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她睁开眼，凝视着他，手指抚过他小臂上硬挺的青筋】
潘灏川移开视线，把汤碗推给春祺。
她像是察觉出他的不自然，刻意将长发撩拨到一侧，挪到桌前，露出皙白纤细的脖颈。
“水声工程是学什么的？”陆春祺垂眸喝汤，漫不经心问。
“随便报的专业，不重要。”他皱皱眉，不愿细讲，还是想不通她怎么能找到他，“你怎么会知道哈工程？”
她也故意不回答他的问题，“我问过学籍科老师了，你当年是专业最高分考进去的，明明可以上清华的分数，报了哈工程的水声。我听老师这么讲，心里还松了口气，不管发生了什么，至少你还没忘记曾经的理想。”
潘灏川看着她眼睛，没说话，沉默地起身去厨房洗锅。
水流声哗啦哗啦，陆春祺没有心思吃面，方才趁他在厨房，她四下观察了一圈，小屋虽然破旧，但收拾得很干净齐整，堆满杂物的橱柜里，还留着一个小角落，塞着五六本书，声呐，换能器，基阵，信号处理，书脊上是很多她不太懂的专业字眼。
书就摆在床边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她不相信他是随便报的专业。
陆春祺偷看眼他背影，搁下筷子，悄悄把书桌抽屉拉开一道缝，高数、线代、大物这些课本他也没丢，整齐码好，她伸手指进去小心翻着书页，还能看到他做的笔记。
翻着翻着，突然在书页里跳出照片一角。
她的照片。
坐在春夏鱼丸店里，浅绿连衣裙，手比成花瓣状撑着下巴，笑嘻嘻看着镜头。
是他离开的那个初夏，鱼丸店重新装修后，她为了让他看看新店的样子，特意让依妈帮她拍好寄去冰城。
陆春祺一把拉开抽屉，想看清楚。
潘灏川却突然出现在她身后，猛地把抽屉关上。
但她全都看到了，抽屉更深处，还藏着已经掉漆的随身听，和高考前她送他的钢笔。
他掩饰不住慌乱，收走碗筷，赶她去睡。
陆春祺抱着枕头坐在床沿，心里从未如此笃定。
“潘灏川，你还没放弃对不对？你只是因为睿睿还小，才暂时休学，你还会再回去的对不对？”
“你想多了！”他哗啦啦抖开被子，兜头盖住她闪光的眼睛。
“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别对我抱什么不切实际的希望。”
陆春祺从厚重的棉被里挣出头来，眼前已经一片黑，他关了灯，在背包和衣服垒起的隔断另一边躺下，只留给她沉默的背影。
不管多难，我都会帮你……她想这样告诉他。
但她知道，他不会愿意接受别人的帮助。她问过学籍科老师，水声院的陈教授也曾问过他的住址，她想，这位陈教授应该也是做过努力的，却也拗不过他的固执。
眼睛渐渐适应黑暗，她盯着他宽阔背影，能清晰看到他鬓角的发丝，紧实的肩头，随着他呼吸微微起伏。
小屋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她没有太多犹豫，推开阻隔在两人之间的背包，蹭到他身后，轻轻揪住他衣角。
她能感觉到他全身微震，肩背都僵直。
“我有点冷，肚子也疼。”她额头抵住他背脊喃喃。
潘灏川甚至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心跳声重捶着耳膜，背脊上紧贴的暖意荡开酥麻，漫遍周身。
“我重新灌热水袋。”
他像被电到一样翻身坐起，轻握住她搭在他腰际的手，想要扯开，陆春祺却顺势握住他大掌，拉到怀里，像搂着毛绒小狗一样抱得很紧。
“这样就挺暖和的……”她安然地闭上眼，“我困了，就这样睡吧。”
滚烫掌心下，是她柔软的缓慢起伏的小腹。
“春祺……”他喉结滚动，黑暗里看着她模糊侧脸许久，只能发出这两个音节。
她睁开眼，凝视着他，手指抚过他小臂上硬挺的青筋。
“潘灏川，我喜欢你。”她声音轻柔却笃定，“为了我，不要放弃，好不好？”
……
这一夜陆春祺睡得很不安稳，梦里总怕他又不见，半梦半醒间抱紧他手臂，感觉到滚烫的热度才能安心再睡。
晨起，她睁开眼时天刚蒙蒙亮，房间里只剩她自己和吃着手指的睿睿。
“姐姐！”睿睿咯咯笑着爬过来，好奇地伸手，摸摸她鼻子眼睛。
陆春祺把他抱到怀里，“你哥哥呢？”
“哥哥去买饭！”睿睿兴奋喊，又吃起手指来。
她昨夜只吃了几口面，肚子咕咕叫，心想睿睿这么小，应该也饿了，合衣起身，先去橱柜里找吃食，翻到一小袋炉果，拿了两颗先给睿睿垫垫肚子。
炉果回潮偏硬，睿睿又啃又舔有些急，刚刚还笑得甜，突然就哼哼唧唧哭起来，她抱到膝上又逗又哄许久才好。她不禁去想，睿睿更小的时候，更需要人照顾陪伴的时候，潘灏川是怎么熬过来的。
睿睿终于不哭了，房门也咚咚敲响，她以为是潘灏川回来了，放下睿睿去开门，门口站着的，却是个陌生的老人。
毛领灰呢大衣，里面一件驼色棉毛衫，细边眼镜，海龙帽子，虽上了年纪，气质蛮儒雅。
对方看到她，也愣了一下，礼貌问：“潘灏川，不在吗？”
“他出去买早饭了，过会儿就回来。”陆春祺看老人打扮和称呼，有些猜到他身份，忙请进屋里。
“我是潘灏川的大学老师……”老人提着两大袋完达山奶粉，放到桌上，“上回我过来，潘同学不肯收，但孩子还小，这个时候不能缺营养。”
“您就是水声院的陈教授吧？”陆春祺赶紧倒了杯热水递上，她离开哈工程时问过李老师，才知道陈东学教授是国内水下目标探测和水中兵器声隐身技术
陈东学接过热水，笑着点头，“叫我陈老师就好，上次来没见过你，你是潘同学的？”
“朋友！”陆春祺有些不好意思，不知该如何解释为什么自己一大早就在潘灏川家里，两个枕头两床被褥也还叠在床上。
“您叫我春祺就行！我也是昨……刚刚从北京来哈尔滨，我跟他是中学同学，以前住在一个海员大院里的，只是他后来搬到外地，最近才重新联系上。”
“原来是这样……”陈东学若有所思，“那他在老家还有什么亲人吗？”
陆春祺难过地摇头，不确定在潘灏川心里，是否还把她和依妈依爸当作他的家人，还愿不愿意接受他们像亲人一样再拉他一把。
“陈教授，其实潘灏川来哈尔滨后，发生的很多事我都不太清楚，他也不愿意说，我知道他家应该是在他高考时出了事，但他明明考上大学了呀，到底是什么时候休学的呢？为什么非要休学呢？”
陈东学叹口气，把自己了解的情况前前后后讲一遍。大一那会儿，他就注意到这个新生，天资聪颖，最难得的是那股远超同龄人的钻研精神，他惜才，顺手让自己手底下做机器人方向的学生带带这个小潘同学，没想到第二学期就在五四杯拿到奖，他也就多了几分关注，才知道潘灏川的家庭条件有多困难，学业之外还在网吧兼职勤工俭学，照顾生病的母亲还有年幼的弟弟。
98年起学校设立创新奖学金，陈东学鼓励潘灏川申报，评上了一等奖，但是这笔来之不易的5000元奖金，最后全都用在了他母亲的抢救和丧葬费上。
那场车祸后，他母亲在医院熬了一周才走，他为了照顾母亲请了长假，考试都错过。葬礼刚办完，那个害惨他母亲的男人被抓捕归案，但骗取的钱财早挥霍殆尽，以无收入、无财产、无亲眷为由，拒不履行对钱睿睿的抚养义务。
命运弄人，他母亲至死没等到一句悔罪和道歉，这些事接连发生对潘灏川打击太大，法院宣判后，他就提交了休学申请。
辅导员和系里的老师都劝过他多次，经济上的困难学校会想办法提供帮助，但他心意已决。
“我虽然反对他这样执拗，但也是能理解的。大二刚开学，他带着弟弟来上课，内心得有多强大才能扛住同学的侧目和议论，最难办的是孩子会哭闹，他实在没办法，有时只能把弟弟暂放在邻居家，结果有一次他弟弟发了高烧，没人发现也没人管，差点出大事。”
陈东学不甚唏嘘，“小潘是个很善良的孩子，我知道他过不去良心那道坎，宁愿牺牲自己照顾弟弟，但这道坎也把他自己的人生难住了啊！”
他回忆起那时候潘灏川的处境，心中也酸楚，摘下眼镜抚去眼角湿润，再抬眸，对面的女孩垂着头，啪嗒一颗晶莹的泪珠，落进破旧木桌的缝隙里。
屋外楼道传来脚步声，睿睿如有感应，拉着她手喊：“姐姐姐姐，哥哥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