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无论如何，穷尽办法，他都会等她，等她长大】
沈玉禾能从烂泥潭里逆风翻盘不是没有理由。
她是执拗又懂相机行事的。
潘灏川用冷漠表示反抗，她就转头做兰美淑和陆正涛的工作，给潘灏川买的衣服玩具吃食，一趟趟送到家里来，满怀愧疚托他们转交，只讲想填补对孩子的亏欠。
陆正涛心里却更内疚，自从前两年自己落下残疾，家中光景一落千丈，一块钱都得掰成两半花。
孩子们跟着受苦不说，还得耽误功课，照应店里生意，他和兰美淑只顾着为生计奔波，却疏忽了孩子。
灏川日复一日在客厅睡行军床会不会难受，会不会也像其他男孩子一样想要玩具，马上升高三想报什么大学想去什么城市，他们总是疏于过问。
他总是很懂事，什么都不要，什么都说好，从不挑食，从不生气，从不让人操心。但十七岁的年纪，本应该会有很多细腻的心事，迷茫的情绪，可他太安静了，总让人忘了他还是个孩子。
夜里兰美淑背着身抹眼泪，陆正涛搂过她肩膀安慰，她实在绷不住掩面讲：“我是不是太自私，小川终于等到依妈回来，我却盼着她走，但我是真的舍不得，心里头好像钝刀子在割。”
“再舍不得也得放手啊！”陆正涛只能劝她想开。
“那到底是她亲依妈，我们没有资格硬把他留下来，小川现在虽然抗拒，但也是因为是亲依妈他才能这样置气，他对着我们总是不能任性，不能做自己。”
兰美淑黯然神伤，幽幽讲：“北方那么冷，向宇当年考去飞行学院，那么好的身体素质头个月冻出病来，差点肺炎，你说小川要是适应不了怎么办？他马上要高三了，这时候转过去，要是吃不好，睡不好，学校不喜欢怎么办？”
屋外响起窸窣声，夫妻俩无言望着窗外漆黑树影，房子小，门板薄，一点响动也清晰入耳，听得是陆春祺起夜，去厨房找水喝。
客厅里行军床也跟着吱呀响，潘灏川也醒了，跟着起来去厨房帮她烧热水。
“房子太小了……”兰美淑长叹口气，孩子小的时候还不觉着，现在却显拥挤，再想到沈玉禾送来的那些礼物，都是她和陆正涛无力给予孩子的。
北方再冷，再远，总比这小破屋子天地广阔。
厨房里，潘灏川将烧水锅架到灶上，水面咕嘟咕嘟冒起鱼眼，陆春祺抱着肚子缩在椅子上，小腹像被打了一拳似的闷痛。
他从柜子里拿了红糖出来，一勺到杯子里，热水冲开，递给她，又用剩下的开水把她的热水袋灌满。
“是不是又贪凉喝冷饮了？”他怕吵到陆叔兰姨休息，压低声问。
陆春祺小口喝着红糖水，老实招供：“蒋星野请我们喝冬瓜茶，不喝白不喝！”
蒋星野这个笨蛋！潘灏川在心里叹气，把灌满的热水袋塞进她怀里，在她身边坐下。
“以后不要再贪凉了……”他望着眼前狭小却温馨的厨房，沉默两秒，才继续讲。
“春祺，你夏天就要上高中了，不再像从前那样是小孩子了，陆叔兰姨平常要忙店里的事，你不要让他们太操心，你一个人要学着自己保护自己，照顾自己，知道吗？”
他的声音出奇温柔，却像撒了把玻璃渣子在她心里，她一阵发慌，抬眼看他：“那你呢？不是还有你陪着我吗？”
她深吸口气，鼓起勇气又问：“你会留下来吗？”
这个问题潘灏川无法回答，即使他再想留下来，终有一天他也得离开这里。
毕竟他不是，也不能，成为她的亲哥哥，不应该一直跟她住在一个屋檐下。
他原本以为那一天是考上大学以后，他会在本省考个就近的学校，独立出去自己住，不再拖累陆家，也能慢慢让她不再混淆。
但沈玉禾的出现把一切都打乱了，他没有资格再留在这里，没有办法再心安理得地把她的家也当成自己的家。
陆叔找他谈话，苦口婆心劝他原谅沈玉禾，无论他有多少怨恨，她永远都是他的亲依妈，打断骨头连着筋，血缘是剪不断的。
其实他早谈不上什么怨恨了，自从依爸死的那天起，他就把自己当孤儿了，沈玉禾是谁，在哪里，是死是活，已经不重要了。
他心里的家人只有他们，但他辗转反侧思索了无数次，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办法可以留下来，可以和她成为真正的家人。
陆春祺见他不回答，着急讲：“我知道那毕竟是你依妈，但你和沈阿姨商量商量，先不要去东北，你马上就要升高三，信奥赛已经拿到省奖，下半年就可以去打全国比赛，这样关键一年，要是转学，肯定会受影响，还是留在附中更好，你能不能再多留一段时间？等你考上大学，可以考去北京呀，考去哈尔滨也行，就像我依姐那样，每年寒假都可以回来，我也会给你写信打电话的，等再过两年，我也可以考大学，也考去哈……”
她越讲越多，不知道怎么讲到两三年后的事了，莫名感觉有些不对，声音越来越轻。
潘灏川转头看她，嘴角一点点扬起来。
“你不是从小就梦想去北京吗？”他想起她小时候在公交车上哭着闹着要去北京，小肉脸上挂着泪珠，像颗脆甜的小桃子，每年蜜桃成熟的季节，他都会想起来。
“哈尔滨太冷了，你要去北京，像你依姐一样，去最好的大学，学一学怎么造飞机。”
他一直都在计算时间，她比他晚两年高考，他若是考本省大学，可以多陪她两年，再送她去北京，他若是考去外地，就要留她一个人高考，无论怎样，总要分别。
这样认真地规划未来，陆春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垂眸讲：“造飞机好难的，我听依舅讲，中国第一架完全自主研制的第三代战机歼10，是今年才首飞成功，从1986年立项到现在，耗时二十多年，经历了技术封锁，经费短缺，各种各样挑战，我以前想得太天真了。”
“一个人长大成人都要十八年，造大飞机哪有那么容易，所以你才要好好学啊……”潘灏川笑起来，“但这个时代和以前不一样了，我相信你，不用二十年，只要十年，八年，甚至更短的时间，你就能看着自己设计的飞机上蓝天。”
陆春祺很受鼓舞，心头暖热，比喝了红糖水还甜。
“那我们约好了！”
她伸出小拇指，执着地勾住他的手指，“你跟你依妈好好商量，先留在附中，留在这里，考到特别厉害的大学，在北京等我！”
“嗯。”潘灏川拉拉她小拇指，无论如何，穷尽办法，他都会等她，等她长大。
……
煎熬的周末结束，周一返校，陆春祺提心吊胆担心潘灏川依妈找到学校里来，课间时都要到走廊，扒着栏杆眺望，远远看见他的班级一如往常，拖堂，考试，体育课改成数学课，一连三天，都是风平浪静。
海员新村里都是老熟人，那辆车头有小金人的大轿车停在大院里，很是扎眼，邻里都在讲陆家的事，蒋星野和方敏真也都听闻。
课间，陆春祺把来龙去脉同他们细细讲一遍，蒋星野皱眉：“难怪我依爸讲，那个开劳斯莱斯的男人一口北方口音，不太靠谱。”
他依爸去年忍痛卖掉丰田皇冠，才填上股票失利的窟窿，余钱又全部投入股市之中，几进几出，一会天上，转眼地下，公鸡拔毛般痛，看见别人开好车，就像看见自己踏空别人抄底的大牛股一样，翻来覆去琢磨。
“瞎讲，北方口音怎么就不靠谱？”
“我依爸天天都在看时政资讯……”蒋星野解释，“他讲前些年东三省经济就不好了，无数工厂停工，工人下岗，连口饭都吃不上，那边的人都一窝蜂南下打工挣钱，没听过还有什么路子能逆着大势赚大钱。”
陆春祺更添烦恼，虽然蒋星野依爸老押错方向，但见识最广，消息最灵通，这样的话她也偷听到依爸依妈聊起过。
“那边好还是不好，又有什么关系，反正小川哥是不会走的。”她无比坚定。
方敏真却摇头：“走不走哪里是他能决定，不过对他来说，离开也不一定是坏事。”
陆春祺听懂前半句，听不懂后半句，刚想开口问，上课铃响了，体育老师手叉腰吹哨子，喊集合，男生女生叽叽喳喳挤成一团找队形。
未说出口的迷茫，都淹没在集体的喧闹中。
同嘈杂操场形成鲜明对比，教学楼安安静静。
讲台上老师唱独角戏，讲台下做笔记的，打瞌睡的，看小说的，传纸条的，做别科作业的，各自忙碌。
老师讲的都是自学过的，潘灏川没仔细在听，目光落在窗外。
风过林梢，树影摇碎春光，从他的位置，刚好可以看见操场一隅。
其实相隔太远，也看不清什么，只不过是跑动的小黑点，但他知道她在那里。
恍惚间忽然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回笼思绪，转头看见班主任站在门口，招手叫他。
老师身旁两步远，沈玉禾双手插兜等在走廊。
仍旧穿着她那件同南方格格不入的貂皮大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