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他看着远处那小小的，再熟悉不过的，夜夜梦回都忘不掉的身影】
北方的天黑得早。
陆春祺一个人坐在开往道外区的公交车上，望着窗外的天光迅速沉入地平线之下。
她心跳也跟着慌乱起来，紧攥着背包带子，给自己鼓劲。
李老师跟她讲，户籍科老师查到的地址，是在老道外棚户区。以前沙俄在松花江南岸码头建立哈尔滨临时总工厂，修筑中东铁路，铁路以西是道里，欧式建筑林立，尽显洋派繁华，铁路以东是道外，底层劳工和小商贩落脚地，催生了傅家甸聚落。虽然近年政府不断推进棚改，但仍有大量未经改造的老旧危房，逼仄，破旧，鱼龙混杂。
在学籍科耗了小半天，天色已晚，李老师想明天一早再陪她一起去，先带她回了教职工宿舍。
十来平的单人房间，收拾得干净整洁，书桌上还有吴臻留的字条，让她安心住着，有事就到隔壁喊李老师。
陆春祺从李老师手里接过钥匙，礼貌道谢，乖巧地坐在床沿叠衣服，李老师前脚刚走，她后脚就穿戴好围巾手套，挎上背包开溜。
她等不及明天。
她控制不住地去想，潘灏川现在住在什么样的地方。
车到站时，车上除了她，只剩下一个满身酒气的大爷。她紧张地等大爷先下了车，才慢慢跟在后头。
脚下的石板路坑坑洼洼，积着污糟的冰碴，踩上去吱呀响。沿街的红砖小楼是上个世纪的俄式风格，墙皮剥落，拱廊泛着陈年的黑黄。
一楼的门脸稀稀拉拉开着店铺，洗衣店，摩配店，食杂店，还有招牌掉了一半的公共浴池。
陆春祺站在泥泞逼仄的小路中间，完全失去方向，只能找店家问路。老板指一下那条小路尽头，左拐右拐讲一通，她听不大懂北方口音，勉强明白还要走蛮长一段路。
谢过老板，她猫腰从小食杂店里钻出来，一个圆滚滚的小身影咚一下撞到她膝盖上。
她吓一跳，还以为是小狗，缓过神一看，却是个两三岁的小孩，撞到她跌倒了也不哭，一骨碌爬起来，又蹒跚着跑开，一个人在石板路上拨积雪玩。
天上又飘落细雪，那孩子好像一点不觉得冷，陆春祺心头酸一下，左右看看，也不知道孩子爸妈哪儿去了，怎么放任小孩一个人在路边玩。
陆春祺于心不忍，轻轻诶了声，小孩没搭理，食杂店老板却喊住她，指一下小路对面的招牌。她抬眼一看，龙洋网吧，洋字三点水都磨掉了，乍一看还以为是卖羊汤的。
食杂店老板的眼色，是让她别多管闲事，她看看那个窄得只够一人过的小门脸，居民楼似的木门，虚掩着，里头黑黢黢。
北航附近也有类似的黑网吧，很多包宿打游戏的小年轻，管理混乱，但看上去也比这家正规得多。
陆春祺叹口气，还是先赶自己的路，刚转过身，一辆自行车从路前方的拐角闪出，哐啷哐啷碾着石板路疾驰过来。
她下意识冲出两步，一把将路中间的小孩抱起，闪到路边。自行车擦着她衣角飞过，骑车的大叔铃都不打，还回头叨她一句：“自个儿家孩儿不看牢！”
“您骑车不看路么！”陆春祺气得怼回去。
自行车一溜烟消失在小路尽头，小孩这时候懂得怕了，哇哇哭起来，她像抱着个会叫的山芋，慌了手脚，也顾不上害怕，指一下网吧，试着问：“你爸妈在里头是吗？”
小孩竟然听懂了，乖乖点头，陆春祺壮着胆子推开门，网吧里面光线昏暗，只有噼里啪啦的敲键盘声，屏幕的荧光，还有浓重的烟味。
十五岁时差点被人贩子抓走的阴影浮上心头，陆春祺防范意识强，没往里走，站在门口喊了声。一个黄头发女人从柜台后直起身，像才睡醒，定睛看到个年轻姑娘抱着娃娃站门边，一下子醒了三分。
“你这小嘎豆又跑去哪儿了！”女人慌里慌张冲过来，把小孩从陆春祺身上拽下，隔着棉衣啪啪打小屁股蛋。
刚止了哭的小孩又嚎起来，噎着声喊“哥”。
“这时候知道找哥了！你自个儿瞎跑，别害我难做！”
陆春祺看这女人年龄和口气，都不像是孩子妈妈，犹疑着问：“你是他姐姐吗？他刚跑到路中间，差点被车撞到。”
“算是吧……”女人含糊回答，看陆春祺不太相信的表情，又解释一句，“他亲哥在里头修电脑呢，就这一会儿功夫没看住！谢谢你啊！”
女人随手一指，陆春祺也往网吧深处看了看，黑灯瞎火的，除了一排排闪着荧光的台式机和面目模糊的人头，看不清什么，她低头又问那孩子：“你哥真在这里喔？”
小孩脸蛋挂着泪痕，抱着黄发女人大腿，认真点头。
陆春祺这才放下心来，想起以前寝室夜谈，她聊起小时候遇上人贩子的事，吴晞提起过东北人仗义，也不重男轻女，人贩子都被群众揍得绝迹。她想自己可能太多心了，客气地同女人讲不用谢。
从网吧里出来时，外头天已经黑透，雪势也更大。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在路灯下打着旋飘落，将胡同口的垃圾堆，黑黢黢的屋顶，整片街区的荒颓和破败，都掩盖在白雪之下。
她懊恼自己耽误太多时间，紧紧红围巾，深吸口气，一头扎进风雪中。
……
“睿睿啊，饿了没有，姐姐给你饼干吃好不好？”
龙洋网吧里，女人牵着专心吮指头的钱睿睿往柜台走，一个黑影掠过成排机器，从网吧深处冲出。
“小川你去哪儿呀！”女人在身后喊，钱睿睿也跟着喊哥哥。
声音淹没在风雪里，潘灏川什么都听不到了，冲出店外，看着远处那个小小的，再熟悉不过的，夜夜梦回都忘不掉的身影，步履匆匆，像茫茫白雪中跳跃的小火苗，倏然一下，消失在街口。
她疯了吗？
为什么来这里？
怎么就找到了这里？
他在店后头修主机时，模糊听到她声音，一瞬间以为自己疯到幻听。
不止一次，他在寂静的夜里，在彻夜未眠的拂晓，在雨雪交加的傍晚，总能听到她在唤他。
小川哥，小川哥……
在他每一次快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唤醒他。
看到陆春祺抱着钱睿睿那一刻，他的整个世界都在坍塌，全身血液因恐惧而倒流。他最害怕产生联结的两个人却这样相遇，好像命运故意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他下意识藏起自己，从显示屏和主机之间的缝隙里偷偷看她，祈祷她不要发现这一刻这样狼狈，这样颓废的自己。
只要她找不到他，他身上阴魂不散的厄运就不会缠上她，不会拖累她。
大雪纷纷扬扬，落进他眼睛里，融化成泪。
视野里一片模糊，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他逼自己压下想追上去的冲动，行尸走肉般转身。
小叶姐在柜台拿饼干逗着睿睿，看他进来，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了句：“认识？”
“不认识。”他回得很干脆，抱起睿睿，穿过一排排台式机，往深处走，把依弟安置在空椅子上，继续埋头修理主机。
“睿睿，以后绝对不能再自己跑到外面去，不要给别人添麻烦，知道吗？”
钱睿睿舔着饼干，听不懂这么长的句子，看着哥哥皱紧的眉头，伸手想揉揉，潘灏川抓住他小手又重复一次，他却笑起来，咿咿呀呀讲：“姐姐……红色……”
陆春祺最喜欢的颜色就是红色，她的围巾是红色，背包是红色，抓绒帽是红底粉花，像团火，快把他的心烧成灰烬。
他控制不住，握着内存条的手抖得越厉害，好不容易检修清理完金手指
十二月的哈尔滨，气温已经降到零下二十多度，外头雪下得这样大，春祺从小生在南方，长在南方，怎么扛得住。
北方的冬夜，是会冻死人的，他受过这样的苦，最明白不过。
他恨不得痛揍自己几拳，恨不得替她挡风受冻，但他不能。
只有狠心让她碰壁，让她吃苦头，她才会知难而退。
只有让她相信，这里是找不到他的，她才会彻底离开。
她才能忘掉下坠的他，像自由的鸟一样，飞到高处，飞到任何她想去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