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在听到她挽留的那个瞬间】
蒋伟鹏抄着拖鞋就要过来，蒋星野回头瞥一眼，机灵闪开。
“没种。”
“你讲什么？！”蒋伟鹏简直怀疑自己产生幻觉了，但蒋星野趁他愣神，已经先一步拉开门。
陆春祺嗓子干哑，咳得面红耳赤，边咳边喊蒋叔叔，赵阿姨，眼睛肿得像核桃，蒋星野满心焦灼哄着她：“你别怕，我这就喊我爸妈来！”
他做好挨打准备，一回头，蒋伟鹏不知何时已经一溜烟钻进屋里头去了。他又喊依妈，赵馨媛左看眼右看眼，踟蹰片刻，还是裹了披肩出来。
方雪燕在人群中一眼望见，边挤出来边扬声喊：“是省轮的领导！”
“不是不是……”赵馨媛忙摆手，“我爱人去外地出差了。”
吵成一团的依伯依姆都齐刷刷看过来，看得赵馨媛心里直发毛，但仍是咬咬牙镇定讲：“我爱人是省轮的副总经理，他出差前跟秘书交代过的，年关难熬，潘家的抚恤金要抓抓紧，只是年末任务多人手紧，大家再耐心等等，先好好过个年，开春一定有信！”
“领导夫人！”老依姆一把鼻涕一把泪，“您也知道年关难熬，我家阿仔可熬不起啊！”
“需要多少？我零花钱多得很！”蒋星野看着陆春祺扶住受伤的潘灏川，热血冲上头，脱口就讲，赵馨媛赶紧拉住他。
兰采云拍拍桌子严肃讲：“我老太婆还有千把块积蓄，不是帮谁还债，是先借给有难的人应急！家家各有难处，但谁都不应该把人往死里逼！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你们要讨的债，论理应该找那卷款逃跑的嫌犯去要！你们抓不着人，才来逼潘家，逼得大人没了，又来逼孩子，孩子才多大？逼到绝处又能还上多少？真要把孩子也逼没了，再多的债都烧成灰一把散咯，你们又去哪里讨？”
众人一时语塞，门外突然响起一阵嘈杂步伐声，穿绿制服的警察三两步奔上二楼，将挤了一屋的人三三两两疏散到楼下，债主们竹筒倒豆子般倒苦水，警察大致了解情况，但案件尚在侦办中，也只能先做做群众思想工作。
陆春祺扒窗口，望着楼下争吵不休的大人。潘灏川被警察拉到另一边，她只能看见他清瘦背影。
电话铃突然叮铃铃响起，她心一跳，奔到客厅接起。
“依妈！依爸怎么样了？”
“没事没事……”兰美淑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依爸没事，手术很顺利！”
提心吊胆好些天，终于可以放下心来，她强压许久的恐惧和委屈翻涌而上，泪水夺眶而出，兰美淑听到哭声，心中也酸楚不已。
“祺祺别怕，你依爸已经苏醒了，医生讲现在休养恢复最重要，依妈还要赶着回病房呢，你先让依妈跟阿嫲讲两句……诶阿嫲呢？怎么没听到阿嫲声音？”
“阿嫲……”陆春祺握紧听筒，下意识撒了谎，“阿嫲出去买菜了。”
“这么久还没回来啊？”兰美淑直觉哪里不对，但还要赶回去照顾陆正涛，难以分神，一时顾不上多想，只能匆匆交代两句挂了电话。
陆春祺低头望着自己被血染红的小手，又呆呆坐了一会儿，才从手术和讨债两波大浪里缓过来。房门咔啦一声打开，兰采云带着潘灏川回来了。
鲜血从他额角淌下，凝结成暗红血痂，衬得他面颊惨白如雪，进门第一句话，就是问她：“有电话来吗？”
兰采云也紧张，手心皆是汗，陆春祺赶紧讲：“手术顺利，依妈讲依爸已经苏醒，一切都好！”
潘灏川心中巨石落地，像溺水者终于浮上海面，紧绷神经一瞬间都似散了劲。
兰采云看他丢了魂一样呆立在门口不动，拉他进屋坐下，喊陆春祺找来毛巾、药水、棉球、纱布，先把他额上的血痂一点点化开。
血水擦净，一道深深刀口劈开眉尾，兰采云叹气：“白白净净后生囝，多俊的眉眼，破相咯！”
陆春祺凑过来，朝伤口呼呼吹气，一边讲“吹吹就不疼了”。
他怕眼泪落下来，别过头，她却使劲按住他肩膀，他再忍不下去，抬头望向兰采云：“阿嫲，我不能再在这里住了，我想回乡下，以前我跟着依妈在村里渔市干过海鲜档口，还有间老房子留在那儿，我自己可以养活自己。”
“阿嫲的话你不可以不听！”陆春祺也揪紧他衣袖，“要是你走了，阿嫲就会伤心，依爸依妈还有我，都会伤心。”
他愣怔着低头，看着她紧攥不放的小手，十八岁太过遥远，还要熬过漫长的高中三年，他不知道等到那时候，自己是否能成为一个比现在更有用更强大的人，不再带来灾祸，有足够的能力为他爱的这些人遮风挡雨。
兰采云交待俩人先不要同爸妈讲起今日事情，免得他们担心。她仔细为潘灏川贴好纱布，简单收拾一下，拎起方才摔在地上的鱼进厨房，再转身时，潘灏川已拿了拖把，清理地上的鱼腥血水，她没拦他。
有几处污渍拖把弄不干净，陆春祺拿来抹布蹲在地上用力擦。
她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红通通肿起，潘灏川眼睛刺痛，拉她起来，要找药膏给她揉揉，她努力想把手藏进袖子里，还是被他攥紧。
他带她进小房间，从抽屉里翻出正红花油，是陆正涛从香港带回来的。
刚来陆家那会儿，他胳膊也是这样被人拽伤，那种噩梦一样挥之不去的疼痛他记忆犹新，当时陆正涛掌心的温度，药油的气息，也深深印在心底。
他学陆正涛手法，倒几滴在掌心，双手捂热，手掌握住她红肿的手腕，用掌心的热度催化药效，轻轻揉按，她感觉手腕上一阵阵发烫，确实舒服多了。
“还疼吗？”他小心握着她的手腕，好像多用一分力就会弄伤。
但他却怎么也舍不得放手。
他很想离开这里，这样陆家就能远离一切麻烦和忧愁。
可他太贪心了，在听到她挽留的那个瞬间，心里的一切自尊、羞怯、对错，一切的一切，全都崩塌。
……
兰采云颠锅掌勺，几道硬菜收拾妥当，掀帘子从厨房出来，瞧见陆春祺和潘灏川正在小房间里忙活，一个高高举着床单两角，另一个大力抖被子，合力为陆夏安的床铺上新床具。
她抬头看眼墙上挂钟，k45次列车正午到站，再坐一个钟头汽车，算算时间，也快到家了。
正想着，就听楼下有邻居依姆喊：“哎哟夏安回来啦？去了大城市人更漂亮了！”
“任姨看着也更年轻了！”应答的声音清亮，字正腔圆，像电台里的女播音员。
“一张老面皮咯哪里敢讲年轻！倒是你家，多了张年轻新面孔，今早引了帮人来，又吵又闹，警察都出动，我是好心提醒，这个年……”
“这个年太太平平的！”
兰采云开门站在楼道上，高声喊一句。
依姆悻悻回了自己家，陆夏安没说什么，拖着行李箱往楼梯上走。
潘灏川跟在兰采云身后，忙从楼上下来要接行李，陆夏安皱皱眉客气讲：“不用了。”
他没说话，只是一把提起行李箱上楼，陆春祺一边叽叽喳喳喊着“老姐”，一边小飞机一样俯冲下来，扎进陆夏安怀里，差点把她撞个趔趄。
“又喊老姐！我都被你喊老了！”陆夏安又气又笑，蛮力捏把她小肉脸，手感还跟从前一样好，只是好像瘦了些，再细看一眼，总觉得哪里有些不一样了，却说不上来。
她担心手术的事，又问兰采云，听讲已从医院来过电话，一切顺利，人已苏醒，才放下心来。
陆春祺嗷嗷叫痛，但仍笑嘻嘻搂紧她胳膊，“老姐，我可想死你了，有没有从北京给我带什么好吃的回来？”
“你想的根本不是我吧！小馋猫！”陆夏安无奈摇头，接过兰采云递来的热茶水连喝两口暖身体，才去开行李箱。
“当然给你带啦，不过你只能先吃一点，要懂得给爸妈留些。”
大红色包装盒打开，各式糕饼满满当当挤了一盒子，圆的，方的，长条的，花形的，陆夏安讲，这是北京老字号，叫“稻香村”。
陆春祺看花眼了，挑一块最好看的“小花朵”，剩下的都留给依爸依妈。陆夏安有些感叹，半年不见，妹仔好像长大了。
从前那个不谙世事的捣蛋鬼突然懂事了，倒是叫人格外怀念。
“这是枣泥酥，说是以前御膳房做给慈禧太后吃的。”陆夏安介绍，陆春祺珍惜地捧在手里，咬一大口，瞬间被甜齁住。
这就是北京的滋味吗？她硬着头皮吃完手里剩下的半块，嘴巴干得找水喝。
陆春祺不信邪，又挑一块长条的，陆夏安吓她说，这叫“牛舌饼”。她吓一跳，不敢吃，怕里头真有牛的舌头，陆夏安哈哈笑，解释只是形状像。
她半信半疑咬一小口，咸咸的，怪怪的，她实在不习惯，吃剩下的都给了潘灏川。
兰采云尝一小口，担忧道：“这又是北京又是老字号的，价钱是不是蛮贵？你带去的钱够用吗？阿嫲这里还有积蓄……”
“够用够用！”陆夏安去行李箱里翻出一沓捆扎齐整的报纸杂志。
“我写了很多文章，发表在报刊上，学姐还帮我介绍到新华书店储运部兼职，两头加起来，一个月有七八十块。”
“这么多！”陆春祺和潘灏川都满眼崇拜。
俩人头挨着头翻阅陆夏安带回的那些报刊，找到署着她名字的文章，读得入神，有一篇标题是《外乡人在北京》，讲的是人生第一次网上冲浪的体验，陆春祺好奇：“北京还可以冲浪吗？”
陆夏安爆笑：“冲浪的意思是通过电脑在网络上进行信息浏览和聊天交友活动，我们学校今年创立了阳光创意BBS，和清华的水木清华BBS同时开设，不少同学课余时间都泡在BBS上，无论是和朋友聊天，还是同陌生人分享彼此的观点，都蛮有意思。”
“原来是这样……”陆春祺一知半解继续往下读。她想象不来BBS到底是什么，但她直觉电脑真是个厉害的东西，方敏真依妈可以用电脑查到伽玛刀的信息，依姐可以在BBS上同陌生人交朋友。
她看看文章配图，一张硕大广告牌上写着“中国人离信息高速公路还有多远”，再看看依姐，眼睛里闪着星星。
“老姐好厉害，写的东西我都看不懂，这么难的东西都是中文系要学的吗？”
“也不是……”陆夏安脸一红，“我也是听学长学姐讲的，懂点皮毛而已，但我感觉，计算机技术在未来会有很大发展。我和其他高校的同学常在BBS上约饭局，再到线下聚会，大家来自天南海北，不同专业，很多人的观点和见闻都很有启发性，让我时常后悔高中的自己太盲目太迷茫，对未来的设想太过虚无缥缈。我这次还带了很多杂志回来，你放假可以蛮读着玩玩，你虽然还小，但也要多看看家和学校外面的世界，心中有理想，脚下有动力。”
家和学校外面的世界……
陆春祺默默想，理想是什么呢？
她想像依姐一样考去北京，去见识新奇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