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他亲手丢掉了，曾经无数次向上天乞求的最珍贵的礼物】
听筒里传来烟花炸响的声音，还有人群的欢声笑语。
电视上，两万名群众聚在北京中华世纪坛迎接千禧年的到来，零点钟声敲响，圣火点燃，人群沸腾，960平方米的圣火广场瞬间被映得通红。
“你刚刚说什么？”
过了三秒，潘灏川才在喧闹声中问。
陆春祺看着秒针跨过零点，声音堵在喉咙。
新世纪来了，通讯没有中断，世界没有崩溃，一切都是那样喜庆祥和。
怎么会这样冲动呢？
陆春祺手指绞紧电话绳，就像绞着自己心里的乱麻。
只是因为太担心再听不到他声音，才脱口而出那句话，这一刻，她却后知后觉地害怕起来，怕他真听见她藏在心底的秘密，会怎样回应。
潘灏川离开前说的那些话，不想做她哥哥的那些话，她当时没听懂，现在有些明白了，却比什么都不懂时更生怯懦。
她从来不是怯懦的人，但她控制不住地想，他们已经分开太久，隔着三千公里的距离，他已经是清华园里的大学生了，她却还穿着傻傻的高中校服。
他还记得曾经对她说过的话吗？不想做哥哥……就是喜欢的意思吗？
“我刚刚是想说……千禧年快乐！”
她努力扬起声调，掩饰刚刚的失语，好像这样就能把一不小心捅破的窗户纸修复如初。
兰美淑奇怪她打了好久电话，过来要问，陆春祺忙讲句回聊，像扔炸弹一样挂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嘟嘟声……
潘灏川在零下二十度的北风里站了许久，思绪回笼时，握着听筒的手指已经冻得没有知觉。
烟花点亮寂寥的夜空，就像她曾经点亮过他荒芜的世界，那样绚烂，又那样短暂。
这个世界再喧闹，他都能听见她的声音。
但他却无法回应。
眼睁睁地，亲手丢掉了，曾经无数次向上天乞求的最珍贵的礼物。
他轻轻挂上电话，转身走进漫天风雪中。
雪花，落进了眼睛里。
……
实验附中的红砖墙上，爬山虎和凌霄花蔓蔓日茂，重又蓬勃旺盛，夏天藏在绿意盎然里，悄悄来了。
升上高三，课程进入复习备考阶段，各科老师紧赶慢赶讲完高三内容，马不停蹄开始梳理总结高中的所有知识点，恨不得把三年的课本一股脑全塞进学生们的脑瓜里。
一个学期刷题量都快赶上高一高二两年，陆春祺和方敏真干脆把所有课本习题册全从宿舍搬到教室，环课桌砌出一道书墙。
蒋星野也学她们“砌墙”，不过大多时候都是把书堆当战壕，同谢小军埋头吃泡面，睡大觉，有时还盘货。
他讲那个珍珠发夹，是托道上的朋友从广州十三行进的货，专门留了最难拿货的珍珠发夹送她。那一批还有水钻、荧光、毛球、星星各种款式，他和谢小军在夜市摆摊，都卖断货了，他阔气地送了方敏真还有班上几个处得好的女生，让她们帮他跟朋友多多宣传一下，可以给友情价。
陆春祺大松口气，心想自己真是自作多情，差点闹了乌龙，幸亏跨年那夜她没把心里话讲出来，不然得多尴尬。
但她倒挺佩服蒋星野，一门心思忙着赚钱，成绩倒也没落下。吕晓玲分析，男生擅长理科思维，越到冲刺阶段，越是抽象的知识点，学起来越有优势。
类似的话，当初文理分科时，陆春祺也听数学老师说过，无论潘灏川最早参加的奥数队，还是她现在的信奥队，女生都占少数。但她就是不服，第一个发现计算机bug并提出debug概念的程序员格蕾丝·赫柏就是女性，第一个定义核裂变的“原子弹之母”莉泽·迈特纳是女性，发现铀核裂变新方式的“中国居里夫人”何泽慧是女性，古今中外的科学界从来不缺女性的身影。
信奥队连她在内的三名女生，全都打进了全国联赛，远远超过带队老师预期。如果一开始她们就给自己设限，遇到问题就打退堂鼓，就不可能拿到今天这个成绩。
果然，有一天谢小军同她们拱趴
吕晓玲笑抽了，陆春祺却稳下心来。潘灏川讲得对，天赋固然重要，但绝大多数人的天赋，还不至于到可以忽略后天的努力。这个世界从来没有躺平的天才，只有比普通人更要勤勉的天才，而众人眼中的天才，其实都是日复一日的练习和积累，聚沙成塔，滴水穿石的自我突破。
时间如书页，在沙沙刷题声中翻得飞快，班主任在黑板一角画上高考倒计时的方框，陆春祺每天清晨看着数字变化，心底的斗志就烧得更旺一些。
潘灏川同她讲过的，清华日晷上的四个字，行胜于言，她牢牢记在心里。
她要对得起自己的梦想，对得起自己曾经说过的那些豪言壮语，要像小时候约定的那样，考到北京去，去学怎么造飞机，成为一个成熟而自信的大学生，带着最漂亮的18岁答卷去找他。
18岁生日那天，高考也已经进入百天倒计时。
他每年都会从哈尔滨寄来生日礼物，这一次却姗姗来迟。
是一个靛蓝色的MP3，校园里最风靡的款式。
迈入新世纪，插磁带的随身听已经落伍了，家里条件好的女生都流行人手一个小巧轻薄的MP3，听梁静茹、萧亚轩、孙燕姿。男生堆里，一个叫周杰伦的创作才子爆火，几乎每个男生都会唱他的歌。每天晚自习，蒋星野都在那儿瞎哼哼“漂亮的让我面红的可爱女人”，被教导主任逮了好几次，也不嫌害臊。
陆春祺最喜欢周杰伦的另一首歌，《星晴》，喜欢到手抄在信纸上，想寄给潘灏川，但又怕这样做太傻，还是没寄出，只是在QQ上分享给他。
但潘灏川的头像一直是暗着的。
他升上大二以后，课业太忙，越来越少上线了，经常十天半月才回一次消息。她把漫长时间里的各种琐事还有难解的题型发给他，他好像没有太多时间看，总是挑着回复。
她不知道他看懂那些歌词没有。
“手牵手，一步两步三步四步望着天，看星星，一颗两颗三颗四颗连成线，背对背默默许下心愿，看远方的星是否听得见……”
她很怀念从前，一起吃着四果汤看星星，一起拉钩许愿的那些日子。
高考前夕，陆正涛坚持要亲自送春祺上考场。
兰美淑劝他腿脚不便，但陆正涛却拄着拐杖在客厅里一瘸一拐走，“你看，我能自己走，没问题的！”
这两年，他一天都没落下康复锻炼，坚持每天早晚都要从轮椅上站起来，从扶着人，到扶着栏杆，再撑着拐杖，从十几秒，到五分钟，再到一小时，像蹒跚学步的孩童一样，一步一步重新学着走路。
“我要依爸陪我一起去！”陆春祺抱住陆正涛胳膊，咯咯直笑，“有依爸依妈陪着我，我就有力量！”
开考第一天，实验附中门口，乌泱泱挤满人，全是来为考生加油鼓劲的家长。
兰美淑紧张得气都喘不上来，从红布袋里掏出玉观音，让春祺多摸摸，菩萨保佑，增长智慧。
陆春祺不想让爸妈担心，乖乖拜菩萨，也是给自己鼓劲，深吸口气，转身要进考场，兰美淑突然喊住她。
她刚回头，就被兰美淑搂进怀里。
“别怕祺祺！”
兰美淑声音打着颤，没有讲什么加油鼓励的话，只是温柔而坚定地告诉她：
“你已经特别特别棒了！放宽心去闯吧！不管分数高低，你都是爸爸妈妈心中最棒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