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潘灏川用力点头：陆船长什么都不用担心！】
潘灏川想回答她，声音却哽在喉头，好在响起敲门声，他抢先去开门，兰美淑和陆正涛回来了。
陆春祺穿着小凤凰，扑进陆正涛怀里，“依爸！阿嫲给我做的新裙子，好不好看？！”
“太漂亮啦！”陆正涛哈哈大笑，俯身要将她一把抱起，兰美淑急吼吼训斥：“不要命了，一用力又发作怎么办！”
兰采云忙将春祺从陆正涛臂膀上拉下来，忧心忡忡问：“医生怎么讲？脑袋受伤不严重吧？”
“不严重！”陆正涛笑容轻松，兰美淑却严肃讲：“伤口不严重，但脑袋里问题很严重，医生讲什么小脑里面长了个瘤子，要去市里做开颅手术！”
一句话如同晴天霹雳，陆春祺紧紧抱住陆正涛，潘灏川也怔住，一阵阵耳鸣。陆正涛看俩孩子吓到，赶紧纠正：“不是危险的瘤子，是良性的，好瘤子，也不是小脑，是小脑和脑桥之间的一个地方，叫桥小脑角区，就像卡了颗花生米，让医生帮忙拿掉一下就好了。”
陆春祺红了眼眶，摸摸依爸脑袋，担忧地问：“那医生真的要打开依爸的脑袋吗？”
“也不一定……”陆正涛耐心解释，“医生讲，现在还有一种更先进的技术，叫做伽玛刀，射线就像一把看不见的刀，不用打开脑袋，就可以隔着皮肤和骨骼，把那颗花生米打掉。”
“那是市里医院刚引进的设备！”兰美淑眉头拧得老紧，“技术不成熟，医生不熟练，安全性没法保证！脑袋不比其他地方，失之毫厘差之千里，万一伤到脑干，变成聋子怎么办？不会走路怎么办？我还是认为，传统手术最保险！”
兰采云人老思想却先进，“时代突飞猛进，新技术就是新机会，开颅手术创伤太大，正涛老遭罪了，如果医生建议用那个什么刀，我看可以试试。”
两个选择都有利弊，陆春祺看大人们难以定夺，忙牵着陆正涛大手，到客厅角落的佛龛面前，抓起香案上的茭杯塞进他手心，“依爸快问问菩萨！”
陆正涛揉揉毛绒绒的小蘑菇头，不想给家人添忧愁，更不愿让春祺看到他脑袋包纱布的样子。
“遇事不决，才问天公，依爸有主意，有信心，相信医生，相信科学，就做伽玛刀，小小无创手术，祺祺不要害怕。”
……
三大两小围桌吃晚饭，陆正涛翻着《中国航务周刊》，最新一期讲新欧亚大陆桥首趟国际集装箱，一共78个从美国启运的集装箱从桥头堡连云港港始发，直奔中亚，标志着欧亚大陆桥进入大批次国际集装箱运输的新阶段。
他读得专注，饭都顾不上吃，兰美淑做了酱油水鱼，蒸好端上来，敲敲桌子讲：“再看饭要吃到鼻子上去！”
“明年远洋线要忙起来咯！”陆正涛放下手中杂志，从颊边摸下一颗饭粒，哈哈笑起来，又拿勺子了鱼肚肉，递进陆春祺和潘灏川碗里。
又要翻过来，再另一面，陆春祺却用筷子抵住不让。
桌上鱼翻面，海上浪掀船，她从小听到大。
“依爸在岸上呢，不用讲究这个了。”
“不行，在不在海上，都不能翻船。”
陆春祺生怕触霉头，仍是摇头，陆正涛只好把鱼骨头先挑起来，再扒拉底下的鱼肉，挟给兰采云和兰美淑，春祺和灏川却又把各自碗里的鱼肉都挟给他。陆正涛叹气：“你们不要紧张，我就是去市医院住两天，年前就能回家了。”
“那我也要去！”陆春祺坚持，“我不紧张，我很能干，反正也是放寒假，我去了还能帮依妈打下手。”
兰美淑筷子一敲碗边，讲她不懂事：“市医院那么远，病房男男女女乱糟糟一片，你去了还要住旅馆，又麻烦，又花钱，老老实实在家呆着，听阿嫲和依哥的话，不要一点小事就闹闹慌慌！”
嘴上虽然说着“小事”，心里却有个大洞。
她下午走出医院大门那会儿，冬风冷飕飕地灌进身体，冻得心脏又僵又麻。
兰美淑饭也吃不下，起身回房收拾带去医院的换洗衣物，潘灏川突然讲：“那让我一起去吧，我是男生，不怕睡病房。”
“女生也不怕睡病房！”陆春祺倔脾气上来，八爪鱼一样缠住陆正涛胳膊不放。
兰采云把俩孩子拉到身边，一左一右紧紧搂住，“你们都不是小孩子了，要学会每临大事有静气！更何况只是个小手术，我知道你们担心依爸，但是手术有医生，照顾有依妈，你们跟着去，依妈还要分神操心你们的衣食住，依爸又怎么能安心进手术室呢？”
陆正涛也附和：“依爸在海上，遇到过多少恶劣的海况，从来都没乱过！心里必须有定力，冷静算好舵角、航速、横摇，才能做出总体指挥，依爸也希望你和小川都能成长为磐石一样的人，小风小浪不足为惧，大风大浪也有定力。”
他拍拍陆春祺和潘灏川肩膀，“你们听懂了吗？能做到吗？”
“当然能！”陆春祺眼神坚定喊，“MyCaptain！”
“哎哟！都整出英文啦！”陆正涛大笑，手指弹一下春祺额头，又弹一下灏川额头，“大副，二副，现在左满舵全速驶向小沙发，陪阿嫲看小人书！”
兰采云专门挑了本《三国演义》，正好是讲“马谡拒谏失街亭，武侯弹琴退仲达”，司马懿率大军兵临城下，诸葛亮临危不乱，从容自若坐在城楼上弹琴饮酒，巧施空城计，将敌人吓退。
陆春祺心生钦佩，等不及阿嫲讲，自己翻找后面几本，跟潘灏川交换着读。
潘灏川读完一本，一抬头，兰采云抱着陆春祺，陆春祺抱着小人书，祖孙俩都已经歪在枕头上睡着了。
他心里一软，怔忪两秒，小心放下书，轻手轻脚出去。正好陆正涛洗漱完从卫生间出来，看见潘灏川似乎有话要讲，怕他担忧，又撸一把他脑袋，开蛮笑
“只要有我在！”潘灏川用力点头，“陆船长什么都不用担心！”
……
兰美淑提着沉甸甸行李，挤两个钟头公交到市医院，登记、验血、取药、买饭，上上下下一通跑。医生匆匆来交待手术风险和注意事项，她听得心慌慌乱跳，打开水时溅了一地，手也烫到，忙到午后安顿好一切，终于有空档歇脚，饭顾不上吃，又下楼找电话亭，给家里报平安。
铃刚响一声就被接起，陆春祺和兰采云的声音都挤进听筒里。兰美淑怕他们担心，连声讲一切都好，明天主任主刀，尽管放心。
放下话筒，兰采云终于松口气，拉俩孩子一块儿进厨房给自己打下手。四四方方燕皮摊在陆春祺小小手心，兰采云一勺猪腿肉剁成的肉糜，放在正中，教她怎么包成小飞燕形状。
“我们晚上就吃太平燕，你要替依爸多吃些，明天手术一定顺利！”
“我知道，以前依爸下船前，依妈都要做一碗太平面，有肉燕和鸭蛋，压浪
晚饭时，陆春祺胃口很好，一口气干了三碗太平燕，兰采云看着她狼吞虎咽模样，放下心来。到底还是孩子，花苞一样纯真，花苞一样充满希望。
陆正涛的手术时间安排得早，兰采云带孩子们早早睡下，明儿好早起等兰美淑的电话。她怕春祺睡不着，又轻哼着歌哄她：“满坡蔷薇香喷喷，妹比蔷薇美三分，有心摘朵带回家，又怕花刺戳手心，千金难买有情人，高山流水遇知音……”
“当年你依爸就是偷偷跑到我们村里，自己认师傅学唱这个歌，才把你依妈拐走的……”兰采云边唱边絮叨，困意绵绵，再一低头，陆春祺已经窝在臂弯里睡着了。
夜色已深，潘灏川仍在小房间辗转反侧，月光透过碎花窗帘缝隙透进来，格外清冷。
他盯着那缕幽光出神，仿佛那光里能看见依爸的面容。
依爸和陆叔，都是最心善的好人，为什么好人偏偏遇风浪。
老天爷真是不公平，他翻了个身，将脑袋蒙在被子里，在黑暗中默默祈愿。突然客厅里隐约传来一阵窸窸窣窣声响，他正疑惑是不是进了老鼠，又听到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轻响。
接连三声，清清脆脆。
潘灏川轻手轻脚起身，快速披了外衣，抄起扫帚，要逮小偷，推门出去，却看见一个小身影蜷成一团，跪在点着佛灯的佛龛前，肩膀一抽一抽。
他的心也跟着一阵紧缩，赶紧放下扫帚，将自己身上棉衣扯下裹住陆春祺，“怎么不睡觉？也不披件衣服，大冬天的，要冻坏了。”
陆春祺红着眼睛抬头看他，紧攥的小手展开，握着两枚茭杯，“我问了菩萨，但菩萨不给我三圣杯，只是圣阳圣，是不是依爸的手术会有什么问题？”
“不会的……”他也跪在她身边，跪在菩萨面前，想尽办法解释，“不是只有三圣杯才是好的，有一个笑杯，是菩萨笑你关心则乱太慌张。”
“真的吗？笑杯是这个意思吗？”陆春祺揉揉眼睛，半信半疑。
“当然，而且我依嫲讲，圣阳圣的卦词是，勤勤恳恳耿直心，一轮好月水边明，是好人有好报的意向。”
其实他也记不清了，依嫲在他小学时就已过世，他只能从残存的记忆里寻找只言片语来安慰她。
但陆春祺却更难过，泪珠成串落下，攥紧手中的茭杯喃喃：“可你依爸也是很好的人……”
潘灏川仰头望着明明灭灭的佛灯，一时不知还能再说什么，怔忪许久，才看向她，认真回答：“所以老天爷才让我遇到了陆叔兰姨阿嫲，还有你……这么好的……家人。”
他抬手想帮她拭去泪珠，看着她月光一样莹白面颊，手指却发烫，终是收回去，攥成拳，起身去灶上烧了水，拿了温热的湿毛巾回来，细心帮她擦洗。
“你依爸跟我讲过，风一吹就倒，那是草，能扛住大风，才是树！陆叔就是大树，有阅历，有知识，有智慧，陆叔讲要相信科学，相信医生，我相信，你也要相信，就算有点小风浪，他也一定能扛过去，平平安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