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她的唇在生气时，微微翘起，跟从前一样好看的弧度】
时针转过八点，路口依然没有陆春祺返回的身影。
潘灏川怕是自己错过了，又问了遍小叶姐。
她摇头，“也许从别的路走了，你那么紧张干嘛？”
他没回话，抱起已经睡着的睿睿，冲进风雪里。
春祺这个傻瓜，不会一根筋傻到站在楼下干等吧，他听见胸腔里心脏在冲撞，深一脚浅一脚踩在厚雪里，几乎要飞奔起来。
零下二十多度的，很容易冻伤。他越跑越急，冲过胡同口时，一眼就望见远处那一抹红。
她站在光秃秃的歪脖子树下，因为太冷，跺着脚取暖，整个脑袋都要缩进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黑夜里也闪着光，紧盯着胡同另一边路口，好像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经过的人，忽然又机敏地转过来。
潘灏川本能地向后急退，躲到墙角。
冷风随着急喘灌进咽喉，冰刀一般，扎得胸口抽痛。
不能让她看见自己现在这副模样。
他咬牙屏住呼吸，小心绕过墙角。这片街区全是上世纪初遗留的中华巴洛克风格的老院落，坡屋顶红砖墙下，挤满煤棚子和废旧杂物。
大院互相串联，迷宫一样，他走另一条小路拐进楼，把熟睡的睿睿在热炕上安顿好，再轻手轻脚出门，藏身在二楼拐角，像个不能见光的影子，远远望着她。
树下的身影已经满头是雪，就像戴着红围巾的小雪人。
走啊，这个傻瓜……他攥紧栏杆的指节发白，冻得没有知觉，向过世的依爸，向她阿公，向天上的所有神明都乞求了一遍，让她回去，让她别被冻伤，让她再也不要回来。
但她还像小时候那样倔，那样自以为是地胆大，执拗地站在原地。她明明应该做飞鸟的，却像棵笔直的小树，打定主意要在这扎根似的。
陆春祺抖了抖身上的雪，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抱住自己冻僵的小脸揉搓。
手上还戴着他送给她的粉色手套。
但下一秒，她慢慢蹲了下去。
像棵折断的小树，双手抱着自己的肚子，弯下了腰。
他全身冻僵血液一瞬间涌上大脑，疯了一样冲下楼。
春祺不能有事，他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只有铺天盖地的歉疚和后悔。
所有顾忌悉数崩塌，潘灏川踉跄着冲过去接住要倒下的春祺，捧着她煞白的脸，“手脚有感觉吗？哪里难受？疼不疼？我背你去医院！”
她长睫上也凝着雪，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你回来啦！我真怕你又跑了。”
带笑的声音都打着寒战，潘灏川避开她目光，一把将她抱起来，沉默地往院外走。
陆春祺揪紧他衣领，小声讲：“我就是肚子有点疼……”
她看他脚步不停，以为他没听清，忙搂住他脖子凑近讲：“我真的没事，我就是想喝点热水。”
温热的呼吸笼住他冻僵的耳朵，潘灏川猛地定住，酥麻从耳尖漫至心底，理智一寸寸败退。
他低头看着怀里试图挣扎的春祺，确定她真的没事，臂膀不自觉收紧，将她搂得严实。
明明放下心来，心跳却更快，他顾不上再想其他，返身快步将她抱上楼。
可他的栖身之所实在太小，只有一间屋，半间厨房，还是老式的土炕。他只能先将她放到炕上，转身进厨房烧热水。
老道外不比市区，集中供暖还未普及，这一片靠着松花江，荒僻地带，还由小锅炉供暖，效果不好，室内也算不上暖和。
天冷水也热得慢，小屋静得只有呼吸声，陆春祺卸下背包，默默看着他背影，他比从前更高，骨架更成熟，宽肩阔背，挽袖露出的小臂肌肉紧实，散发着和从前不同的成年男性的气息。
但也更瘦了，黑色毛衣底下依稀可见锐利的蝴蝶骨。
她想喊他，但余光瞥见炕上熟睡的那个孩子，想起傍晚在网吧门口的巧遇，想问的那些话，全都堵在喉咙，一个字都说不出。
铁皮水壶在锅炉上叮叮当当响起来，潘灏川接了一杯热水，怕她烫到，用毛巾垫了，递到她手里。
陆春祺捧着搪瓷杯，热气涌上润湿了眼睛，明明有那么多话想说，却捡了一句最不重要的。
“你会抽烟了？”她一进屋，就闻到淡淡的烟草味。
潘灏川皱了下眉，避而不答，走到生锈的窗边，撑开一道缝。
“你住哪儿？”他不咸不淡地问，“喝完热水，暖和了，我送你回去。”
屋里只开了一盏小台灯，微弱光线照亮他眉眼，一半明，一半隐在暗处。
他和从前不一样了，她感觉得到，不只是微青的胡茬，蹙紧压着眼的凌厉的眉锋，还有他眼里原本的温柔和光亮，都仿佛坍塌成一地废墟。
她不知道分开的这些年，他都发生了什么，但肯定是糟糕至极的事。她从他现在的状况能猜出来一些，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肯定和沈玉禾有关，所以他才一个人带着弟弟蜗居在这里。
“沈阿姨……不在这里吗？”她抿了口热水，小心问。
“我家的事与你无关。”潘灏川靠在窗边，表情冷得像冰，“你在北京好好上着大学，跑来这里干什么？我有我的生活，要顾我弟，要工作，赚钱，没空跟你胡闹。”
“谁跟你胡闹！”陆春祺胸口闷堵，忍着加剧的腹痛追问他，“你知不知道我和依妈依爸有多担心多难过？一开始怕你出意外，依爸整宿睡不着，后来你QQ上线，我们知道你没事，有多开心，又有多失落！依妈歇业缓了好几天才想通，安慰自己你有了新生活，可是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呢？为什么连大学都不上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潘灏川一言未发，沉默地凝视她，转身将铁窗拉上，从炕边的桌上摸了包烟，抽了根，打火机啪一声点燃。
烟雾缭绕迅速填满狭小房间，陆春祺受不了咳嗽起来。
“你弟弟还这么小！”她心头一阵酸楚，再也坐不住，忍着腹痛，起身要掐掉他手里的烟，他微偏头，另一只手却更快，擒住她手腕，紧拽到近前。
“所以这就是我现在的生活，你看清楚没有？受得了吗？我再说一遍，我的生活与你无关，我和你，和陆家，早就没关系了，我早烦透了寄人篱下的日子了，你听懂了吗？”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凶狠，但她紧紧盯住他的眼睛里，澄明得一丝退缩都没有，直接跳起来够他手里的烟，硬抢过来，扔在地上，狠狠踩。
“你说的鬼话，我一个字都不会信了。”
她也凶狠地瞪着他，攥紧他手，鼻息轻扫他面颊。
距离是那样近，他几乎不敢呼吸。
暖黄光线在她睫下投下阴影，随她声音蝶翼一样轻颤。
她也和从前不一样了，短发留长扎成娇俏的马尾，颊上婴儿肥褪去，五官眉眼都像光影雕出来一样，他目光不自觉沿着她鼻尖滑落，停在她唇上。
又像什么都没变过，她的唇在生气时，微微翘起，跟从前一样好看的弧度。
潘灏川飞速移开视线，趁心跳还未失控之前，把她往门边拽。
“你一个人跑来哈尔滨的吗？住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他手劲很大，但也只敢用七分力，她的力气却也不小，反拽住他手。
“我没地方住！”陆春祺撒谎，“我今天坐火车刚到，没地方去！”
“那我给你订旅馆！”
“我不去！”她没招了，小腹一阵痉挛，心念一动，干脆抱着他手臂，顺势往地上一蹲，“我肚子好痛！”
箍住她手臂的劲瞬间松了三分，潘灏川挣扎着转身，“怎么个痛法？胃痛？还是哪里？”
“都不是……”她计谋得逞般仰起头。
“潘灏川，你以前不是跟我说过，经期不能受凉的吗？我难受，我跑了一天太累了，我想要一个热水袋，我想在你这里睡一晚。”
她像猫一样，狡黠地眨眨眼。
“潘灏川，你不会赶我走的，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