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她额边垂肩瓷珠摇曳旋舞，在他心里叮叮咚咚，久久不停】
陆春祺心里本就七上八下，丢下听筒，奔去开门。
看到是依妈依爸，她心才落地，借着楼道昏黄灯光仔细一看，依爸额角贴着快有巴掌大的白纱布，中间渗出暗红。
“爸！”她扑上去抱住依爸胳膊，陆正涛疲惫笑笑，“没事，就是骑车没注意，路上摔了一跤……”
“什么没注意！”兰美淑气呼呼嗔一句，手上动作却极小心，扶着他坐下。
“好端端骑着车怎么会头晕？这次还好只是撞上依伯的三轮车，下次要是撞到小汽车，你让我跟孩子怎么活？”
“没啥事，就是没睡好，有些累着了，你别吓孩子！”
陆正涛搂住春祺小肩膀，面色却憔悴苍白。潘灏川赶紧倒杯热水过来，陆正涛努力喝两口，却再喝不下。
兰美淑忧心忡忡，“你跟我讲实话，这样情况多久了？为什么医生一定要给脑袋做什么核磁？”
“没多久……”陆正涛不想当着孩子面再多讲，“医生就是爱叫人做检查，进一次医院，恨不得从头查到脚。”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兰美淑气得拧一下他胳膊。
“医生讲，膝盖上手臂上，都是陈旧擦伤，我就想，这段时间洗汤
陆正涛耍赖一样捏捏她手，“不给你添麻烦，还不好？”
“不好！”兰美淑叹口气，心里不是滋味，但还是得耐心等检查结果，只好先扶着仍感不适的陆正涛进卧室躺下，再出来给孩子们热菜热饭。
这些日子她在外忙，冰箱里剩菜不多，但潘灏川总能做出春祺爱吃的口味，为她省了不少心。
俩孩子都要跟进厨房帮忙，兰美淑赶不走，就安排他俩盛饭，自己一盘盘回锅，就是可惜了脆爽的口感，猪腰要老掉。
潘灏川盛好饭，让春祺去扶依爸出来吃饭，自己却回身去厨房。兰美淑正在收汁，听见潘灏川掀帘子进来突然讲：
“兰姨，我愿意去蒋叔叔家。”
兰美淑手一滞，佯怒嗔他：“你愿意，我还不愿意。”
他手脚勤快，已经抢着递上盘子，“兰姨，我仔细想过了，我本来也要梳理知识点，寒假也没什么功课，帮蒋星野辅导，也是帮我自己。”
小小年纪，心里真正在想什么，兰美淑怎么不懂，无论大人小孩，绕来绕去，都绕不过一个“钱”字。
她眼一酸，把盛好的菜递给他，才开口：“马上就要过年，祺祺她阿嫲要来和我们一道过节，老人家规矩可多，包鱼丸，炸肉燕，打糍粑，蒸红团，烧金银元宝，祭灶公灶婆，那是抱窝鸡带崽，可忙啦！你还是赶紧养精蓄锐，迎接这场恶战！不要再想其他七七八八！”
祺祺的阿嫲？他沉闷的心底掀起一阵微风。
那个带着祺祺去大山里找神仙阿公攀讲的神仙阿嫲吗？
……
兰采云要来，陆正涛身上又带伤，不好再在大房间挤行军床，搬到小房间睡陆夏安的单人床，潘灏川则挪到陆春祺的小床，还好堪堪够睡。
夜里熄了灯，陆正涛轻声问，小床挤不挤。潘灏川在枕头套里摸到一颗大白兔奶糖，闻着甜甜的，攥进手心里，在黑暗中只是讲：
“一点不挤。”
卧床休养两天，陆正涛感觉身子大好，也不晕眩，再躺不住，硬要同兰美淑还有孩子们一起，去汽车站接丈母娘。
过年返乡人流如织，来的，走的，送的，迎的，陆春祺努力踮起脚张望，满眼都是乌泱泱人头，着急问：“看到阿嫲没？”
潘灏川这两天听她反复讲过，照片也瞧过，眼力比大人更机敏，一眼望到人山人海里一抹火红。矮小却矫健的侧影，乌发盘起，缠一圈红绒，大襟短衫黑底红纹，兰花纹，云头纹，柳条纹，红中点翠，同照片里一样鲜亮。
“那个是不是阿嫲？”潘灏川喊一声，陆春祺也看过去，却被人流挡住视线，陆正涛和兰美淑齐声招手喊着“依妈”，她急不可耐跟在后面挤过人群，终于看见阿嫲，手上提着红布包，一瞧见她，笑得皱纹花一样绽开，“小春祺都长这么高啦！”
她飞奔着扑过去，“阿嫲我可想死你啦！阿嫲这次待久一点好不好？不要回去好不好？”
“哎哟都已经是大姑娘了怎么还和小娃娃一样黏糊糊！好好好，阿嫲这次多陪陪你！”兰采云笑没了眼，被她搂得站不稳，陆正涛和潘灏川赶紧帮她接过包裹。
兰美淑挽住兰采云手臂，“妈，你看春祺这么想你，你年纪也大了，腿脚不比年轻时候，一个人在山里多不方便，干脆搬来和我们一块儿住吧！”
“哪里不比年轻时候？灵活得很呐！”兰采云不服老地抻抻胳膊腿，显摆，眼睛一瞟，岔开话题，“这就是正涛朋友的孩子吧？”
听见点到自己，潘灏川心里紧张，陆正涛做介绍：“潘灏川，实验附中第一名，实验班的尖子生……”
还未讲完，兰采云已经笑逐颜开。
“名字可真好听！”
“是呢，灏气明山川，他依爸爱看书，船上都讲是海上诗人！”
念及往事，陆正涛难抑惆怅，晕眩感又出现，但面上笑容未减，拍一下灏川肩膀。
“来小川，叫阿嫲！”
“阿嫲。”潘灏川认真跟着喊，他依公依嫲
陆春祺挤到阿嫲怀里撒娇，“那我呢？我灵不灵？”
兰采云莞尔一笑，捏捏她小圆脸：“你最可爱，肉肉嘟嘟，模样随你妈！”
“妈你什么意思啊……”兰美淑嘴一瘪，“谁让你把好基因都传给了依弟！”
没想到，春祺也学着她口气反问：“那谁让你把好基因都传给了依姐！”
潘灏川诧异，他看过小房间书桌上大大小小的全家福单人照，春祺总是咧着嘴，笑出两颗小白牙。他总算明白为什么她总是难过依妈偏心，明明有她在的照片，最亮眼，最灵动。
他看着她小松鼠一样抱着曲确小口啃，吃得可香，又问她“依弟”是谁，她舔舔嘴唇讲：
“是我依舅，在哈尔滨的飞行学院，他会开大飞机，执行重要任务。”
“好厉害！”他突然想到，春祺特别喜欢飞机，难道是因为她依舅？
兰美淑被春祺反问呛住，哑口无言，兰采云却笑得合不拢嘴，搂住女儿肩膀，“男人找的好看不就好了！”
陆正涛哈哈大笑，陆春祺好像懂了，为什么小时候依姆们都讲，阿公这个十里八乡才出一个的儿郎怎么就叫阿嫲拐走了。
……
床铺虽小，陆春祺挤在依妈和阿嫲之间，暖呼呼一夜安眠。
隔日一早睁开眼，依妈已同依爸出门，去医院复诊，她心里像一脚踩空似的发慌，但还是打起精神撸起袖子，帮阿嫲做乌米饭。
兰采云将山里带来的乌稔树叶清洗干净，放进小石臼里压实捣烂，听春祺讲，夏安连着好多天半夜去火车站排队，连一张站票都难抢到，心疼得很。
想想离家的时候，还是全家欢送上飞机，现在家里不再宽裕，抢票要站，上车要站，回趟家，一路上硬生生连站三十多小时，真是苦了孩子。
她暗自喟叹，但口中仍讲：“出去闯荡好，多经一事，多长一智，闯荡闯荡，才有出息！”
“我以后也要像依姐一样去北京闯荡！”陆春祺兴致勃勃要抢碓杵，梆梆一通锤打，很有力气，“那阿嫲为什么还要守着大山？阿嫲来城里跟我们一块儿住吧！”
潘灏川帮她扶稳石臼，轻声道：“我在客厅搭个行军床就好，阿嫲和春祺一屋，陆叔和兰姨一屋，这样最合适”。
“我才不喜欢城里咧！车多人多闹哄哄！”兰采云哈哈笑，将捣烂的叶渣从石臼里掏出，包入纱布里，和入清水，用力揉搓，慢慢将乌青叶汁挤出，“想做什么吃的，想熬点药喝喝，都不方便，我来一趟还要大包小包给你们背到城里来！山里那些草药啊，都是跟了我一辈子的老朋友了，我可舍不得！”
陆春祺委屈巴巴看着阿嫲挤叶汁，泡糯米，“那阿嫲就舍得我？”
“哎哟！”兰采云腾出一只手，用胳膊肘搂搂她小脑瓜，“阿嫲当然不舍得，所以这次准备了好多东西带给你呀！”
她洗净手，将浸透叶汁的糯米放置一边，拉着春祺和灏川到大房间，从红布袋里，取出叠得齐整的小裙子和凤凰冠，银流苏缀在火红缠枝花纹上，鲜亮艳丽。
“好漂亮啊！”陆春祺抱着裙子爱不释手，兰采云小心展开，贴在她肩膀上比比大小。
“你依妈老讲现在时代没什么机会穿的，但阿嫲一直就想给你做件小凤凰！做好裙子，你又长高，做好上衣，尺寸又小，今年就干脆往大了做，这还真做对了！我们祺祺个头蹿得真快，姑娘模样初长成！”
“这裙子上绣的，就是凤凰吗？”
陆春祺好奇抚摸着拦腰上的盘金袖，兰采云笑着点头。
“穿上凤凰装，就是小公主啦！从前啊，畲族的始祖盘瓠王因战功显赫，高辛皇帝就把女儿三公主嫁给他，帝后亲赐缀满珠宝的凤冠凤裳，祝福她像高贵的凤凰一样，给生活带来幸福吉祥，从此后代们崇凤敬女，女孩子都像三公主一样，是一家之主，每逢重要节日都要盛装打扮，小女孩穿小凤凰，成了家穿大凤凰！”
兰采云拍拍春祺肩膀，让她披着衣服转个圈，“本来还等过年再拿出来给你惊喜，但阿嫲还是没忍住！你快换上试试，给阿嫲瞧瞧！”
潘灏川倚着房门，听得入神，突然反应过来，忙将门轻轻带上。
过了好一会儿，面颊还在发烫，摸一下额头，也没有发烧。
陆春祺在房间里已经急不可耐，催着阿嫲快将拦腰系好，凤冠戴上，要去客厅里照全身镜，门一开，飞奔着冲出去，一手扶着沉甸甸的凤冠，一手提着裙摆，在镜子前转圈圈。
银钗高挑，彩绣蹁跹，凤凰于飞，灵动非常，潘灏川一时呆住。
她转来转去问阿嫲好不好看，又甩下头，笑弯眼，来问他。
额边亮闪闪垂肩瓷珠缀着小银牌摇曳旋舞，璀璨若星子，灵动如泉流，在他心里叮叮咚咚，久久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