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陆春祺心脏怦怦跳，手里紧紧攥着钥匙】
车到站时，天色渐晚，时雨蒙蒙，淅淅沥沥织成抓不住的薄雾。
春雨来得毫无预兆。
只有陆春祺恰好带了伞，同方敏真手挽手贴一块儿。蒋星野脸皮厚，也挤到春祺身边蹭雨伞，雨势渐大，雨珠顺着伞沿尖角凝成豆大，淋了他满头，短发支棱起来，更像刺猬了。
雨雾细碎迷蒙，陆春祺看着一个人走在前面的潘灏川，几次想喊他，却又将话语咽回去。
好像只要她不问，就什么都没有发生，好像只要他不说，那个漂亮的卷发女人也从来不曾出现过。
但他的背影却仿佛越走越快，几乎要融进雨幕之中。
行到岔路口，陡坡上一辆黑色小轿车俯冲而下，速度极快，碾过水坑，溅了她一裤脚。她一晃眼瞧见驾驶座上的光头男人，却是陌生，锃亮车头上立着个小金人，也是从未见过的。
再转头，潘灏川已经消失在坡道尽头。
蒋星野更倒霉，这下从头到脚浇透，冷得受不了，拔腿就往船长楼跑。方敏真家离得远，陆春祺将伞塞进她手里，只讲自己两步就到，也转身冲进雨里。
雨势已大，她顶着书包三两步跑到楼下，心里忐忑，急跑上台阶，却见家门大开，潘灏川僵立在门边，背脊挺直，脚步却在向后退。
但他还能退到哪里去，转过头想跑，陆春祺却在看着他。
她越过他肩膀往屋里看，学校里见到的那个卷发女人却坐在她家客厅，依爸朝她招招手喊：
“春祺，快带灏川哥哥进来，这是灏川哥哥的依妈，来，叫沈阿姨！”
沈阿姨从茶几上堆了一摞的绿盒子里拿起两盒，起身过来，塞到她手里：“这叫源力宝，是从俄罗斯深海鱼贝提炼出来的原液，富含ω-3脂肪酸，提高记忆力，免疫力，对小孩子最好了。”
陆春祺一点也不想要什么源力宝，也不喜欢这个女人身上浓烈的香水味，但对着她笑的那双眼睛，同潘灏川那样肖似。
原来这就是他的依妈，她都快忘了他也有自己的家人，即使离开他再久，也仍然是他的依妈。
她听话地叫了一声“沈阿姨”，被兰美淑拉到一边坐下。
潘灏川仍是直直站在门边，全身湿透，发梢还滴着水。兰美淑忙去拿了毛巾过来，却不好上手，沈阿姨接过去，抬手要擦。
他侧头避开，冷冷问：“沈玉禾，你找我就好，为什么找到这里来？”
沈玉禾眼眶登时就红了，“我亲儿子不认我，我提着礼物提着钞票，登门来赔罪还不行吗？”
她毛巾捂住面孔，跌坐在沙发上哭得伤心。
“小川！不要这样同你依妈讲话！”陆正涛在轮椅上急得咳嗽。
潘灏川犟不过，心一软，被兰美淑半推半拽着进来，沈玉禾从毛巾里抬起头，满面泪痕。
“我知道你心里有怨，但那时候依妈实在没有办法！要是我留下，就是绝路一条，债主急红眼，只会把我们往死里头逼，依妈只有去外头闯，赚到钱，才有一条生路啊！”
她转头又拉住兰美淑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泪诉苦：“我知道外头怎么看我，哪个当妈的这么心狠？但我再舍不得也得逼自己！人死债消，只要我和他依爸死透了，那些债主拿孩子没办法，闹一闹，抚恤金赔干净了，他们总会消停！”
“我原本以为孩子他堂叔总能照应照应，我是真没想到，那王八蛋心肠这样硬，能把孩子赶出来！我是真心感谢你们，念着和他依爸的那点交情，能给孩子一口饭吃，这样大恩大德，我沈玉禾永远记在心里！”
“讲什么恩不恩的！”兰美淑心头百感交集。
“灏川很懂事，很优秀，一点不让我们操心，还帮了家里许多忙，讲心底话，我和正涛早把他当自己孩子看待。”
“但到底不是亲生的不是？”
沈玉禾抹把泪，瞥眼闷声不吭的潘灏川，握紧兰美淑双手道：“你们这些年的辛苦和付出，我都知道，我从前是实在没办法，但现在不一样，我也算终于挣出头了，债都还清气
她从沙发上拿过鼓囊囊的皮包，拉开拉链，往外掏钞票，一沓一沓，都是百元大票子。
“这些是灏川这几年的学费生活费，这些就当作是我给小孩子的心意，还有这些保健品，绿的补脑，给孩子，红的补血益气，美容养颜，我自己也天天吃，对身体很好的。”
兰美淑忙拦住她，“真不用这样！在我们心里，灏川和春祺都是一样的，从没计较过什么辛不辛苦！”
“哪能不辛苦呢！我打听过了，你们本来就有俩孩子，再多一个要操心的，怎么顾得过来！”
沈玉禾叹口气，四下扫一眼，“这屋子又小，就两间房，灏川又是男孩，这么多人住哪能睡得下？陆大哥腿脚也不好，还要人照顾，这么大家子，我也是女人，知道有多少难处。”
她讲着话，盯住客厅角落的行军床，兰美淑顺她视线望去，心里也像扎了根鱼刺般咽不得，吐不出。
陆正涛握住兰美淑的手，转头对沈玉禾道：“一转眼老潘都走了快三年了，可惜当年总公司分的那间宿舍没能保住，小沈你这趟回来若是需要，我可以帮你问问。现在国家逐步放开私有住房进入市场自由买卖，海员新村有不少老同事都有换房的意愿，即使资金不够，也可以商量先租后买。”
“谢谢陆大哥费心，不过这趟我是不打算久待的……”沈玉禾笑笑道，“不瞒你说，其实刚刚送我过来的男人，不仅是我事业上的合伙人，也是我生活同爱情的合伙人。我沈玉禾憋屈半辈子，人人讲我折腾，但我折腾来折腾去，折腾出康庄大道，现在我们在哈尔滨、佳木斯、牡丹江都有团队的，一个月就能卖出好几万盒产品，钞票唰唰的家里头都塞不下。”
沈玉禾看眼潘灏川，又把保健品盒子塞进兰美淑手里，“所以你们千万别跟我客气，我这趟回来，不为别的，就是打算带小川回去，我们在哈尔滨有房有车，什么都有，我这个当妈总算能给他更好的生活。”
一道晴天霹雳在陆春祺耳边炸开。
她满脑子都是离家去了哈尔滨的依舅，三四年才能回来一趟，那是远到要坐三天三夜火车才能到达的地方，那是没有海只有雪的地方。
那是他去了就不会再回来的地方。
兰美淑和陆正涛都没说话，亲妈带走孩子，天经地义，这几年他们不是没有想过这一天，但当这一天真的到来，却是饮冰茹檗般苦涩。
陆春祺呆呆看着沈玉禾起身，面颊洋溢着欢欣与憧憬，来拉潘灏川的手，他却像石雕一样僵住，失了魂般盯着地砖，无论沈玉禾怎么拉，怎么劝，都是一动不动。
她猜不透潘灏川在想什么，但如若她是他，就算对依妈再怨恨，再生气，思念总会盖过一切。
有依妈在的地方，才是家。
可她的家呢，他们共度的时光呢，一起住在这间小屋子里，他会舍不得，还是早已厌烦？
她不希望他走，她不喜欢沈阿姨，她控制不住自私地想，就算他厌烦，就算他生气，她也不想他离开。
兰美淑抹把眼睛，也起身拉他，陆春祺下意识扯住他衣角。
“小川哥……”她咬着牙不愿松手。
潘灏川抬头看她，神魂似乎在那一瞬清明。
沈玉禾仍在劝：“小川啊，依妈在西湖大酒店定了套房，给你买了游戏机，遥控车，钱叔叔还专门去买肯德基，待会就开大轿车来接我们……”
他一言不发起身，猛地推开沈玉禾，转身冲进里屋，砰一声将门摔上。
门从里头反锁，沈玉禾打不开，急得团团转。
兰美淑从未见过潘灏川这样激动，也怕孩子在房间里出什么事，到处去找钥匙，五斗柜电视柜找了个遍，愣是没找见。
客厅里乱成一团，陆春祺躲在角落，心脏怦怦跳。
手里紧紧攥着失踪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