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章 他想把她画的飞机擦掉，又有点舍不得】
晚饭桌上气氛凝重，陆正涛给兰美淑挟菜，她筷子一拨，统统挑开。陆春祺咬着空心菜，默默为家里的余粮忧心。
陆正涛扯东扯西，兰美淑都不搭腔，他无奈，当着孩子面又不好多讲，只能打开电视看新闻，京九铁路全线通车的专题报道播完，下一条提到五天工作制。
画面一转，镜头从实验附中校园远景摇到近景，变出一颗圆润乌亮的蘑菇头，陆春祺激动大喊：“是我！是我！”
潘灏川转头去看，电视上，陆春祺盯住镜头，笑得格外用力，圆脸颊挤出一点小梨涡，眼睛都要看不见。兰美淑看了更叹气，白一眼饭桌上父女俩，“一个两个的，都不让我省心！”
新闻匆匆播完，快乐像梦一场，陆春祺没等到依妈表扬，闷头扒饭，像朵蔫掉的小花。潘灏川默默看她一眼，斟酌着轻声开口：“升上初中教学模式有很大变化，县里和市里同学基础也不同，妹妹应该只是还没适应。”
“对对！就让小川帮忙辅导祺祺个把月，开窍了就好！”陆正涛附和，察言观色，怕兰美淑怒极爆发，春祺无辜被雷劈到，赶紧让她吃好饭，跟着灏川哥哥回房间写作业。
中午她未做完的周末作业还摊在桌上，空白处只写了一个“解”字，旁边赫然画着一架大飞机。
潘灏川扫一眼题干，是数轴动点问题，算不上多难，她却挠头想半天，慢腾腾写完，只做对一半。
“数轴动点问题，常常会要求计算两点之间距离……”
他想把她画在数轴上的大飞机擦掉，好作解释，橡皮刚要落下，又有点舍不得。
大飞机的双翼画得精细极了，一笔一画都是用心，他想了想，还是在空白处重新作图解释：“但我们常会忽略负数的情况，这就是这类题型的陷阱。”
陆春祺没听懂，“题目明明讲‘距离20单位时所用的时间’，距离怎么会是负的？”
潘灏川的笔尖随着数轴移动，“因为距离是求绝对值，你看两点这样相向而行，相遇前，距离慢慢缩短，相遇后再分开，距离又增加，第二次达到20单位，所以答案有两个。”
“好麻烦呀！”陆春祺托着腮，似懂非懂，嘟嘟囔囔，“这样加一加减一减，算几个数字出来，有什么意义嘛！”
“那你在作业上画飞机就有意义了？”潘灏川笔一转，敲一下她蘑菇头。
陆春祺不服，指着数轴两边的机翼给他看。
“这是甲型一号，中国第一架水上飞机，能在水面滑行升空，我在造船厂的老仓库里见过模型，像只大鸟一样，可威风了！”
“你偷溜进去的？”潘灏川敏锐捕捉到关键词。
后山翻过去，是清末海军造船所的旧址，还保留着铁胁厂和轮机厂的部分建筑。依爸分到房子时跟他讲过，以前连港山这片曾经是远东规模最大的造船基地，解放后由华东军区海军接管，人民解放军水兵师修船一厂迁入，后来移交省里。当年他依公报潜艇专业，就是想分配到这里，却成浮生一梦。
“没有！就扒窗户……”陆春祺忙转移话题，“你也好，我依姐也好，都是天才，看一眼就会，我没你们那样聪明，算一题要想好久，脑仁疼，老师都讲我脑门没有锁，拴不住魂，一念书，魂就从脑门洞洞飞走了。”
潘灏川想，老师说的对又不对，她就是只扑腾的小鸟，但小鸟本来就应该是自由的。
不像他，没有旁的路，总有一只无形的手推着他在陡崖上走。
“哪里有什么天才……”他目光不自觉停留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上，“只不过是日复一日的练习和积累，聚沙成塔，滴水穿石。我会做题，只是因为我做了很多题，但如果比画飞机，我和你依姐肯定都没有你画得好。”
陆春祺噗嗤笑出来，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夸她比依姐强。
“如果你像画飞机一样，每天坚持练习不同题型，你也能变成看一眼就会的天才。”潘灏川看她笑得没正形，叹口气，又拿她课本，想从课后练习里勾几道类似题型让她巩固练习，刚翻开，一张数学试卷滑落，掉在地上。
潘灏川俯身去捡，鲜红的66映入眼帘。陆春祺吓一跳，飞快抢过来，眼神哀求：“你不要告诉我依妈。”
兰美淑正在气头上，他明白是不好这时候去撞枪口，点点头又提醒她：“但总归要给家长签字的。”
“那就等明天……”陆春祺蔫头耷脑，望着墙上的箠囝
他看着趴倒在桌的蘑菇头，圆乎乎的，不自觉扬起嘴角，忍不住想，她被兰姨追着揍会是怎样一番闹腾场面。
月影西斜，陆正涛来敲门，喊春祺回大房间睡觉，自己却抱着一床被子进来。
“小川，今天陆叔得和你睡一屋咯！”
兰美淑泡了一杯高乐高，作为学习到深夜的奖励，陆春祺美滋滋纵享丝滑，边咂嘴边问：“今天依爸不和我们一起睡吗？”
依妈不说话，哗啦哗啦抖完棉被抖毛毯。
陆春祺舔舔嘴上泡沫，突然想起什么，又问：“小川哥没有高乐高喝吗？”
依妈一拍枕头，扭头横眉竖目，“你依爸今天差点要犯严重错误，在小房间留观候审，你也打算犯错误吗？”
不敢！陆春祺咕嘟一大口喝完，钻进被窝，紧紧抱住依妈肚皮。
……
一夜多梦，周日一早，兰美淑被乒乒乓乓声响吵醒时，还沉浸在梦里存折数字归零的余悸中，下意识往身边一摸，被窝里空空。
披着棉袄起来，一推门瞧见，厨房帘后头挤着两个高高人影。
她喊一声，陆正涛拿着个铁盆出来，袖子挽高，手上颊上落了雪似的满是粉，潘灏川跟着出来，也是一样埋汰。
“祺祺呢？”兰美淑往他们身后扫一眼，没找见，眉头皱更紧，陆正涛笑笑一指大门，“跑步去了，起得比我还早！说要像她姐学习，边锻炼边背英语！”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兰美淑边掸他衣袖边摇头，又问他，“那你做啥呢？”
陆正涛扬扬铁盆，“做锅边糊！今天你就别动手啦！”
兰美淑抚桌边坐下，声音扬八度：“又要收买我什么？”
大门“咔哒”一声，陆春祺回来得正是时候。
小脸苹果一样红扑扑，喘着热气，手肘还真夹着一本英语课本，兰美淑一颗心从陆正涛那里转回春祺身上，拽她小手拉到跟前，手心里冰冰凉。
“也不知道给祺祺戴个手套再出去！”
陆正涛被她呛一句，嘿嘿笑两声，又喊“祺祺过来”。
“爸爸今天做你最爱的锅边糊！你跟着看，以后自己动手，也让你妈多休息休息！”
陆春祺趁机把小手从依妈手中抽出来，揣回口袋，把藏在里面的随身听塞得更严实一些。
灶上火正旺，锅里已下好料熬汤底。熟鱼干、小虾米、罗汉肉、香菇丁、胡萝卜丝，呛一下虾油煸炒两遍，冲入清亮蚬子汤，咕嘟冒热气。陆正涛举着铁勺，沿锅边缘快速淋了一圈米浆。陆春祺从没见过雪，却觉得乳白色米浆覆在锅面，就像落了层绵软的白雪。
陆正涛放下铁勺，又拿起木铲，沿锅铲一圈，米片就像雪片一样滑进锅里，在奶白色高汤中翻滚。
锅上腾起雾气，陆春祺裹在里头，鲜香直往鼻子里蹿，从头暖到脚跟，她忍不住馋，急着端起自己的小碗，陆正涛捏捏她小脸，笑起来。
“急什么，最精华一步还未完成！”他从案上拿过瓷碗，里头肥嘟嘟的河蚬子肉堆得小山一样高，一股脑倒进沸腾的高汤里。
“这都是你灏川哥哥一个个剥好的，你只知道东西好吃，不知道做饭辛苦，你长大了，要学着多帮依妈做事。”
“我知道了。”陆春祺眨眨眼睛，想起昨夜依妈的话，灶上越香，饭菜越丰盛，她越怕依爸犯错误。
陆正涛默不作声吃完早饭，收拾碗筷，又来收春祺的，催她吃好了赶紧回房整理书包。
“今天依爸送你和灏川哥哥去车站。”
“为什么这么早就要去学校啊？”陆春祺吓一跳，脑中闪现试卷上的鲜红数字。依妈心情不好，她一直没找到合适时机拿出来，哪想到突然就要提早回校。
陆正涛正要回答，饭桌上咚一声响，兰美淑把碗一丢，“说什么送女儿，这么好听，是自己要赶回去当孝弟！女儿就是顺便！这么多年送过几回？做戏给谁看？！”
“当孩子面讲这些干嘛！”陆正涛推春祺和灏川回小房间，“这不是刚好快到依爹祭日，你不想回就算了，我难得在岸上，总得回去一趟，也跟大哥再好好谈谈……”
门外声音越来越小，陆春祺一边竖起耳朵偷听，一边忧心忡忡收拾书包。
潘灏川提醒她：“你还是快点把试卷拿出来，马上就要家长会，到时候再让你依妈知道，你更完蛋。”
“家长会”三个字对陆春祺来说，简直晴天霹雳。她差点忘掉这一茬，还谋划着去车站的路上把试卷给依爸签字，这下全泡汤了。
他看她抱着书包的慌张模样，像抱着松果的小松鼠，心念一动，故意压低声音：“我已经帮你瞒了很久，你再不把试卷拿出来，我就替你跟兰姨讲。”
她睁大眼呆呆看着他，几乎要哭出来，“你的心是冰做的吗？我再也不喊你哥哥了！”
他本意只是想逗逗她，没想到要把她惹哭，心里想被尖刺扎一下，万分后悔。
陆正涛在门外催，陆春祺磨蹭好久才出来，小鸟儿一样扑到兰美淑跟前。
“依妈，有件事我想告诉你，但你千万不要生气。”
“什么事？”兰美淑心一沉，就见春祺从口袋里掏出小拳头，手里攥着的试卷折纸一样展开，露出鲜红数字。
“这次虽然考得不大好……但是六六大顺！多吉利啊！”
陆春祺努力讨依妈欢心，她知道依妈最讲究讨彩头，吃鱼不能翻面，怕行船不利，吃面不能咬断，怕折损寿命，行走坐卧，规矩一大堆。
“我一定好好努力，争取下回就考个七星高照，再下回就是八方来财……”
嬉皮笑脸，话没讲完，“呲啦”一声，兰美淑抬手就将试卷一撕两半。
两张碎纸摔在地上，她扬手要打，巴掌却迟迟落不下去。
陆春祺自知犯错，怕挨巴掌，吉祥话变成嚎啕大哭。陆正涛赶紧拦住兰美淑，把春祺护在身后，“你这是做什么？！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讲，动不动就凶孩子，你这爆脾气谁受得了！好好的孩子也要叫你教坏！”
“我爆脾气？！我教坏孩子？！”兰美淑手发抖，指着陆正涛，“夏安是我历经多少艰辛供上北大的！你大哥三番五次来干扰夏安学习，是我腆着脸苦苦硬撑！”
“我不是这个意思……”陆正涛懊恼讲错话。
但兰美淑一个字都不想听，指着躲在他身后的春祺。
“你不想念书是吧？好！那就别念！我以后再也不会管你，你就玩吧！玩到成姑娘了，就叫你大伯来，给你嫁到美国去，就跟你堂姐一样，一辈子都别回来！”
陆春祺从没见过依妈发这样大的火，一字字一句句，冷冷冰冰，斩钉截铁，讲完像是泄尽气力，返身回里屋，重重摔上门，一眼都不想再看见她。
“别哭了，试卷爸爸帮你签字，好不好？”陆正涛一边拉着她，一边把她的书包还有排球都交给潘灏川，又看一眼手表。
赶回老家的公交车一小时才一趟，路上又要辗转半天，若是耽搁，大哥那边脸上难看，事更难解决。
到了车站，陆正涛从衣兜里翻出撕烂的试卷，在角落签了字，捋平仔细折好，叫潘灏川放回她书包，“一次成绩不代表什么，爸爸相信你下次一定进步。”
真是无力的安慰，陆春祺自己都无法相信自己，抽着鼻子问依爸：“如果念不好书，依妈真的要把我卖到美国去吗？”
她不知道美国是什么样子，但依姐偷偷跟她讲过，大伯带来的叔叔就是故事书里的蓝胡子国王，要是被他们带走，就再也见不到依爸依妈。依姐不想被带去美国，依妈便让依姐努力考去北京，她却没有依姐那样的本事。
陆正涛抹掉她脸上泪痕，“那你就不要再惹依妈生气，要用功念书，像依姐一样，考高分，去好学校……”
37路公交车从远处驶来，来不及讲完的话变成拥抱。陆正涛搂搂春祺，又搂一把灏川，把两人推上车。
“你在学校，依爸依妈不在身边，就要听老师的话，也要听灏川哥哥的话！”
陆正涛隔着车窗捏捏小肉脸，又看向她身边，“对不起小川，本来说好今天要陪你去附中办住校的，但是陆叔家里……”
“没事陆叔，我一个人没问题！”潘灏川答得很快，想让陆正涛放心，“春祺妹妹我也会照顾好的，您别担心！”
咣当一声，折叠车门合上，陆春祺扒着车窗回头看。
依爸摇着手的身影极速缩小，在泪水里模糊成小黑点，最后什么也看不着了，只有冷风呼呼刮着脸，比依妈的耳刮子还疼。
但最疼的是她的心。
她旁若无人地放声大哭，整个车厢的人都转头看过来，潘灏川难堪得简直想原地消失。
哄小孩不是他的强项，他虽然很想安慰她，但看着她哭肿的红眼睛，全身上下都僵硬，只能梗着脖子强装镇定看风景。
忽然灵光一现，他手肘撞一下春祺，叫她看窗外。
“看！天上有大飞机！”
但他不知道的是，陆夏安考上北大，兰美淑甚至斥巨资，买机票，送她去北京。
陆春祺嚎得更加撕心裂肺：“我也要考去北京！我也要像依姐一样坐飞机去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