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机关算尽，不如命运轻描一笔】
陆春祺吃过晚饭后，守在电话机前。
潘灏川同她约好，每天傍晚都会打电话来，汇报考试情况，好让她和陆叔兰姨安心。
兰美淑有过陆夏安高考的经验，还算淡定，很自信以潘灏川一贯水平，考个清北稳稳当当。一向沉稳的陆正涛却特别紧张，托老同事弄到哈尔滨的旧报纸，分析近两年的投档分数线。
第二天是最重要的数学和物理，父女俩一直等到傍晚日落，还未等到铃响。陆春祺心急，又给潘灏川家里打去电话，仍是无人接听。陆正涛只能安慰她再等等，心里也捏了把汗。
南方夏夜闷热，兰美淑端了四果汤来给他们消暑，陆春祺没有胃口，回房背书，看时钟转了一圈，窗外月弯如钩，清脆铃声划破静夜。
她冲到客厅接起来，是潘灏川的声音，有些疲惫。
“等久了吧？”他声音有些哑。
“不会！”她不想把自己的焦虑传递给他，小心翼翼问，“今天的情况还好吧？”
“挺好的，你别担心。”
悬在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下，陆春祺转忧为喜，兴奋问今年的压轴大题难不难。
“最后一题倒简单，倒数第二的压轴题却有些难度，还多花了我五分钟想思路。”
他是笑着回答的。
陆春祺没多想，忙拿笔来，好奇地让他细细讲一遍，在稿纸上自己试着解。
“已知函数y=f(x)的图象是自原点出发的一条折线，当n≤y≤n+1(n=0,1,2,...)时，该图象是斜率为b″的线段(其中正常数b≠10)……”
光是理解题干，她就一个头两个大，没想到高考会这么难。潘灏川笑讲这是一道代数压轴题，综合考查函数、等比数列、极限与归纳推理，很多知识点她还没学到，觉得难很正常。
潘灏川将所涉及的知识点同她简单讲一遍，罗列下课本里对应的章节，让她回头慢慢自学。
时间已晚，陆春祺怕耽误他休息，嗯嗯啊啊讲自己大致懂了，督促他赶紧去睡，匆匆挂了电话。
他握着听筒，站了许久，恍惚间已经分不清，耳边是占线的嘟声，还是自己在耳鸣。
上午进考场时，他一阵心慌，眼前闪白光，监考老师忙拿糖水给他喝下，他讲只是未吃早饭，回到座位，缓了十多分钟，试卷上的铅字才清晰起来。
昨夜沈玉禾闹了一宿，哭着喊着要去报警，把钱百万抓起来。
她捶胸顿足骂钱百万是杀千刀的，黑心肝的，狗娘养的诈骗犯，骗她是去谈生意，忙得回不了家，结果早就计划好卷款跑路。
还有这房子，车子，全都是租的，把她瞒得严严实实，傻子一样等房东上门催租，才知道这阔绰生活，全是钱百万营造的假象。她急惶惶去找存折，才发现柜子里，保险箱里，那些金银、首饰、现金，早都被钱百万拿光了，倒是剩了张存折给她，翻开一看，早取了个一分不剩。
存折里头，不止有钱百万的钱，还有她遇到钱百万前的那两年，从洗盘子，到给人洗头，再到合伙开理发店，一分一分攒下来的血汗钱。她瞎了眼，被钱百万面上装出来的那股豪气唬住，他讲要做大生意，要垫资进货，她掏心掏肺帮他，结果落得这样下场。
这是沈玉禾最痛恨的点，她接受不了苦心经营的一切又一次归零，更接受不了精明如她却被命运耍得团团转。
机关算尽，不如命运轻描一笔。
绝望要把沈玉禾逼疯了，她闹到后半夜才疲惫睡去。潘灏川哄完依弟，在黑暗里坐到天明，仰头望星空黯淡无光，像蒙了层雾，看不清未来。
清晨，他给沈玉禾留了早饭，自己来不及吃，匆匆出门，在公交车上再也撑不住，一不小心睡过站。万幸有路人看他是考生，好心喊醒了他，他折返赶到学校，班主任已经急疯了，来不及多问就把他推进去。
上午数学发挥得不如预期，直到考试结束前五分钟，潘灏川才写完压轴题，没剩多少时间仔细检查。他浑浑噩噩走出考场，第一时间先往家里打电话，沈玉禾醒了，声音比昨夜平静一些，讲自己还偷存了点私房钱，还有枚金戒指，卖了换钱，从长计议，总能支撑到把钱百万找回来。
天大地大，何处去寻，就像当年标会卷款的逃犯，早已隐匿于人海。
潘灏川不想戳破她的幻想，安抚住她，强打起精神回考场。考完物理出来，人还恍惚，在校门口遇见班主任，拉住他对答案，粗略估一估分。
“稳了稳了！”
班主任激动得手都在抖，他一时分不清喜与悲的边界，脚像踩在云朵上，轻轻飘飘，没有实感。
他怕沈玉禾情绪不稳，照顾不了依弟，急着赶回去，到家惊出一身冷汗，大人小孩都不见了。
钱百万常去的饭馆、歌厅、洗浴中心，他一家家找，有的赶他出去，有的能多透露两句，他循着线索，各处全找过一遍，再无处可去，只好去派出所报警。
失踪未满四十八小时，不予立案，他知道。但钱睿睿还小，即使是被亲生母亲带走也很危险。他讲明情况，警方也很重视，登记信息后，有个警官过来告诉他，下午有个妇女带着小孩来报案，讲自己多年积蓄被诈骗犯骗光。
警官带潘灏川去认人，沈玉禾目光呆滞坐在椅子上，状态比昨晚还要糟糕。警官讲，沈玉禾来时情绪太激动，讲话东一句西一句，只能先等她情绪稳定一些后再了解具体情况，现在有他作为家属协助调查，有助于警方进一步了解案情。
笔录做到天黑，警官反复问沈玉禾，是否了解钱百万的进货渠道、生意伙伴、大客户清单等，好找找线索。沈玉禾激动讲钱百万将她瞒得好惨，拿到她的钱后，生意上的事就不高兴她插手了，要个买菜钱还要手心向上，伏低做小。
讲到伤心处，她情绪又崩溃，笔录中断许多次。终于结束时，天色已晚，值班警官还好心分了两份饺子给他们。
警官知道潘灏川是考生，特意叮嘱他不要多想，好好休息，先把考试放在第一位。
没有人比他更懂机会的珍贵。
直到夜深，潘灏川才鼓起勇气给春祺打电话。他不能让她担心，更不能让她失望，尽力装出轻松的样子，骗她，也是骗自己。只要一朝金榜题名，他就能获得新生，就能不顾一切地奔向她。
……
次日清晨，潘灏川简单洗漱收拾好，正要出门，沈玉禾却从楼上奔下来，生怕他逃跑一样，死死攥着他的手不放。
今天的沈玉禾不疯了，却是凄楚憔悴的，求他不要走，求他不要像钱百万一样抛弃她，求他留在哈尔滨。
榕城连港山海员新村，陆正涛边吃早饭，边看报纸。
头版头条报道，今年的高考数学全国卷是“地狱难度”，是自1984年以来最难的一套高考卷。教育界相关人士称，因即将迈入二十一世纪，需要考察创新思维，命题难度拔高，结果天南海北考生哀嚎一片，多是哭着走出考场。
“还好小川做出来了！”陆正涛心有余悸，却又自豪地讲。
陆春祺哼着歌，边翻高年级的课本，边咬笔杆，琢磨那道代数压轴题。她看论坛上讲，这是整张卷子里最难最刁钻的题，能看懂题干的，就已经是学霸了。
她一定能把这道题解出来！让潘灏川看看她的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