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小川哥，太紧了……】
大兴安岭腹地先锋林场，冬季酷寒而绵长。
灶坑上炖着过年才做一次的杀猪菜，钱婶拿块烫手的苞米面大饼子，塞给钱睿睿，他馋得大咬一口，又珍惜地掰了小半块，递给潘灏川。
“我不饿，你吃吧。”潘灏川垂着眸，无比认真地剥着鸡蛋。
他不知道下一次再给睿睿剥鸡蛋是什么时候了。
“小潘啊，你千万别怨自己！”钱婶明白他难处，“要怨就怨我那个没出息的弟弟，坑自个儿也就算了，连娃娃都坑！你还年轻，听大娘我一句劝，人生路还长着，不要把自己绊住咯！”
但潘灏川原谅不了自己。
当初案件审理过程中，检方发现钱百万的身份信息均系伪造，但他拒不交代，户籍和亲属关系便无从查起。潘灏川作为已知的唯一亲属，自愿承担监护责任。法援律师考虑他还是一个大学生，尚无经济能力独自抚养弟弟，曾建议他再尝试找钱百万沟通，如果能问出什么线索，找到睿睿的其他亲属，也能共同分担抚养义务。
他谢绝律师好意，钱百万入狱后，也一次都没有去探过监，是恨，更是恐惧，一个不配做父亲的人，不应该再和睿睿产生牵绊。
但无数个失眠的夜晚，春祺的声音，陈教授的声音，折磨着他。
睿睿爱抢他手里的照片玩，看漂亮姐姐，小小的年纪还理解不了，哥哥为什么会发那么久的呆，为什么从来不掉泪的眼睛一到深夜就通红。
他发誓永远不会再见钱百万一面，但他最终还是背叛了那个誓不低头的自己，去监狱看了钱百万，乞求他，逼问他，最后只能用睿睿做要挟，才从他口中套出一点线索。
林场，下岗……就是这四个字，给警方提供了方向，找到钱百万在先锋林场的亲属。
当年钱百万嫌林场苦寒之地，舍弃父辈传下来的国企铁饭碗，要出去闯荡，结果一去再无音讯。
后来钱百万虽然发达了，但因为一路上干过的营生不太干净，只敢偷偷往家里寄钱，想等洗白了生意和身份，再衣锦还乡，结果反被合作伙伴摆了一道，钱没了不说，还要蹲大牢，压根没脸见父老乡亲，所以才装傻充愣打死不肯交代。
警方联系上了睿睿的爷奶和姑姑，老人家在林场干了一辈子，小儿子叛逆，跑了，大女儿却像树一样扎下了根，护林员一当就是十五年。
潘灏川带着睿睿，坐了十个小时长途汽车到林场，一路上都在想自己做的是对还是错。睿睿跟着至亲的爷奶，还有对他视如己出的姑姑，总归是比跟着他住棚户区要好些，也能得到更多照顾。但林场毕竟偏僻，交通和教育都不发达，所以钱百万当初宁肯丢了铁饭碗也要到外头闯荡，睿睿长大后的路该走向何方，这个问题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
“我会再寄钱来。”他向钱婶承诺。
“这不是你该考虑的问题。”
钱婶是个山一样豁达的女人，见面的第一天，就将话都说透。
“就算是兄弟，你也不能照顾睿睿一辈子的，他有他的路，有我这个亲姑姑在，你还担心什么，你也有你自己的路！我弟和你妈……是孽缘，但这缘也尽了，是我弟对不起你，但他也受了惩罚，从前的事，你不要再压在心里头，要学会向前看。”
这些道理潘灏川都懂，他只是一个凡人，他现在的力量太过渺小，他得先保证自己不会沉没，他得先把人生的路踏出来，才有能力谈责任，谈未来。
但睿睿抱着他胳膊，天真地问他哥哥要去哪里时，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嗯……哥哥要去追一个叫做梦想的东西。”
“梦想是什么？可以吃吗？”
“可以啊，梦想可以让你的心很快乐，很有力量。”
“那梦想在哪里啊？”
“梦想……在金色大海上，万吨巨轮从海港驶出，向着海岸线远航，那里海阔天空，一切抱负都可以尽情而为。”
睿睿还听不懂这么多词汇，也从未见过海，但能感受到那一定是哥哥最想去的地方，“那哥哥可以带我一起去吗？”
潘灏川握着睿睿的手，想了很久很久。
“那片海得你自己去。”
“不要……”睿睿如有感应，抱着他胳膊抹眼泪。
他也曾像睿睿一样，在黑暗里孤独地摸索前行，没有人比他更懂失去双亲的滋味。
“同样的路哥哥先走一遍，你如果想哥哥，就得学着靠自己的力量走出来，这样才能见到你最爱的人。”他笑着摸摸睿睿脑袋，红了眼眶。
“哥哥要去找最爱的那个人了，一定得去，因为她是哥哥的梦想。”
……
陆春祺耐着性子等了小半个月，还是没等到潘灏川的回信。
她对吴军师之前的预测充满质疑，吴晞也有些慌。按理来说，男人都是视觉动物，潘灏川能把春祺中学时的照片珍藏在抽屉里，肯定日日翻看回忆，那这回寄去的三张照片，应该是核弹级别的才对。
俩人在小教室后排叽叽喳喳，门一推，机器人社社长周竞和另外一个学长一起进来，原本吵闹的小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这是研究生院的徐义学长，新生们可能不知道，但徐学长可是北航机器人方向的创始元老喔！95年随机械院教授赴日打过比赛，进了四强！”
“多少年前的事了！”徐学长扶扶眼镜笑道，“我今天来呢，一是想来看看学弟学妹们，二呢就是想跟大家介绍一下明年要举办的一项机器人赛事，是面向全国大学生的，虽然在座的大都是大一大二的同学，但万事在于挑战，希望大家能踊跃报名，加入到校队来，代表北航参赛。”
吴晞搂着陆春祺胳膊咬耳朵：“为了徐学长这个颜值我也要报名！”
陆春祺专心在看报名启示，上面讲这是中央电视台主办的全国首届大学生机器人电视大赛，决赛全程会通过央视直播，夺冠队伍还能作为中国代表队赴日参加亚太地区的机器人大赛。
她看得出神，吴晞胳膊肘又撞她一下：“你那个小川哥哥帅，还是徐学长帅啊？”
徐学长正好往这边过来，吴晞赶紧噤声，他却在她们旁边停下来，问陆春祺：“我听周竞讲，你中学时在信奥队，还在全国联赛上拿过奖？”
“只是银牌而已。”陆春祺进了大学校园，才知高手如云。
“也很厉害了！”徐学长笑起来，“机器人控制方向，我们需要一些掌握编程技能的同学来负责编写代码，实现机器人的移动、抓取、避障等动作，你可以试试报名电控组。”
正说着话，陆春祺书包里的手机叮咚响起来，是个陌生号码。
她脑中一个闪念，忙起身出去接。
安静的走廊，只有她自己的心跳，还有电话那头，熟悉而紧张的呼吸声。
“春祺……你在上课吗？”
陆春祺顾不上回答他的问题，“你收到信了吗？为什么不回我？”
“收到了，回信也写好了……”
潘灏川的声音微哑，哽咽着轻声说：
“但我想亲手送给你，看看你。”
陆春祺电话都来不及挂断，拔腿向着校门口飞奔。
他在电话亭握着听筒，听着她穿过熙攘的人群，轻快的脚步声像越过山涧的小鹿，他的心也随着她的喘息声急速跳动。
她冲出校门，一眼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站在知春路落满白雪的国槐下，也像树一样挺拔，修长，肩头落雪，臂膀宽阔。
还像从前一样，沉静而温柔地望着她。
“潘灏川！”她声音带着怨气，不管不顾地飞奔，撞进他结实的胸膛。
他像大树怀抱春归的小鸟，稳稳接住她，极乐如繁叶疯长，簌簌摇曳。
“对不起，我来晚了。”
她感觉到他双臂一点点收紧，都要把她搂得喘不过气来。
“小川哥，太紧了……”陆春祺轻声喃喃，挣扎着抬起头看他，那双从小到大未曾显露软弱的眼睛，早已经湿漉漉地红成一片。
他微微松开手臂，流着泪笑起来，“只是……小川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