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在他错过的这些年，她已经舒展自由地盛开】
她第一次喊他全名，而不是小川哥。
看着他的那双眼睛，好像在问他，你没有忘记对不对？
“第一天特别不舒服，我想去换一下。”陆春祺趁潘灏川出神，挣开他手，蹦回炕边，扒拉小背包。
潘灏川握了握瞬间空掉的拳，掌心仍在发烫。
“你不是小孩子了，懂不懂？”他抬眸无奈地看着她，“女生的这些事最好不要……”
“你不是还给我买过吗？”陆春祺回身，毫不在意地扬扬手里的卫生巾，“卫生间在哪儿？”
她还像从前那样，一点不把他当外人，朝他迈一步，他退无可退，背靠着墙，避开她眼睛，指一下角落。
卫生间狭窄得转不开身，陆春祺缩手缩脚才能合上门，但门却坏了，怎么也关不上。潘灏川过来，沉默地绕开门把上的铁丝，勾住门框上的钉子。
“你放心，不会开的。”他隔着门，声音很沉。
陆春祺的心也沉到谷底，不止为了这扇关不紧的门，而是因为连门锁都不愿意修好的他。
“你以前什么东西都能修好的，收音机，随身听，电动小狗……”
门外没有回音。他的人生到处都是故障待修，又何止一个门锁。
潘灏川转身回厨房，重新烧了壶水，热水袋细细擦洗一遍，灌满，找了块从没用过的新毛巾，整齐包裹好。
陆春祺还没出来，门后有微弱的窸窣响声，他刻意不让自己注意。
但她第一次喊他全名的那三个音节，过电一样反复在他胸腔里流过。
像一句咒语，她得心应手，他无力抗拒。
热水袋塞进被褥保温，他又回厨房，翻箱倒柜，终于找到以前做馒头时留下的半罐红糖，切了姜片，一起在沸水中慢熬。
白雾升腾，甜香里带着微微辛辣，他拎着水壶提手，灌了满杯，陆春祺突然从卫生间喊了他一声：“潘灏川！”
他顾不上去管溅在手背上的红糖水，快步走回门边，“怎么了？”
“我……你……你能不能给我个塑料袋啊？”
他愣了两秒，才猛地反应过来，这个蜗居已经很久没有女人的痕迹了，卫生间连个丢弃废弃物的垃圾桶都没有。他从橱柜里匆忙找了一个装糕饼的袋子，倒腾空了，从门缝里递进去。
她小手唰地一下抽走，他忙把门掩上，转过身去，等了片刻她才出来，手上攥着扎紧的塑料袋窸窸窣窣，有些尴尬地问他垃圾桶在哪儿。
“给我吧。”潘灏川俯身接过来，帮她处理了。
“今天太晚，你先留这儿也行，但明天一早，我送你走，回程的车票买好了么？学校的课都不上了？周一前你必须回去，没买好我帮你去排。”
他把热水袋丢进她怀里，拽了她背包过来翻找。她还和从前一样，习惯重要的东西夹在书本里，他很快翻到回北京的火车票，时间在周日中午，他松了口气，把火车票抽出来时，书页里又掉出一张纸。
写着他的名字、学号和住址。
“你去哈工程了？”
“我去哪儿也不关你的事。”
陆春祺抱着热水袋缩到炕上，侧身看看角落里的睿睿，伸手轻逗他熟睡的小脸，“你想赶我走也没用，我还会再来的，你要是再计划着逃跑，我就继续找，一直找，你不肯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也有一百种办法可以自己打听出来。”
潘灏川抱臂靠着墙，定定看着她，许久才开口。
“行，我不跑，你想知道什么，我就告诉你什么，沈玉禾死了，因为被钱百万骗了，脑子不正常，一个没看牢冲到马路上被车撞死了。”
他漠然地看眼熟睡的钱睿睿，“不管怎样，睿睿是我亲弟，我已经是孤儿了，他不能是孤儿，我做不到像钱百万一样丧良心，我做牛做马，也得给他当哥哥，你明白吗？”
来哈尔滨的火车上，陆春祺设想过一万种可能，钱百万不靠谱她想过，沈玉禾性格过激她也想过，但万没想到命运是这样环环相扣，这样惨烈待他。
她眼眶红了，他避开不看，把火车票和纸条都塞回她背包，“你们陆家蛮重感情，在我困难时收留过我，你念我曾经给你当过哥哥，小时候带过你，还担心我，我很感激，但从我离开陆家那一天起，我们两家的缘分就尽了，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路，没必要再搅在一起。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了，回去吧，别再来了。”
“混蛋……”陆春祺咬着唇，“是谁讲过不想当哥哥的？”
“你是不是哪里误会了，我本来就不是你哥哥。”他把自己讲过的话，暗示引导过她的那些心思，撇得一干二净。
“那千禧年那个晚上呢？”她眼睛追着他问，“我说了什么，你听见了吗？”
“不管你说了什么，对我来说都不重要。”
潘灏川答得很干脆，从墙上直起身，从衣柜里翻出一床干净被子丢给她，又扯过她的背包，和一沓旧衣服一起堆叠成隔断，筑墙一样，横在炕正中。
“我明天还要干活，今天不得已才收留你一晚，要睡就睡，你要嫌这破地方睡着难受，趁早讲，我还来得及给你找旅馆。”
他关了灯，帮睿睿掖好被子，仰头躺倒，眼睛闭着，窗外月光洒在他面颊，被高挺凌厉的鼻梁切割成明暗两面。
有那么一瞬，陆春祺感觉自己看不透他了。
她来冰城前，一直很自信，只要能见到他，就能找回从前的他。
她甚至做好准备，将千禧年那夜的告白再说一遍，明明白白地让他知道，但这一刻，这样近地看着他闭目的侧颜，她面颊像被炕火烤熟一样发烫，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黑暗里，她视线顺着他轮廓起伏，落在他右边眉尾的截断处。年少时，他为护她留下的那道创口，愈合成月白色的疤痕，这么多年过去，似乎更加明显，让他原本清隽的眉眼，添了几分狠厉。
“潘灏川。”陆春祺鼓起勇气喊了声。
他没应，她心里酸楚翻涌，忍了又忍，把眼泪憋回去。
“你没听到就算了，我还后悔说了呢！”她赌气一般讲。
“你知道我收到多少封情书吗？你知道北航飞院有多少帅哥吗？”
他还是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联谊的时候，还有飞院的男生说我漂亮，亏我当时因为担心你喝醉了，错过了，下回我可不会再这样傻，一定选个最帅的邀朋友
他仍闭着眼，眉心却不自觉蹙一下。
“小小年纪喝什么酒。”
陆春祺心里燃起小火苗，得意地呛他：“我早不是小孩，我成年了，十八岁生日你还送过我MP3，你忘了？”
潘灏川哑口无言，后悔自己没忍住她的试探，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她却撑起身子，追过来，隔着衣服筑起的墙，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眉尾。
他下意识偏头避开，猛睁开眼，她却在咫尺之距。
“我饿了。”陆春祺抿了抿软糯的嘴唇，像小时候那样耍赖皮，“我可是连晚饭都没吃就来找你了，真的好饿。”
她从小就不经饿，总馋嘴，现在却瘦出小尖下巴，一点不避讳地靠着他肩头。
暖意贴着他耳垂，他像被烫到一样坐起来，闪身进厨房，烧热了锅。
家里食材不多，他翻箱倒柜，找鸡蛋，切肉丝，尽力做了碗配菜还算丰富的面条。
盛好转过身时，陆春祺静静坐在床边，不知已经这样看了他多久。
扎高的马尾解开了，长发沿着修长的脖颈散落，厚重的外套已经脱去，她只穿一件藕粉色针织毛衣，紧紧裹着身体，胸口起伏，腰肢纤柔，像瓣蕊饱满的花枝。
他一瞬恍神，热汤烫到指腹。
在他错过的这些年，她已经舒展自由地盛开，那些男生的情书，告白，是蜂蝶自来，而他只是泥土里挣扎的一只小虫，没有资格说倾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