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那个吻还滚烫地留在他唇上，他的心像风筝，另一端被她牵着飞向远方】
松花江畔下了整夜雪，石板缝里都是薄冰，潘灏川拎着满满一袋油炸糕、豆腐脑、牛肉锅贴，顶着风跑进胡同。
昨夜他睡不安稳，陆春祺抱着他手臂乱动，他总怕碰到什么不该碰的地方，提着一颗心烧灼了一夜，天明才眯了会儿，再醒转起来赶早市，已经比平日晚了许多。
队伍排得老长，他为了买齐样式，耽搁了些时间。
她从小就馋，昨晚只吃了点寡淡面条，早上一定饿得慌，北方食物也不知道她吃不吃得惯，多买一些总归没错。潘灏川一路上想着，脚步越走越快，一步三阶冲上楼。
刚想找钥匙，陆春祺已经从里面打开门，他对上她眼睛，昨晚黑暗中她的睡颜，放灯片一样在他脑海里循环闪烁，那一夜的心跳，这一刻的心跳，都震耳欲聋。
他生怕她听见，慌乱避开视线，睿睿跟着奔出来，开心喊着哥哥，给了他掩护，他弯腰抱起睿睿，强装平静地侧身往屋里走，却看见陈东学坐在桌边。
“陈教授特地来看你呢！”陆春祺早看穿他，也不避嫌，拽着他胳膊，催他打招呼。
房间小，桌上摆着的奶粉潘灏川一眼看见，他没应声，皱着眉进屋，客气却冷淡地把那两袋奶粉还给陈东学，“老师，您的心意我领了，但请您下次不要再来了，我的路终归得我自己走，您的时间和精力应该花在那些重要的科研项目上，没有必要再为我的这点破事操心。”
话音刚落，陆春祺已经一拳头砸在他肩膀，一点没收着力。他吃痛转头，她又是一拳，气鼓鼓瞪着他。
“你怎么这么跟老师说话，不识好歹！”
陈东学看着潘灏川被打，大笑起来：“春祺这个性可比你强多了！心口一致，有话直说，不闷肚子里，像我的风格！”
他很明白自己的学生是什么为人和个性，打碎牙也要往肚里咽的犟驴，他劝过几次，愁都愁死，真忧虑怎样劝才能让他想通，这个小姑娘却从天而降。
先前陈东学也喟叹过，小潘的品貌，才学，在学校也是很出挑的，注目他的女同学不少，但他的个性太冷，再加家庭困难，总是独来独往。陈东学是过来人，其实心里再明白不过，一个人陷入偏执，钻死胡同，都是因为太孤独。他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子，苦口婆心讲再多，都不如一个能牵绊他，拴住他，让他不敢行到岔路上去的人。
陆春祺被陈教授夸一通，心里暖乎乎，抢了潘灏川手里的袋子，把各式早点一样样拿出来摆了一桌，热情邀请陈教授一起吃早点。
“不啦！我来之前吃过了。”陈东学笑着摆手，从桌上拿了海龙帽子戴上，起身要走。
“小潘，你讲得对，我还有很多科研工作要忙，你们俩呢，应该也有很多旧要叙，我这个老头子就不打扰你们啦！”
潘灏川愣了愣，猛地反应过来他话中意味，想解释：“我们不是您想的……”
“哎呀你们年轻人的事我管不着，管不着！”
陈东学看他慌张的样子，朗声大笑，又郑重拍拍他肩膀，“小潘，老师知道你是个责任感很强的孩子，不会让牵挂你的人失望，老师相信你，等着你来找我的那天！”
他揉把睿睿懵懂的小脑瓜，大步流星地扬长而去。
留下潘灏川和陆春祺两个人，耳根烫到发红，都听得懂他话里的深意。
“吃完早饭我送你去火车站。”潘灏川先打破沉默，帮她旋开装羊杂汤的饭缸子，“喝点暖身体，路上就不冷了。”
陆春祺饿极了，大喝了两口，鲜香浓郁，但实在顶不住羊膻，忙舀两口豆腐脑解腻，却是咸的。
“你刚来哈尔滨时，能吃得惯吗？”
潘灏川受不了她这样关切又柔情的眼神，挟块锅贴堵住她的嘴。
“树挪死人挪活，人换了什么地方都能活，没啥适应不了的。”
陆春祺咬着牛肉锅贴，想起小时候他也是这样把肉馅的糟肉光饼都塞给她吃，越想越心酸，眼泪啪嗒一下又落下来。
他一下慌了，仍故意板着脸，找了纸巾来塞给她，“哭什么……”
“我没哭！我是生气！”陆春祺倔着下巴，眼眶噙泪。
“你既然什么都适应得了，为什么放弃！陈教授什么都告诉我了，我知道继续学业很难，但我认识的小川哥，是经过风浪，也不惧风浪的人！我依爸刚出事那会儿，你还说，风一吹就倒的是草，能扛住大风，才是树，在我心里，依爸是树，你也是树！依爸咬牙坚持了这么多年终于站起来了，你为什么却倒下了！”
潘灏川喉结滚动，听到陆叔康复，心中百感交集，却无法面对她质问的眼睛。
“我早就不是以前的那个小川哥了。”
他避开她视线，起身去收拾她的外套背包，“去火车站还要时间，赶紧趁热吃完上路。”
陆春祺很失望，陈东学这样的顶尖专家愿意耗费精力来劝说他，她相信老教授的眼光，更相信他会有光明的未来，这是多么难得的机会，上天明明留了一扇窗，他却因为心灰意冷而逃避，这是她最惋惜的。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到了火车站，潘灏川去买站台票，陆春祺先给李老师打了电话。她只讲自己一大早出门去老道外，已经找着人，还要叙旧就不回宿舍了，中午直接坐火车回京。李老师刚醒，有些诧异，也没多想。
挂了电话，两人坐在熙攘嘈杂的车站，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有两个结伴的年轻姑娘，以为潘灏川是一个人，在他边上坐下，都侧头来看，胆子大的那个主动搭话，问他坐车往哪里去，也许是同路。
潘灏川摇头讲自己是来送人，往春祺方向靠了靠。
手臂相贴，温热体温从肩头传来，陆春祺想到匆匆一见，又要分别，心中酸楚。
“我下个周末再来找你……”
“不要再来了。”潘灏川打断她，“你书不念了？才大一而已，心思都不放在学业上。”
“那你呢？以前我们都把你当榜样，敏真以前把光荣榜当目标，她不仅做到了，大学还选了自己热爱的专业，蒋星野依爸出那么大的事，他原来多么想当空军，梦碎了不照样能站起来！就算他当不成飞行员，但在我心里，他比飞院那帮男生帅多了！”
潘灏川听到蒋星野的名字，呼吸滞了一下，沉默片刻才问：“他考去哪了？”
“北邮！”陆春祺骄傲地扬起声调，故意气他，“通信工程！王牌专业！”
“挺好。”他淡淡应了声，垂了眸，没再说什么。
眼看着出发时间将近，广播开始播报，开往北京、大连、齐齐哈尔的列车开始检票，但陆春祺舍不得走。她不知道还有什么方法，可以唤醒潘灏川的斗志。
他从座位上起身，伸手要接过她背包，送她上车，她却把背包抱得紧紧的。
“再不走，我就给你学校打电话了。”
陆春祺并不在意他装出来的冷淡，从背包夹层里翻出他送给她的那个靛蓝色MP3，猛地起身，把耳机塞进他耳朵里。
是她小时候最爱唱的《红日》，那年他们在春夏鱼丸店的屋檐下，一边吃着四果汤一边躲雨，等着雨后初晴，会有一道浅浅的彩虹悬在老街尽头。
但此刻的哈尔滨只有风雪，他们也不再是纯真不知世故的孩童，流年如逝水，终不似，少年游。
“家里最难的时候，备战高考的时候，我最想你的时候，都是听着这首歌撑过来的，我最爱的歌，送你了！我知道你不想我耽误学业，你放心，你不让我来，我就不来！你有本事，就别太想我！”
广播又催了一遍，陆春祺从本子上撕下一页纸，写了自己电话，连同MP3一起塞进他手心，挎上背包，小鸟一样转身跑向准备启程的列车。
潘灏川握着MP3，掌心发烫，回过神来，再想追上她，她已经挤进检票的人群，跳上列车。
她在车厢里快步穿行，他只能在月台上跟着跑。
“春祺！”他扬声喊，想把手里的MP3还给她。
即将出发的列车响起鸣笛，陆春祺终于找到座位，看着潘灏川还在月台上挥着手臂，一瞬间眼睛酸得发疼。
陈教授夸她直率，可她也会害羞，也会忐忑不安到手脚发软，她已经这样大胆，这样直接，这样不顾一切地奔向他，到底还要怎样做他才能真的懂。
陆春祺拉开车窗，看他着急想把MP3塞进她手里。
她没有接，伸出双臂揽住他脖颈，从车窗探出身。
潘灏川还没来得及反应，唇畔一热，湿湿软软的花瓣带着香气，贴住颤抖的他。
列车徐徐启动，她松开他脖颈缩回车厢，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望住他。
她随着驶离车站的列车越变越小，消失在漫天飞雪之中。
但那个吻还滚烫地留在他唇上。
他的心像风筝，另一端被她牵着，飞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