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谁叫你依爸带这灾星进门】
天光早，陆春祺一睁眼，从被窝里爬起就守在电话旁边，早饭也吃得囫囵。
“手术前前后后要三四个钟头，不要心急！先去看看小人书，做会儿作业。”兰采云面上平静，心中却也惶惶。但k45次列车今天抵达，陆夏安就要回家，仨孩子的饭食最要紧，她匆匆交代两句，挎上小菜篮，赶去菜场抢早市最新鲜的鱼货。
但陆春祺静不下心来，小人书丢在一边，把依妈压好缝线的满满一箱布片拖到电话旁边，一边等电话，一边剪药袋子。
棉布片随机拈一沓，数一数，若是双数，手术就能平安。
一连三次双数，她心里喜悦，剪刀咔嚓咔嚓剪得飞快，小药袋雪片一样，潘灏川收拢好，一个个耐心翻面，线头藏进袋子里头。突然电话铃一阵响，剪刀哐啷一下掉桌上，她心慌意乱，忙抓起话筒：“依妈！”
听筒里却传来方敏真的声音：“祺祺，是不是吓到你了？我只是想问问陆叔叔的情况。”
“没关系敏敏，但我依妈还没有电话回来，我也不知道手术的情况。”陆春祺提起来的心，泄了劲，瘫坐回椅子上，焦虑地扣着一圈圈电话线。
“祺祺你别太担心！”方敏真尽力安慰，“我依妈昨天用单位电脑查过资料，上海的华山医院93年就引进了伽玛刀设备，还专门成立了上海伽玛医院，这项技术肯定是安全有效的！”
方敏真提供的信息，让她焦灼心情稍稍放松些。俩人又聊了会儿，方敏真怕一直占着线，耽误重要电话，匆匆讲自己晚些再来。
陆春祺刚放下电话，房门突然响了。她只当是阿嫲买菜回来，忙去开门，却是乌泱泱十来个大人，裹着寒气挤在门前。
打头的依伯，一眼瞅见跟在陆春祺身后的潘灏川。
“潘家小子，躲在这里好滋润，你依爸的抚恤金呢？！”
挤在边上的老依姆跟着附和：“这月拖下月，今年拖明年，拖到这年关都要过了！”
潘灏川一把将春祺拉到身后。
“我就在这里，不会跑，也不会赖，但我依爸的工亡认定还在处理当中，只要抚恤金一发下来，我一定一分不少全部还给你们。”
人群却躁动起来，压根不满意这样的空口承诺。
“还想拖！脸真厚！”
“跟他黑心肝的依妈一个模样！”
“满口扯谎！想拖着赖掉，没门！”
七八只脚踩上门槛，陆春祺心急，挤开挡在身前的潘灏川，拼命探出头来。
“他没骗人！他依爸的抚恤金真的还没发下来！”
老依姆瞅准她，欺身抓住她手腕，“你就是陆正涛的女儿吧？你依爸呢？当初说的好好的，年前就能还上一笔，还到哪里去了？叫你依爸出来解释解释！”
“我依爸不在家，但他回来一定会处理好一切！”
“不在家？又玩花招，大人偷溜，留下不顶事的孩子拖延耍赖！怕不是你依爸把抚恤金吞掉了吧！”
“你们不要血口喷人！”潘灏川用力扯开依姆的手，挡在春祺前面。
“有多少气都冲我来，这些债都跟陆叔无关！你们当时已经拿了陆叔三万块，还不够吗？”
“三万块顶屁用！”人群里戴墨镜的男人，一口唾沫啐在潘灏川身上。
“二十万的窟窿，三万块就想打发？做梦！我就想这陆正涛怎么这么好心，原来是看上这抚恤金了！他拿三万块做戏，给你口饭吃，净赚十多万，倒霉的是我们！”
人群跟着起哄：“就是！真会做戏！”
墨镜男盯紧陆春祺，“谁叫你依爸带这灾星进门！这笔债我们找潘家讨不着，就要找你陆家！”
陆春祺从未见过这样吓人的阵仗，一个个大人就像龇牙裂目的野兽。她心脏突突直跳，血液翻涌，却忘了怕，松开潘灏川拦在身前的手臂，咚咚咚就往屋里跑，抓起桌上剪药袋子的大剪刀。
“找我陆家也是没钱！”她举着剪刀冲到门口。
“我依爸还在医院里躺着，天大的事，也得等我依爸康复出院再说！”
挤在门口的男女老少都一惊，想不到半大的孩子这么烈的脾性，却是不敢再往门里闯。
领头的依伯仍是不信：“你讲你爸生病就生病啊？马上要过年，嘴里积点德，别讲瞎话咒自己，小心真应验！”
人群里却也有人嘀咕：“倒不像是假的……”
“不管真的假的，这笔钱你们别想赖掉！”依伯越想越气，“想当初要不是为了我儿子的婚房，我也不会去掺和什么标会！年底再拿不回钱，我儿子就要当光棍了！”
“房钱倒还好，我可是救命钱啊！”老依姆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嚎起来，“我上了厂里下岗名单，但我家阿仔每周都要去医院做透析，再拖下去，就是要拖死我们呀！”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众人情绪也被点燃，再顾不上眼前只是俩孩子，吵着非要个说法。
“债不过年，这是规矩！没钱就拿家电家具抵！”
墨镜男猛推开潘灏川，径直往屋里闯，身后人影攒动，陆春祺顾不上害怕，挥起剪刀。
“谁敢拿一样东西，我就告到公安局，谁拿了什么我都仔细记着呢！”
又转头大喊：“小川哥！我拦住他，你快报警！”
但没人把她一个小孩放在眼里，墨镜男一步上前抓住她手，要夺剪刀。
没想到她身板小，手劲却格外大，脾性更大，攒劲跳起来，一口狠狠咬在他手腕上。男人吓一跳，挥胳膊要把这头尖牙利齿的小老虎甩下来，但她却倔得很，被拖着站不住，还咬死不松口。
男人正气急，一个黑影从旁猛地扑过来。
照他面门一拳，两拳，墨镜都砸掉，他一瞬间被打得眼冒金星，只看到少年猩红的眼。
“小川哥别打了！”陆春祺哭喊起来。
潘灏川一分神，被男人一拳呼在脸上，额角跟着一阵锐痛，甩飞的剪刀咣当一声，砸在墙上。
他忍着耳鸣摸一把痛处，满手都是血。
陆春祺顾不得自己手腕上的痛，从桌上胡乱抓一把棉布片，压在他眉角伤处。
她眼泪直淌，余光看见假装在地上捡墨镜的男人，顺手牵羊摸了桌上的随身听，就要往衣兜里塞。
“你敢拿就是盗窃罪！”她扬声喊，想起跟着依爸依妈看过的那些新闻。
“入户抢劫，把人打伤，你有胆就多拿两件，拿得越多，牢底坐穿！”
墨镜男差点被她气势唬住，正迟疑着，门外突然传来女人厉声呵斥。
“我已经报警，谁还趁乱动手动脚，到时候警察来了一起问话！”
众人回头看，方雪燕短发利落，眼睛鹰一样盯着男人的手。
他被看得心里发毛，手中随身听拿走也不是，放下又舍不得，扭头指着潘灏川：“他先动的手！没爹娘教养的，把我打成这样，墨镜都摔烂了，我还要赔偿呢！”
“方阿姨，是他先要闯进来抢东西！”陆春祺用力抹掉眼泪，“我拦不住，小川哥是为了保护我才……”
“我知道，我已经让敏真去找你阿嫲了。”方雪燕握住她手安抚，又看向挤在门口的众人。
“一群大人，欺负俩孩子，都不害臊吗？！”
有人哼一声：“害什么臊？他们欠钱不还都不害臊！你又是谁？潘家人陆家人？你要管事，就掏钱还债！”
“我是她依妈的朋友！”方雪燕护住春祺横眉竖目。
“我也是海员家属，同时也是造船厂的验船师，所以我应该有资格说两句。海上事故的勘验调查、技术分析、责任认定不是你们想象得那样简单，特别这次还牵涉到外籍船商，手续复杂，流程繁琐，但最终都会有一个确实的、公正的裁定，所以你们干着急，逼着孩子，既无效，也无情，还可能触犯法律，得不偿失！”
这些话可不是债主们愿意接受的，但确是事实。他们一时说不出话，面面相觑，也拿不准下一步要如何行动。墨镜男急着拿钱，抢先呛她：“怎么又是一个外人掺和进来？叽叽歪歪讲这些我懒得听，你要不管事，就滚一边！”
方雪燕刚要怼回去，就听见身后砰一声响。
头发半白的兰采云挎着菜篮，将手里刚杀的鲜鱼摔在地上，溅起一滩腥血。
“我就是管事的！”兰采云手叉腰，瞪起眼，“陆家的事我说了算，潘家的债我也说了算！我女婿陆正涛心善，照顾潘家孩子，还自掏腰包垫了三万块给你们，但我倒要问问，论法律也好，论道义也好，我女婿有什么义务承担这笔债务？你们凭什么打到我家里来讨债？”
她抬手一指攥着随身听的墨镜男，“给我放下！我小儿子是空军，敢拿我老太婆的东西，定要将你抓起来！”
墨镜男被她气势震住，只能悻悻将随身听放回桌上。
“你们陆家倒撇得轻松！”
急着要债的老依姆声泪俱下，指着潘灏川，“行！我不找你陆家，我就找潘家这小子！我家阿仔要是活不成，他也别想活，父债子偿，天经地义！警察来了也是这个道理！”
“对！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欠债还钱！警察来了也是这个道理！”
附和声一浪接一浪，兰采云和方雪燕的声音瞬间淹没在人群里。
年关将至，对本就挣扎在寒冬里的人来说，最是难熬。下岗潮从北席卷到南，家家户户的起落就在猝不及防的瞬间，有人顺风起，有人随潮落，时代巨轮轰隆隆转向，所有人都在拼了命争抢一切可能的浮木。
“我跟你们走！你们不要为难陆家！”
潘灏川冲上去，挡在兰采云和陆春祺身前，咚一声闷响，跪在老依姆面前。
“我已经攒了两百多块钱，是不多，但依姆先拿去救急，剩下的我就算卖血，卖命，都会还上！”
老依姆怔了怔，却猛扑上来，劈头盖脸甩他耳光，“两百块顶什么用啊！我家阿仔等着救命钱啊！”
其他债主也蜂拥而上，陆春祺着急，想去拉他却被一遍遍挤开。方雪燕赶紧拽她到身前，让她快去对门找蒋经理，“潘家的抚恤金到底怎么回事，什么进展，他给个明话才能服众！”
陆春祺晓得利害，趁乱飞也似溜出去，在楼道里迎面撞见敏真，俩人一起拍门喊：“蒋叔叔，您听得见吗？”
蒋伟鹏当然听得见，还从头听到尾，烦得在客厅来回踱步。
“蒋叔叔，您不是讲这样吵来吵去，影响不好……”陆春祺学着上次蒋伟鹏劝大伯时的口吻。
“我依爸帮公司解决了海员家属安置问题，我家里的问题，也需要您帮忙！”
赵馨媛放下手里钩针，忧心忡忡看向烦躁的蒋伟鹏，“小姑娘说的是，要真闹出什么大事来，公司那边不好交代，我心里头也过意不去……”
“交代什么？有什么不好交代的？！”
蒋伟鹏喝一句，又忙压低声音：“你懂什么！只要我掺和进去，指不定哪天债主就会来砸我们家的门！万一哪个被逼急了的，去砸公司，找领导，那可就麻烦了！”
“那也不能就这样袖手旁观啊！”赵馨媛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你跟老陆还是老同学呢，你怎么这么没良心呢？”
沙发上的蒋星野再也坐不住，跳起来就要去应门，蒋伟鹏喝过去：
“别动！你敢开门，我打断你腿！”
“你吓孩子做什么？！天天打，有完没完？”儿子被骂，赵馨媛也急起来，要抢蒋伟鹏手里的拖鞋。
蒋星野郁闷地立在门前。
陆春祺从小到大哭过那么多次，从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撕心裂肺，隔着一扇门，她嘶哑的喊声钻进他耳朵，钻进心里，钻进骨头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