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我很想你，我喜欢你。】
潘灏川离开校园时，已是暮色四合。
穿过军工操场时，他在落日余晖里驻足片刻，眺望远处沿着陈赓路和北海路巍然耸立的五座大楼，分别是哈军工创建之初，按军兵种设置的空军、炮兵、海军、装甲兵、工兵共五个工程系，楼角飞檐上分别是飞机、大炮、军舰、坦克、工程车雕塑。
也许是依公冥冥之中的召唤，命运关上了一扇门，又指给了他另一条路。
他选择放弃清华后，班主任惋惜不已，苦劝不动，只好拿了《招生专业目录》给他看，让他再仔细考虑，就算不去北京，哈尔滨也有很多好的高校可以选择。
“哈工大，国家‘985工程’首批重点建设的九所大学之一……”班主任用红笔勾出院校和专业，“哈工大的材料科学、机械工程、自动化，都是王牌专业……”
但他却一眼看到了《招生专业目录》下一页上的另一个专业。
班主任顺着他视线看去，了然道：“我知道你一直有个潜艇梦，哈工程的船海、水声工程、核动力都是全国最顶尖的，哈工程也是全国最好的军工院校之一，“211工程”的首批建设学校，虽然以你的分数，会有一点点可惜。”
他不觉得可惜，依公当年就是水声工程专业毕业，做过水下兵器方向的研究，虽然四十余年过去，依公早逝，曾经的哈军工也变成了哈工程，但能走上依公曾经洒过热血的道路，他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红日顺着31号楼的青檐碧瓦徐徐落下，潘灏川思绪回笼，从口袋里掏出随身听，将已经脱胶的耳机绳绕开，塞进耳朵里。
耳朵里是舒缓的海浪声，他将音量调到最大，就像当年他收到陆春祺送的磁带，第一次摁下播放键时那样，浪涛有力的拍击声，总能让他撕扯的心回归平静。
他边听边沿着陈赓路快步往校门方向去，身后突然传来喊声。
“潘同学。”
回头看，是系主任陈东学教授，国内水声工程领域的领军人物之一，潘灏川赶紧把耳机摘下。
“你是潘……灏川同学，对吧？”陈东学为了赶上他，还有些喘气，“上次你偷偷来旁听大三的水声学，我记得你。”
潘灏川心一紧，上次拜托学长打掩护，他才蹭了一节专业课，只是想长长见识，没想到一下子就被发现了。
他刚想认错道歉，陈东学先笑起来：“你别紧张，我看到课堂里有年轻面孔，是很开心的。水声学可以说是一门年轻的学科，近二十年也一直是一门比较边缘的学科，但这项技术对于现代化海军综合作战能力建设至关重要。很多新生都不太懂这个专业到底是学什么，你能专心听完整堂课，我很欣慰。”
“我只是小时候，听我爸讲过一些，也才刚刚开始自学振动与声基础，水声原理比我想象得更难，我也是摸索着学。”
“你爸爸也是研究这个方向的？”陈东学眼睛一亮。
潘灏川忙解释：“是我依公……也就是爷爷，不过他很年轻就过世了。”
“原来是这样的。”陈东学心下了然，颇为惋惜，沉默片刻，注意到潘灏川背着书包，是往校外去。
“我听你口音不像是北方人，你不住校？”
“我……”潘灏川不知该从何说起，也不愿家里困顿的境况被人知晓，“我妈我弟都在冰城，我妈身体不大好，我想尽量陪着她。”
陈东学看见他书包上磨毛的破洞，没再多问，想了想，从手提包里翻出一张材料，递给他。
“五四杯是学校规模最大的学生创新创业竞赛，91年到现在已经办了九届了，优秀作品不仅能获得学校推荐参加全国“挑战杯”，还有机会申请专利和学校的创新奖学金，我想你可以试一试。”
潘灏川礼貌接过，仔细看一遍细则，犹豫讲：“我才刚刚接触大一课程，也没有过任何创新发明的经验……”
“万事都有第一次，都是从零学起，我有个学生的团队还缺人，就看你敢不敢挑战一下自己。”
陈东学看他紧张样子，有一瞬仿佛看见年轻时的自己。那时候学校既不叫哈工程，也不叫哈军工，而是哈尔滨船舶工程学院。当时国内水声工程领域从业人员非常紧缺，学校急国防建设之急，攻海军建设之需，从高年级抽调学员改行，充实从业队伍。他误打误撞进入这个专业，第一次认识水声，比眼前的潘灏川更要懵懂青涩，却也都有一双求知若渴的眼睛。
他拍拍潘灏川肩膀，“二十一世纪就要来了，海洋科技也要迎来大发展，水声学科还有很多问题有待你们年轻一代去探索，去解决。”
……
二十一世纪到来的前夕，有关千年虫危机的流言传遍大街小巷，也传进了实验附中，成了课间时最劲爆的话题。
谢小军到处散播恐慌：“2000年就是世界末日！千年虫一来，银行系统就会崩溃，电网大面积瘫痪，天上的飞机失灵，地上的列车相撞，全世界都会陷入黑暗！”
“你别吓人好不好！”陆春祺抱着一沓作业路过，忍不了他胡说八道，“千年虫又不是真的怪兽，只是一种计算机程序bug。”
高高坐在窗台上的蒋星野哈哈笑起来，猛拍一记谢小军后脑，
“听听！听听信奥队的学霸是怎么讲！”
陆春祺突然被喊一声“学霸”，嘴角的小梨涡不自觉扬起，清清嗓子解释。
“因为早期的电脑存储空间特别金贵，程序员为了节省内存，就想了个歪招，只使用两位十进制数来表示年份，比如1999，就只记录99，但当年份从99跳到00时，系统不会认为这是2000年，而会误以为直接穿越到1900年，有可能导致数字雪崩，各种使用了计算机程序的智能系统出现功能紊乱甚至崩溃。”
“那不就是世界末日嘛！”谢小军似懂非懂，坏笑起来，继续恐吓其他女同学，“布鲁斯威利斯主演的《绝世天劫》看过没有？灾难来临就是一瞬间！现在各大银行门口取钱的人大排长龙呢！超市里卷纸都断货，我囤了一些，你们要不要？”
陆春祺赶紧拉着同班女同学逃跑，谢小军再接再厉，提着卷纸想追上来，被蒋星野拽回去。蒋星野自己却跳下窗台，追到陆春祺眼前，兴致勃勃地问：“数字雪崩是啥意思？”
期末将近，陆春祺没工夫跟他多闲聊，边挨桌发作业，边尽量简洁地解释给他听。蒋星野专心致志看着他，听她讲完却突然问：“我妈订了聚春园的佛跳墙，还有肯德基的汉堡套餐，99年的最后一天，我们一起看跨年直播吧！”
上课铃响，陆春祺想也没想便愉快地应允，回到座位上，心里却又升起几分焦虑。《绝世天劫》《哥斯拉》《天地大冲撞》……她都和同学们一块儿看过，灾难发生之前，普通人都是茫然无知的。
信奥队的老师跟他们讲解过，为应对千年虫问题，国家已经成立了专家组和Y2K符合性测试中心，对各种计算机软件、硬件和嵌入式芯片产品进行自查互查，防范措施充分，但她还是很担心，就算世界不至于毁灭，万一全球网络、通信、电子设备、所有远距离联络方式全都瘫痪了，她就联系不到潘灏川了。
周五放学回家，一进门陆春祺就愣住了，兰美淑同赵阿姨在忙着整理文件纸，扎成一捆一捆，招手喊她过去，将两捆沉甸甸文件纸塞进她怀里：“这是两位阿姨特意从单位带回来的。”
“从明天起，年份就是二零开头了，这些文件纸还按老格式印着一九几几，都没用了，给你们做草稿纸！”赵馨媛笑着讲，喊蒋星野也拎上两捆，拿去分给楼上邻居。
陆春祺抱着文件纸，看着上面日期一栏印着的一九两字，莫名有些怅惘，二十一世纪真的要来了，世界会巨变成什么样子呢？
她默默回小房间，发了会儿呆，她很想给潘灏川打电话，但他讲在大学里不方便接打电话，让她平常发邮件或固定时间登QIQC联系。她才反应过来，她已经很长很长时间，都没有听过他的声音了。
兰美淑在外头喊她洗手，吃饭，陆春祺匆匆发了封简短邮件，让潘灏川回个电话，揣着心事出去，帮赵阿姨一起将折叠起的方桌展成圆桌，摆好碗筷。
飘香的佛跳墙摆中央，荔枝肉、洋烧排、蟹炒白粿、红鲟蒸饭、鱼丸肉燕汤依次上桌，都是依妈最拿手的菜，但她却没什么胃口。
电视上在播着央视“相逢2000”跨年特别节目，蒋星野趁大人们边吃饭边攀讲
珍珠镶嵌成蝴蝶形状，在蒋星野掌心闪着莹润光泽，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小饰品店里的款式，她怔了两秒，客厅里，电话突然响了，她腾地站起来，抢着去接。
潘灏川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带着点喘：
“什么事这么着急？”
兰美淑在饭厅喊：“是谁打来啊？”
她下意识捂住听筒，只讲是同学，又转回头，小声回答他：“没什么事……就是马上迎来新世纪，我就是怕，万一零点一过，千年虫危机爆发，全球通讯瘫痪，我联系不上你了咋办？”
“不会的，我就在这里。”
她以为他会笑话她，但他只是这样轻声讲。
“你……是和朋友们在一起吗？”
他那边的声音有一些吵。
“没有，就我自己。”潘灏川在寒风里捂手哈着气讲，“我是在外边的公共电话亭，有其他同学在操场放烟花庆祝跨年。”
她也跟着抬头看挂钟上的时间，因为新世纪即将到来，心脏突突直跳。
“马上就要零点了，我想听听你的声音。”
“我不是就在这里吗？”他笑起来。
“那……你给我唱首歌好不好？”
“想听什么歌？”
“嗯……十七岁的雨季。”
她印象很深，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的声音就像那首歌里那样好听。虽然时光飞逝，现在他的声音，比从前更沉更稳，带着淡淡的哑音，但轻轻哼着歌的时候，还是那样温软清朗。
“潘灏川。”
她打断他，紧紧握着听筒，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勇气，轻声讲：
“我很想你，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