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他就像一个戛然而止的音符，再无回音】
八月初，三伏天，热浪滚滚，兰美淑剥鲜荔枝取肉，仙草切块，码上糯米、红枣、花生、银耳、葡萄干、西瓜块、手作的芋圆，浇一勺糖水调的碎冰，就是消暑的长乐冰饭。
春夏鱼丸店开辟了夏季新菜单，但不收钱，进店就送。
往来老食客笑呵呵恭喜：“兰老板好福气啊！小女儿丫霸
“哎哟还早着呐！还要勤勤恳恳学好多年呢！”
兰美淑嘴上谦虚，心里乐开花，每天都要跑店门前看好几遍挂在招牌上的大红横幅。
“店庆酬宾！热烈庆祝老板女儿考上北京航空航天大学！”
陆春祺羞得一整个暑假都不敢去店里，唯一庆幸的是，依妈没把她大名写上去。陆正涛也笑，人家省状元都没这么大张旗鼓，但兰美淑拍胸脯讲，春祺实现梦想，考上梦校，就是状元。
同样实现梦想的，还有蒋星野和方敏真。
蒋星野如赵阿姨所愿，超常发挥，擦线考上了北邮通信工程，方敏真也高分考上第一志愿。
只是方敏真的第一志愿，不是方阿姨一直期望的北大医学部，而是中地大的地球物理学。
方阿姨急火攻心，气得要打，自己先晕过去，郝叔叔赶紧掐人中才醒转过来。方敏真特别愧疚，但人生只有一次，她想自己做主，不留遗憾。
改报中地大的事，她瞒着所有人，连春祺都不知道。她歉疚讲，自己是在交志愿表的最后一刻，才下定决心，也不好意思告诉任何人。
陆春祺一点不怪敏真瞒着自己，能排除万难，在逆风和迷茫中坚持自己的本心，就是她最佩服的事，只有真正的热爱才能做到。
她陪郝叔叔一起去找方阿姨“求情”，讲敏真从高一时地理成绩就特别好，最爱看的就是地理百科全书和纪录片，高二为了满足依妈期许才选了理科，但她理科也学得好，将来研究地球物理一定能做出一番成绩。
经过一夏天的思想斗争，方阿姨总算勉强接受了这个现实。
八月末，方敏真和蒋星野都订好北上的车票。蒋星野留了一暑假头发，拿发胶抓蓬松，发带一系，整了个道明寺头。赵阿姨送他去车站，一路都在压平他的冲天刘海。
“什么道明寺，跟菠萝一样，一会儿上车要被当成无业的小年轻抓起来！”
蒋星野左躲右闪蹿上列车，推开车窗探出头，冲春祺喊：“我先走一步，在超级白金学院等你！”
什么白金学院啊……这显眼包暑假追剧追傻了吧！
方敏真放好行李，也探出头冲春祺摇手道别：“等你下个月过来，我和蒋星野一起去北京站接你！”
陆春祺勉强撑起一个笑，她的朋友们都要去北京了，她却还要在家里无所事事地闷一个月。
2001年8月，北京举行第21届世界大学生运动会，北航承担了大运村的建设与运营任务，原计划用于学生住宿的大运村公寓被临时征用为运动员宿舍，陆春祺这批2001级新生无法按原定时间入住宿舍，入学报到时间被迫延后，军训也挪到大一后的暑假。
兰美淑安慰她，这也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独特经历，但陆春祺开心不起来，期待亲眼看看北京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她急着去找潘灏川。
高考出分以后，她第一时间就登QQ给潘灏川发消息，但他一直未回，他的头像也一直是暗的。
暑假开始前，潘灏川讲过，假期会留在北京给师兄的项目帮忙，不回哈尔滨。她知道他忙，耐心等了三天，直到第四天，才发觉有些不对。
兼职再忙，他也不至于这么多天都不上线，更不可能忘了她的出分时间，无论QQ还是邮件都无回复。
陆春祺只能抱着试试的心态，给他哈尔滨的家里打去电话，想问问沈玉禾他的情况，但拨过去，却是空号。
从他考上大学去北京后，除了上个暑假，她就没再给他家里打过电话，一晃一年过去，她完全不知道他家何时换了号码。
她拨了无数次电话，发了无数条信息和邮件，全都石沉大海。
就像一个戛然而止的音符，再无回音。
兰美淑和陆正涛也很焦心，生怕他出什么意外，差点就要喊陆夏安去清华打听。
但八月的最后一天，陆春祺守在电脑前翻看天涯论坛的深夜，潘灏川的头像突然亮了一下。
她愣了两秒，立马给他发信息，但他什么都没回，三分钟后就匆匆下线。
他不可能看不到，他也没有像她噩梦里那样出什么意外，他还好好的，只是不想再回复她了。
出发去北京的那天，陆春祺一个人拖着大包小包上火车，隔着车窗和家人挥手告别，列车启动时，酸涨的眼睛，没忍住掉下泪来。
是对家乡的不舍，对未来的期盼，还有青春里谁都不知道的思念和遗憾。
暑热天的车厢闷得像糖水罐头，黏腻嘈杂，陆春祺放好行李，从背包里掏出潘灏川送的MP3，塞上耳机，屏蔽掉周遭吵闹声，出神地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山峦。
既然他不回QQ，不回邮件，电话也打不通，那她就亲自去找他。不管他发生了什么，是因何缘故同她断联，她都要明明白白问清原因。
她猜测过很多种可能，沈阿姨控制欲强，但他应该是很有主见的人，要么就是他有了富裕的新家庭、新生活、前程似锦的未来，同她渐渐疏远成两个阶层。
再不然，就是他的世界里，已经有了更重要的朋友，重要到他甚至想抛弃在海员新村的那段记忆，那些朋友和家人。
在他心里，她还算是他的朋友，他的家人吗？她再没有分开时那样笃定了。
世纪跨年那夜，她一时冲动的告白，他是不是听到了？只是故意装傻，慢慢疏远，她却浑然未觉，还傻乎乎老去烦他。
高三一整年，她忙着冲刺高考，对很多学习之外的事都变得钝感。直到高考结束，她才后知后觉发现，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上线同她联系的次数越来越少，回复她的信息，也越来越简练，除了回答学习上的问题，千篇一律地祝她高考顺利，再没多余的话。
他若想拒绝，直说就好，何必连朋友都做不成呢？
她越想越不服气，他们拉钩许下的那些约定，他答应会在北京等她的承诺，就算是朋友对朋友，他也不应该忘记。
列车通过昏暗隧道，穿山而出，驶离南方连绵的山地，酸疼的眼睛猛地照见阳光，她用力眨眨眼，指尖飞快拂过湿润的眼角，模糊的视野里，盛夏油亮稻田如绿毯一般平坦铺开，天地渐渐开阔。
刚上幼儿园那年，依爸依妈第一次带她去市里看“大脑斧”，公交车也是这般驶进穿山隧道，就像巨大的虎口。她吓得哇哇哭，依爸就骗她，那是时光机，只要勇敢不掉泪珠子，穿过去就能长大一岁。她好想快点长大，回家缠着依爸“模拟练习”，大人才有的宽厚臂膀撑起被窝，她反复穿梭于柔软的山洞，乐此不疲。
现在的她再也不怕隧道了，但单纯的年少时光也一去不回头，像驶向远方的列车，只能向前，向前。
卧铺对面，突然伸过来一小串龙眼。
“看你样子，也是今年的大学新生吧？也因为没宿舍住才拖到现在去报到？”
陆春祺转过头，是一个齐肩发烫成小卷的时髦女孩。
“你也是……大运村？”
俩人对上暗号，都噗嗤一声笑出来。
“我叫苏悦，是二系的，你是几系？”
“我叫陆春祺，是五系的。”
苏悦哇一声：“飞行器设计！这么厉害！”
“你也很厉害呀！21世纪是数字时代，电子信息专业绝对是未来十年的黄金赛道！”
“我依哥也是这样讲！”苏悦自豪地丢颗龙眼进嘴里，“我依哥是清华计算机系的，本硕都是，他前年毕业后，就和几个朋友在中关村搭伙创业，也是他建议我报这个专业。”
清华……前年毕业……陆春祺眼睛一亮。
“我……能拜托你依哥帮忙打听个人吗？”她犹豫片刻，鼓起勇气问。
“可以啊！”苏悦爽快答，“我依哥会到北京站接我，到时候我们一起去学校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