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做你的朋友，才能成为她的朋友】
假期结束，陆春祺依依不舍送别依姐阿嫲，也要收拾行囊返回学校。
兰美淑本想送她去学校，但节后海员食堂缺人手，难得提供一份临时工作，从早到晚洗锅烧菜涮地板忙得脚不沾地。陆正涛也想陪着去，但兰美淑不放心，陆春祺更不想让依爸辛苦，硬要自己肩挑手扛着大包小包挤公交。
年后车厢拥挤，潘灏川占到一个座位，让她坐了，书包行李堆到脚下，自己站着用身体护住她。
行程漫长，她膝头放杂志，聚精会神读着，是依姐从北京带回来的《科学画报》。
依姐在上面发表了文章，但她注意力却被另一篇带插图的科普文吸引住，介绍的是中国第一架太阳能飞机“翺翔者”号。科学家们在机翼表面铺设单晶矽太阳能电池阵列，实现持续能源供给。
她看不懂气动特性、光电转换、镍氢电池组是什么意思，但觉得很有意思，盯着豆腐块大小的配图，反复看那竹蜻蜓似的飞机。
再看一眼署名处，北京航空航天大学，默默记住了这个名字。
车厢摇摇晃晃，陆春祺正入神，车子猛一个急转弯，车厢里乘客齐向一面倒。她惊了惊一转头，正撞上潘灏川压下来的胸膛，校服蹭着鼻尖，拂过淡淡皂香。
抬头去看潘灏川，他手臂撑住椅背，勉强站直，眼睛不看她，耳根子却一路红到校服领子底下。
她下意识摸摸鼻尖，觉得痒痒的，心也莫名痒痒的，刚刚读过的铅字，在脑子里全乱套，变成无数个竹蜻蜓在飞。
天上下起小雨，车快到站，陆春祺合上杂志，仔细塞进书包里，再偷偷看潘灏川。他已经拿上俩人行李，在前面开道，身后书包却在拥挤中被扯开拉链。她正想帮他拉上，瞧见里头塞的不止有课本，还有毛笔墨水和卷成一捆的白布。
他回头喊她跟上，自己先跳下车，怕她踩到水洼，马上腾出一只手扶她下台阶。
俩人顾不上找雨伞，他拎着大包小包，她拽紧他胳膊，撒丫子冒雨狂奔。
跑到避雨处，跌撞在一起，笑着看对方闪着雨丝的发梢。
屋檐下另一边，湿漉漉的小猫也追着摇尾巴的大狗。
黑色丰田皇冠驶向校门，驶过街边小店，蒋星野透过车窗看见一高一矮两个打闹的身影，直到行道树掩住他们，他才回过神来，手里的GameBoy丢到一边，只觉没劲。
……
海员食堂后厨，兰美淑坐在小马扎上，头靠着墙小憩。
档口传来踢踏脚步声，是食堂的大师傅们抽完烟回来了，比时钟还准点，标志着要开始晚市备菜，
兰美淑本就半醒，麻利起身去搬土豆筐。
最后进来的高个子师傅快步过来，帮她扶了一把，“兰姐，这土豆重得很，你下回喊年轻师傅跟你一块儿搬。”
“那多麻烦！”兰美淑抻抻腰背，擦把额头汗，“削皮洗涮本就是我的活，我顺便搬一下，不耽误大伙干活！郝师傅你也快去忙吧，我自己可以的！”
她不是逞能，是真可以，真喜欢，这份工作离家又近，伙食又好，每天还能打包不少剩菜回家，后厨和档口多是海员新村的老熟人，偶尔还能偷点师，特别是大师傅郝兴隆，受到方雪燕特别交待，对她格外照顾。
郝兴隆不管她推脱，仍是帮她把一筐筐土豆萝卜白菜倒进大盆里，“兰姐，这活干两三天还好，长年累月下来要是不注意，腰腿要落下毛病。”
“我不怕吃这些苦头。”兰美淑削皮如飞坚定讲，“能在家门口工作，照顾家里人，已经很知足了，可惜不是正式工，做一天算一天，总是心里不踏实。”
“转正式工还是有机会的……”郝兴隆安慰道，“小燕跟我多次叮嘱，我心里有数，你耐心等等，我找个合适时机，帮你向领导提一提，你本来就是海员家属，应该不是太难。”
“郝师傅费心了！”兰美淑心中感激，也不知该如何表示，只连声讲一定要请他和方雪燕去聚春园吃顿饭，郝兴隆笑讲不用。
“过段时间呐，没准是我和小燕先请你们吃酒！”
“吃酒？！”兰美淑一拍大腿，反应过来，“那是大喜事啊，恭喜恭喜！这么多年总算到开花结果这一天！”
她印象里郝兴隆从船上转到岸上也有五六年，和方雪燕也处了五六年。刚转到海员食堂那会儿他还不到三十，很多依伯依姆争着来介绍对象，但他都没看上，就一眼记住了天天来打两份菜的方雪燕。
旁人讲，头婚找个带孩子的，亏大发了，他讲当验船师的女人要是让他娶到，是他赚大发了。旁人又讲，女人比男人老得快，她还比你大三岁，他讲女大三抱金砖。旁人还讲，她老公跑到日本没音信，离都离不掉，麻烦得很，他不嫌麻烦，一等就是这么多年。
亲友阻碍，旁人议论，孩子抵触，兰美淑多有耳闻。如今终于修成正果，她既为他们感慨高兴，又有担忧，犹豫片刻问：“小燕这回终于能离成了？”
郝兴隆点下头却又叹气，“她下了决心去找律师，但走司法程序挺复杂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她愿意坚持，我也愿意陪她到底，如果顺利，我们就想先简单摆个酒，亲人朋友聚一聚就好，也是让敏真有个慢慢接受的过程。”
“互相陪伴就好，结果肯定都好！”兰美淑衷心祝福。
俩人顾不上再多聊，饭点将近的后厨宛如战场，剁肉声，切菜声，铁勺敲锅声，热油噼啪声，来来往往脚步声交织合鸣，烈火烹油，热浪滚滚。
人流络绎不绝，兰美淑同几个年轻师傅将菜盆饭盆抬出后厨，档口盛满人间味，灶上沸腾着生活。
兰美淑忙完已经夜深，她为争取转正机会，总留到最后一个走，清理灶台，刷洗地板。
墩布拖把在冷水里浸透，水桶里立刻黑浑，她一只手攥紧湿冷发乌的布条，拖把杆子夹在腋下，使劲拧出污水，腰背酸得差点直不起来，突然有一股力，从后控住拖把，要从她手中抽离。
她回头去看，陆正涛大掌已经握住她手，抢过墩布，替她拧干。
“你不在家里好好躺着，跑来这里做什么？”她嗔怪地敲下他肩膀，想从他手里抢回拖把。
“老婆还在外头，我怎么躺得住？你别担心，我身体已经大好，再继续躺下去胳膊腿都要生锈了！”
陆正涛笑起来，握着拖把大力刷洗地板，利落干练，行云流水。
兰美淑看着他宽阔肩膀，仿佛眼前的男人又变回从前那个追在她屁股后面的毛头小子。似水流年匆匆过，带走了青春，却带来了那么可爱的两个孩子，还有这个无比温暖坚固的小家，她什么风浪都不怕了。
她从后拥住他，面颊蹭着他后背喃喃：“那你也别担心我，我又不是小孩子，就这点活累不着我。”
“我还不知道你，不累到瘫倒都不会讲累！”陆正涛也握住她环在腰间的手。
“你也不要太担心，现在虽是手头紧张一点，倒也不至于捉襟见肘。我也找领导讲过，我现在身体已经恢复如常，可以尽快安排我下船，只要船一开，就有新进项，暂时的经济问题，都能解决。”
“你怎么老自作主张！这手术才做多久！”兰美淑捶他肩膀。
陆正涛回身搂住她，“食堂工作重活脏活多，为了钱搞坏身子不值当，我堂堂船长，还年轻得很，还能赚大钱，足够养家养你，给你和女儿好生活，你不必去受这样苦。”
“我要你养！”兰美淑轻推他一下，不服气反驳。
“我是不想闲在家里闲成个废人，厂子不需要我，时代也抛弃我，但我就不信了，天大地大，总能找到能让我兰美淑继续发光发热的地方。”
陆正涛当然懂她的傲气，揉着她手叹气，“我知道，你怕停下来，想有事做，想证明自己的价值。我也想过了，你这样到处做工，又苦又累，不如我们开个小店，书店杂货店小吃店都行，小本买卖，不图赚钱，就图自己当老板，几时歇几时忙自己说了算，你心里也踏实。”
兰美淑惊一惊，她也听人讲现在下海做买卖，钞票就跟流水一样滚滚来。但她思想里总觉着，那是有技术的大人物才能干成的事，从未想过自己也可以当个小老板。
她胸口随思绪起伏，忧愁问：“做买卖需要本金，我们现在哪来那么多钱？你说，厂子买断工龄的那一万块全拿出来，够不够？”
“那一万块你先存着……”陆正涛笑着摇头，“你先想想自己想做什么买卖，钱的事你别操心，我来想办法。前些天大哥来过电话，讲春汛期三弟的船上缺人手，原来一个老师傅，儿子跑深圳卖寻呼机电池，发大财，老头子跟着儿子享福去了，刚带出来的几个徒弟也坐不住，都想去闯，两月走了仨，只好喊我去搭把手，这趟货的收益分四成给我……”
“渔船多颠簸，脑袋再颠出问题怎么办！”
兰美淑气得打断，心里还咽不下对陆正海和陆正波的怨气，“不管四成还是几成，我们不差这点钱！”
陆正涛却有更深一层打算，揽住她肩膀劝慰：“我心里有数，只是去接海而已，帮忙卸货分拣一下，就在岸上，不会跟着出海，而且我也想趁这个机会，打听下建业情况，看能不能找大哥三弟拿些钱回来。”
兰美淑心里一酸，明白他都是为了自己，红了眼睛，“我也不求做啥大买卖，大不了我就在海员新村路口卖卡拉恰鱼丸
“哎哟兰老板！”陆正涛抱着她哈哈大笑，“我敢打赌，我老婆一定能做大老板！”
这个夜晚，明明灭灭的万家灯火里，又有多少不眠的人，为了碎银几两，为了所爱之人，半颗心揣着希望，半颗心揣着忧愁。
实验附中早早熄了灯，宿舍里这帮年轻孩子是城市里最先进入梦乡的人。
除了那个最早熟的少年。
潘灏川等到夜深，才悄悄起身，从床底翻出毛笔、墨水、手电筒，和一沓叠得齐整的文化衫，轻手轻脚离开宿舍。
夜晚风大，他找了个背风的角落，在公共椅上铺了报纸，砖头压住四角，把文化衫展开撑平，剪开的塑料瓶当砚台，毛笔沾满墨汁，屏气凝神，在文化衫上笔走龙蛇。
正月里，他帮兰姨去送药袋成品，偷偷找了收药袋的二道贩子打听还有什么活计要人。他做好脏活累活来者不拒的准备，那依伯却看他学生样子，问他字写得好不好，现在大学里的新青年之间，掀起一股衣服上写字的热潮。
幸好依爸从小教他练书法，幸好他听话，下过苦功，不曾生疏。
一连写好七八件文化衫，手在冷风里冻得发僵，他握拳缓缓，继续再写。
簌簌风声里，忽而夹杂一丝异样声响，似是脚步声。
他警觉抬头，却看见蒋星野双手插兜，站在不远处树下，默默看着他。
两人都不说话，静默片刻，潘灏川看他没有告状的意思，不再管他，低下头继续写文化衫，蒋星野却突然主动开口。
“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
他顿了顿才继续：“我爸这人独断专行得很，对我也是这样，我也跟他吵过，说不可能是你，但他不信我。”
潘灏川心里一紧，那日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众口铄金有冤难言的场景，仿若昨天。
他未停笔，面色不改，“他不是不信你，是不信我。”
蒋星野说不出话来，静立许久。
“听说……你以前跟一中打过篮球友谊赛？”
他来回踢着脚下的石子，岔开话题，“教练讲今年附中的队伍缺人才，水平参差，不如往年，你怎么不打了？”
为什么不打了……潘灏川停下笔想。
因为他的世界很窄，只能轻装上阵，只能抛弃于生存和学业无关的一切。
他的沉默却让蒋星野更心急，“每周三放学后我们有练习赛，你有没有兴趣来？我想跟你好好打一场！”
实验班大考将近，潘灏川并不想分神，但心底却莫名燃起跳跃的火苗。
“为什么？”他静静看着蒋星野。
“为什么要找我打一场？”
蒋星野想了想，将石子一脚踢开。
“听说你功课厉害，打球厉害，我挺佩服，想和你交个朋友！”
还因为，你是陆春祺依哥，做你的朋友，才能成为她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