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临近期末，陆春祺白天黑夜埋头温书，好似中邪。兰美淑看新闻里提倡素质教育，快乐学习，思来想去，琢磨着歇店一天，带她去市里左海公园散心。
但店面翻新开业后，恰好碰上开发区政府推动船政文化保护与旅游融合，为已有百年历史的丰庆老街注入新活力，假期里人流如织，鱼丸店生意也更红火。兰美淑天天忙得像陀螺，过了饭点，好不容易喘口气去店后头看一眼，春祺还在写题，饭菜一口未动。
兰美淑心里叹气，只好把饭菜再拿去加热，炒三鲜刚下锅，柜台电话就叮铃响。陆正涛眯着眼在理账，顺手接起，却不是来订鱼丸的，而是点名指姓找陆春祺，说是货到。
陆正涛一头雾水，想问是否打错，陆春祺从后厨冲出来，抢过电话问，是不是姓潘的男生留了她的电话。对方讲姓不姓潘不清楚，但他预订的IBMAptivaStealth已经到货，现在要她亲自来验机。
挂了电话，陆春祺还在云上飘，一串英文她听不太懂，但IBM这个品牌，她在《电脑爱好者》上看到过。
“依爸，我的生日礼物到啦！”她兴奋地同陆正涛解释IBM是什么，把手上字条递给他看。
上面记着来电人留下的地址，陆正涛认得是去年市里新建的大利嘉电子城，一瞬失言，看向兰美淑，她也是同样心情。
自从潘灏川参加信奥队后，他们虽不了解编程是什么，但明白学习工具之重要。蒋家老早买了电脑，方家去年也攒钱购置了组装机，他们也想给家里添一台，俩孩子都能用。
但潘灏川总讲学校有机房，很方便，还能带春祺溜进去，这事便一直搁置。
电脑价格昂贵，不是一般家庭能够承担，他却送给春祺做生日礼物，不知沈玉禾是怎样的想法。
兰美淑忙脱了围裙，带春祺去市里电子城，好在午后客人不多，陆正涛便留下来看店。
公交车摇摇晃晃，闷得像蒸笼。
南方城市，初夏已有暑气，兰美淑额头凝层细汗，心里也被诸多思绪蒸得蒙上雾气。
陆春祺却浸在蜜糖里，一路上都兴致勃勃，汽车尾气汗臭气都闻不到，只扒着车窗看蓬勃到来的夏天，满街都是蓝花楹在盛放。
她第一次来电子城，三层裙楼组成的巨型建筑，里头大得不得了。扩音喇叭唱完《心太软》又嘶吼起《无情的情书》，柜台林立，人头攒动，一边在卖音响，电视机，VCD，另一头摆着各种款式的BB机，大哥大，还有更小巧的她都没见过的翻盖手机。
电子产品琳琅满目，样式新奇，兰美淑也受到巨大冲击。
她和陆正涛天天困在店里，忙于灶台案板，未曾留意更广阔的世界正在日新月异，想起家里砖头一般的大哥大，暗叹落伍，再想想存折里余额，赶紧捂住钱包，拉着春祺上二楼。
电脑柜台人流少一些，兰美淑按照地址找过去，留郭富城头的老板正岔着腿坐在柜台里算账，手中计算器摁得哒哒响，听到喊声，抬头上下打量眼前的母女。
兰美淑讲明来意，老板发现收货人是一个十来岁的中学生，也是惊奇，开玩笑问她：
“你知道怎么验机吗？”
“我会！”陆春祺很自信，她在《电脑爱好者》上看过教程，来的路上，她还复习了一遍。
“我想检查原厂封条，核对序列号，再逐一确认配件是否齐全，还要开机检测，查看CPU、内存、显卡这些基本信息。”
“这么厉害！”老板没想到她懂得挺多，一边从柜台后把货搬上来开箱，一边叨叨。
“这可是现在最高端的配置，搭载奔腾MMX266MHZ处理器，内存标配64MBSDRAM，4.2GBIDE硬盘，DVD-ROM驱动器，内置调制解调器，可选以太网卡，协议支持TCP/IP、PPP、NetBEUI，具备完整互联网接入能力，全是按要求的最高配置给到你！我敢讲，全市就这一台，可是费了我好一番功夫！”
陆春祺囫囵听个半懂，不敢露怯，装作镇定地验机。兰美淑在旁心事重重，示意老板到一旁，压低声问：“这个电脑，要多少钱？”
“两万二啊！”老板诧异她竟然不知，摆摆手讲：“早付过全款，我才敢千里迢迢跑到北京的展销会去订货啊！”
这个数字远超兰美淑预想，她难为情问老板，能否将款项原路退回，电脑也能再转卖，若需要补偿，她还可以贴一些。
“不可能！这么高端的配置，我去哪儿再找新买家？”老板干脆拒绝。
“当初那个小伙子过来，左挑右选都不满意，非要指着杂志跟我订最新的款，配置都要顶格，我当初就怕有风险，看在他懂行，又全款付齐，我才应下的！做生意就要讲诚信嘛，我守信用，跑断腿把货弄到，你们不能反悔呀，不管收不收货，钱是一分退不了的！”
兰美淑看着春祺捣鼓电脑专心致志的样子，踟蹰许久，还是硬着头皮签了收货凭证。
主机加显示器又沉又重，陆春祺非要自己扛上公交车，箱子放在脚边，手臂护着，生怕旁人挤到。
母女俩先回海员新村，兰美淑再折返回店里接陆正涛。陆春祺自己翻说明书，接线调试，捣鼓半天装好，已是满头大汗，围着小书桌上下左右欣赏一番崭新的电脑，顾不上喘口气，又跑回客厅，兴匆匆往哈尔滨打长途电话。
打了一通未接，她想是不是恰巧没听着，又重拨一遍。
过了许久，电话那头才响起沈玉禾的声音，困乏疏懒，似是刚被吵醒，听见陆春祺喊沈阿姨好，有些不耐地问她什么事。
陆春祺赶紧礼貌讲，想找小川哥，沈玉禾打个哈欠，只回答不在，半个字都不多讲。陆春祺握紧听筒，鼓足勇气追问：“那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沈玉禾沉默两秒才答：“他找朋友去了，吃吃逛逛，肯定要晚。”
朋友……不知道为什么，陆春祺感觉心里突然空落落的。
但他到了新城市，新学校，肯定会有新朋友的，就像她也有其他的朋友一样，她强打起精神讲：“那我晚点再打过来。”
“别了，大晚上吵死人。”沈玉禾打断，顿一顿，又换了一副细声细嗓：“小妹仔，沈阿姨肚子里现在怀着小宝宝，受不了电话铃一惊一乍的，长途电话也死贵，打来打去都是浪费父母的钱，你说是不是？”
陆春祺明白她的意思，低声解释：“我只是想跟他说声谢谢。”
“我会跟他转达的，没旁的事就挂了。”
沈玉禾没等她回答，就挂了电话，听筒里响起嘟嘟声，陆春祺怔怔出了好一会儿神。
是她不够懂事，不够周全，没有想到他的家里还有其他人，并不欢迎外人的打扰。
想到这一点，她感觉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正被一点点剥离掉，牵扯着她的心。
她突然明白敏真曾经讲过的话，一个人的生活应当有亲情，友情，爱情，就像她有依妈依爸，他也应当有自己的家人。
只是那些逝去的共度的岁月里，他日复一日地总围着她转，她太习以为常，未曾发觉有哪里不对，直到相隔千里，才后知后觉他们也曾靠得那样近，如今却无法阻挡地渐行渐远。
周末结束，潘灏川也未回电话，陆春祺不再去想，回到学校专心复习。
中考倒计时，教室里只有沙沙翻书声。连蒋星野这样闲不住的刺头，都屁股粘牢板凳，临时抱佛脚，一天要拿笔戳她后背十几次，问完数学问英语，看来周末在家，被爸妈敲打得不轻。
但这两年他跟着陆春祺他们一起补习，进步不小，成绩已从全班下游升上中游，问陆春祺的难题，她也常要琢磨琢磨。他依爸不知从哪儿淘来两套习题册，好多偏题怪题，她拉上敏真一起讨论，又问老师，晚自习后常常只剩他们仨还留教室，在黑板上写写算算。
时间如翻书，过得飞快，开考那天，蒋星野文言文还没背全，紧张得对着墙角“念经”，陆春祺却很平静。
她想起潘灏川曾讲过知识的“融会贯通”，所有学科都是如此。持之以恒的积累达成质变，就像从爬，到走，再到跑，每上一个台阶，都会有全新的理解和认知，从记住知识，到理解知识，再到掌握知识，最终享受知识。
解题，就变成一场令人兴奋的闯关游戏。
结束最后一门考试那天，她感觉自己就像打通终极一关的头号玩家。
她想，她可以去找信奥队的朱老师了，她也要去他曾经酣战过的“游戏”里闯一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