应该是他的东西，他怎么会生气。
他想把随身听塞回她手里，但她就像只活蹦乱跳的小鸟，溜得太快，根本抓不住。
女生宿舍里关于柏原崇和古天乐的争论还没结束，陆春祺回到床边，脑海中浮现盗版影碟中模糊印象。
难道是在电视上见过他？还是学校里见过他？回忆片刻，未有结论。
她收起思绪，从书包里翻出撕成两半的试卷，藏着捂着，到靠墙的小课桌，悄悄展开，严丝合缝拼好，用透明胶带仔仔细细粘起来，正专心对齐，肩膀突然被轻轻一拍。
“祺祺，你在干嘛呢？”
陆春祺吓一跳，胶带粘歪了些，但她一点没在意，因为她最好的朋友方敏真来了！
打从记事起她俩就是邻居，住同一栋海员宿舍。只是后来陆家搬去了船长楼，但友情有增无减，因为有方敏真一起考来市里，还像从前又做同桌，她的寄宿生活才不寂寞。
“你终于回来啦！我可想死你了！”陆春祺一把抱住方敏真。
上周方敏真依嫲去世，她依妈带着她赶回老家，三日不见，如隔三秋，陆春祺又开心又好奇，“敏敏，你依妈抓到你依爸了吗？”
“唉怎么可能！”方敏真摇头。
“不是你依妈讲，你依爸是大孝子，一定会回来奔丧？”
方敏真叹气，“我依妈太天真，依爸好不容易黑在日本，只要一出境，就回不去了，天大的事都得熬住，只能等熬足年限，才能回来。”
陆春祺默默想，依妈讲，敏真依爸当年借着跑日韩航线的便利，滞留日本，家里老人兄弟都打过招呼，就瞒着妻女，这样做法，怎么还会回来。
但这些话，她不敢同敏真讲。
“等明年，你依爸一定会回来的！”陆春祺搂搂她胳膊。
方敏真心情好一些，也不想再提这事，一边整理带回校的衣服书本，一边神秘兮兮压低声音问：“你怎么认识实验班的同学？”
“哪个？”陆春祺一时没反应过来，方敏真又追问：“实验班潘灏川，光荣榜第一潘灏川，学神中的学神，刚就站在门口，我没看错吧？”
原来他是实验班的吗？原来他是第一名？
原来班上那帮女生隔三差五组队去楼上围观的学神就是他啊……
光荣榜就挂在初中部一楼的楼梯正前方，按年级分成三列，但“陆春祺”三个字向来和光荣榜没什么关系。
而那些顶端的名字一个比一个高，爬上去累，仰起脖子来看也累，她压根就没抬头看过。
“你……你们都认识他吗？”陆春祺还在错愕之中，瞥一眼隔壁床正在热聊的同学，“就只有我一个不认识他吗？”
“骗人！”方敏真轻撞一下她肩膀，“我明明看到你还把一个东西塞给他了！”
“不是，我说的认识不是那个意思……”陆春祺赶紧解释，但又不知从何说起，“就是……其实……我依爸刚好认识他依爸，但他依爸……”
她猛然顿住，想一秒才继续：“总之就是，他暂时住在我家里。”
“真的假的？他也住海员新村？！”方敏真露出难以置信的惊喜表情，“可他为什么要住在你家啊？”
“这个……”陆春祺摸摸鼻子，心想潘灏川应该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家里的事情，“我依爸讲，小川哥可以帮我补习功课。”
“哇！你依爸真厉害！”方敏真激动得差点要喊出来，眨眨星星眼，一把抱住她，“祺祺，我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陆春祺被她突然的反常吓到，生怕她要像其他同学一样追问“柏原崇还是古天乐帅”。
没想到方敏真比她们还要“疯狂”，眼里只有对学习的渴望：
“你们补习的时候，可以带我一起吗？”
“当然啊！”陆春祺毫不犹豫。
她正愁一个人赶作业无聊呢，从书包里翻出作业簿和科作业纸，“我还有好些题没做，你快帮帮我！潘灏川讲，只要有不懂的，我们都可以去隔壁宿舍问他！”
……
潘灏川又刷了一套奥数题，忽然打了个喷嚏。
刚刚坐车来的路上，陆春祺非要打开车窗迎风流泪，细数依妈对依姐的偏爱，强调自己内心莫大的痛苦，他和前后座的依伯依姆都被冻得不轻。
这两天发生的种种，让他全身神经无一刻不紧绷，再回到校园，从头到脚都像掏空一样疲乏。
他强打起精神，也难集中注意力，犹豫片刻，还是换了较为轻松的英语，解开缠在随身听上的耳机，塞进耳朵里。
播放键按下，磁带旋转，他耐心等着空白处流过，但等了很久，耳朵里还是没什么声音。
怎么会这样？他心一紧，生怕把这么贵重的东西弄坏，反复按着播放键，暂停键，又把磁带拿出来检查。
才发现随身听里装的根本不是英语磁带，而是印着一个笑容灿烂的少年，还有大大的繁体字，竖着三个字，林志颖，横着四个字，火热的心。
不用想，就知道是陆春祺装进去听的流行歌曲，但不知为何没有声音。
潘灏川无奈地叹口气，把磁带装回去，倒回开头，重新播放，音量一直调到最大，想检修看看到底是磁带还是机器出了问题。
滋滋啦啦电流音穿过耳膜，熟悉而平稳的嗡嗡声慢慢起了风。
微弱地，模糊地，像是循着某种节律匀速地起伏。
他忽然想起她说过，她的阿公是山神，他的依爸就是海神。
他不自觉屏住呼吸，仔细聆听那个奇异的声音，一阵又一阵，一浪又一浪，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有力……
那是海的声音。
是她录下的海的声音。
越过港口，越过航船，流经磁头和带基，拍击他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