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他抖着手抚去信封上的雪花，一滴泪落下，春字晕开，寒冬融化】
陆春祺坐了一夜火车，清晨抵达北京。
早上的基础物理实验差点迟到，任课老师是系里出了名的魔王，她连宿舍都没回，溜进校门就往实验楼飞奔。
实验桌上摆着分光仪，睡眼惺忪的同学已经坐满教室，一个个精神状态堪忧的模样。老师在讲台上讲解实验原理，很多知识点和大物教学进度是脱节的，底下同学愁眉苦脸，大都听学长学姐疯狂吐槽过基物实验之变态。
二系三系比他们五系早一些学到分光仪实验，吴晞调仪器调到生无可恋，苏悦沾了他哥的光，借了预习报告模版来抄，饶是如此也写到手抽筋，数据也各种对不上。
陆春祺因为她俩打了预防针，相关难点心里有数，但真上阵，还是被分光仪折腾到急眼，撅着腚调刻度，读参数，被钠灯烤得头晕眼花，到下课也没把传说中的绿色十字搞出来。
回宿舍路上，她心里悬着实验和感情两件事，吴晞在背后喊她都没听见。苏悦也刚下课，拉着她去七食堂加餐，用美食拷问她这趟北上的成果。
她没抗住吴晞变着法儿下套，支支吾吾说漏嘴，招供了那天晚上，她骗了李老师，不是在哈工程教职工宿舍，而是在潘灏川的住处度过的。
吴晞尖叫：“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诶，还在一张床上，这都能坐怀不乱，柳下惠啊！”
“哎呀你瞎叫什么！”陆春祺赶紧捂住吴晞的嘴，左右邻座的男女同学都已经八卦地看过来。
男女恋爱那些事，她不是小孩子了，早被室友们灌输了不少知识，相爱的人，会接吻，会拥抱，再往下的事，她模模糊糊也懂一些，但不敢再继续想了。
“小晞，我……想请教你个问题……”陆春祺扒着盖浇饭，犹豫半天才开口，“一个男生……如果被喜欢的女生主动亲了一下，应该是什么反应啊？”
“那肯定惊喜爆棚啊！还要变本加厉亲回来。”
“这样啊……”陆春祺听到这个回答，有些黯然。
吴晞一眼看穿她心思，笑眯眯逗她：“但你的灏川哥哥是第一次嘛！男生第一次，又特别特别喜欢这个女生的话，就会变木头，变傻瓜，脑子里的血液都呼啦一下涌上嘴唇，胸膛，还有……”
陆春祺面红心跳，赶紧锁喉阻止她说下去，但脑海里是潘灏川站在月台怔怔遥望着她的神情，心里像浸透花蜜般甜。
“你要掐死我这个军师啊！”吴晞喘过气来，连咳带笑，“你放一万个心，我打包票，他绝对逃不出你的手掌心。”
虽然有吴晞这句话，陆春祺仍是惴惴不安。她小时候不太懂，经了些事才恍然明白，潘灏川是个多能忍的性格，看着温和沉静，其实内心的主见比谁都强，打定主意的事，咬碎了牙，也独行到底。
陈教授看重他的钻研精神，她却懂，他是把对人生的所有希冀和倔强都倾注在学业上，所以她最怕的就是他失去最后一点希望。
她纠结了一整周，才压下想再去找他的冲动，听吴军师的话，先晾一晾，不急着联系，等他自己想通。
周末，陆春祺闷在宿舍写信，但她没再提劝他复学的事，搜集了全宿舍关于基物实验的问题，都写进信里，还像小时候那样请教他。
她特地挑了一些开学那会儿和同学们拍的照片，一并塞进信封里，有站在航空航天博物馆大门前的她，有代表五系在排球场上飞奔的她，还有联谊会上喝酒上头红着脸的她。
信封上大字标注“照片”，她就不信他能忍住不拆开来看。
吴晞和苏悦怕她整个周末闷在宿舍发芽，拉她去外头刷TD线
陆春祺也想分散下注意力，想了想，主动叫上孙璐一起。
上回陆夏安来学校后，了解清楚大运村公寓用电贵、纠纷多的问题，采访了北航后勤管理集团的经理，写成报道，北京三四家报社都紧随其后报道了大运村公寓的产权和物业问题。在校方推动下，一直不愿配合的物业管理部门做出妥协，校方安排辅导员统一住到大运村，帮助学生解决生活上的问题，教委统谈给每个学生退回500元住宿费，缓解同学们经济上的压力。
这场风波后，考虑到北京冬天寒冷，大运村公寓只有空调，没有暖气，寝室每个人专业不同，上下课时间也不同，陆春祺鼓起勇气代表吴晞和苏悦，同孙璐沟通冬季用电用水的事项。
之前因为深夜讲话的事她专门找孙璐道过歉，也没能将关系回暖，她做好了又要不欢而散的准备，但孙璐只是冷淡地同意了她们的安排。
她再接再厉，拉孙璐一起刷TD线，想让舍友们的关系再进一步，孙璐难得没有拒绝。
四人一起往体育场走，孙璐突然提议，要比一比谁能最快刷完TD线。
苏悦本就体能堪忧，吴晞亲眼围观过联谊时孙璐盯着蒋星野火星四溅的眼神，俩人都明哲保身举白旗，躺倒在操场边吃瓜。
TD线全长180米，有连跳矮墙、肋木屏障、组合双杠等十大训练关卡，是国内首个高校体能锻炼走廊，兼具军事训练与民族体育特色，对体育水平一般的学生还是颇有难度。
孙璐也不在意陆春祺同不同意，把从宿舍拿来的计时器丢给苏悦，率先冲进TD线入口，助跑跳上矮墙，翻过爬梯，双臂快速交叉荡过双杆，在梅花桩上健步如飞，一阵风一样跑完全程。
限时七分钟通过的TD线，孙璐仅用了三分十秒，苏悦和吴晞都惊呆了。
陆春祺其实不想比的，都是一个寝室的同学，何必非要分个输赢，但主动退出也不是她的风格。
她把袖子撸到上臂，箭一样射出去，尽了全力。
不管对比赛，对学业，对生活，还有……对爱情，她从来都是全力以赴。
她没有选速度较慢的梅花桩，小鹿一样轻巧地飞过独木桥，最后一关，沿陡坡奔上高台，利落地抱杆滑降，抵达终点。
苏悦赶紧摁下计时器，三分零二秒，吴晞欢呼雀跃，大叫着春祺赢了。
陆春祺也没想到自己这样快，第一时间转头看孙璐。孙璐脸色青白，并不好看，但眼神里却没有以往的不屑。
“还不错。”孙璐扯扯嘴角，“上次跟三系的排球赛，我去围观了，侬老结棍。”
结棍在上海话里是厉害的意思，跟孙璐一个寝室久了，陆春祺勉强能听懂一些，谦虚讲：“我后跑占优势，如果是我先跑，你一定比我更快！”
孙璐耸耸肩，不置可否，岔开话题讲自己饿了，找食吃去，先走一步。
“一起走呗！”陆春祺忙拉上苏悦吴晞，追上孙璐，一把搂住她脖子。
“喔唷你要勒死我啊！”孙璐跟着笑起来，嫌弃地挣扎一会儿，忽然搂住她手臂。
“上次……你因为你那个哥哥的事那么难过，是我什么都不懂，瞎三话四戳你心窝，你要是难受，就骂我两句。”
陆春祺哈哈笑，因为彼此心结解开而快乐，“你真是啥也不懂，我早不难受了，我已经找到他了！”
……
哈尔滨老道外，清晨下着小雪，邮递员骑着自行车走街串巷，挨家挨户投递信件，和胡同口电话亭旁的年轻人擦肩而过。
潘灏川已经在电话亭站了快一个小时，听筒拿起又放下，反反复复，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春祺回北京后，为什么再无音讯了？说好的周末再来，为什么又不来了？
课业太重？联谊活动？有男生告白？还是……蒋星野？
那个晚上，他是不是对她太凶了点？她凭着一腔冲动来找他，也许回到北京，平静下来，就会醒悟，现在的他是这么不堪、狼狈、臭脾气和不识好歹。
他胡思乱想着，下意识摸口袋里的烟盒，拿在手里，怔了许久，终是攥成团，扔进街角的垃圾桶。
抬头时，看见邮递员正挎着邮包，跑上二楼，敲的是他家的门。
心跳告诉他，是她。
他一步三阶往回飞奔，从邮递员手里抢过信。
熟悉的字迹写着她的名字，他抖着手抚去信封上的雪花，一滴泪落下，春字晕开，寒冬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