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天地广阔，大有可为，总有一条路，可以无愧恩师，也无愧爱人】
在招待所耽搁了太久，再送春祺先回北航，潘灏川坐上长途汽车时已经天黑。
汽车摇摇晃晃，座椅又窄又硬，他腿太长，只能在狭小空间里不断调整姿势，到了半夜，腰背也酸得发麻，车厢里鼾声四起，他难以入睡，但想到回去还有一堆报告要赶，还是努力抓紧时间休息。
半梦半醒睡了会儿，他精神却还是亢奋，一个接一个的清明梦，梦里全是春祺，她的眼睛，唇瓣，手指，她的身体……
他再睡不着，睁开眼，头靠着车窗玻璃，看窗外呼啸而过的静谧的黑夜。
这次赴俄考察的机会，他原本是想推拒的，水声院有多少师兄师姐都比他更有资格得到这个名额。他知道陈教授是想给他铺路，从大二开始上手实验，大三参与项目，大四就接触“863”国家重大专项，他的整个研究方向都是陈教授带着，从走到跑，火箭速度，师兄都开玩笑讲他是“嫡系弟子”。
水声是个很辛苦的学科，就像一场从理论到实战的闯关挑战，要经历水池试验、湖试、海试的逐级考核，经常需要出差，出海，条件艰苦不说，还要面对各种恶劣海况。陈教授的主攻方向，经常需要同海军配合，全程需要服从军方调度，实验周期一旦排好，就必须风雨无阻。
年初他跟着陈教授去青岛参加声靶项目，大年三十师兄们还蹲在码头等信号，过了正月十五才返程。暑假去海试，遇上台风，整船人都在吐，他仗着自己身体素质还算好，晕船较轻，挤到前面布放设备，船边空间狭窄，脚下一打滑，差点连人带设备摔进水里，幸好师兄手疾眼快拉了一把。
这事他不敢跟春祺提，就怕她担心，系里同学和师兄师姐，很多人也因为受不了这个苦，毕业后就转去做声学的其他方向。
所以陈教授才这样看重他，给他机会，就是因为水声人才的紧缺。留住人才，既是学校建设的需要，也是国防建设的需要，同样出身寒门的陈教授，想像三十年前自己的恩师那样，手把手培养最得意的门生，希望他本硕博一路都能留在学校，像自己一样终生从事科研和教学工作。
师恩难报，他这一年才慢慢明白，为什么师兄师姐们总说家庭和事业两难全。
平原上的夜晚格外漆黑，他望着寂寥苍穹上星星点点的微光，想起小时候，他踩着三轮车载着春祺去渔码头，她坐在车斗里，指着天上的繁星喊他看：“星星也在看着我们耶！”
她温热的背紧靠着他的，寒风刮着脸他也一点不觉得冷，再远的路他也不觉得累，前路再曲折多变，他也能找到方向。
天地广阔，大有可为，总有一条路，可以无愧恩师，也无愧爱人。
……
国庆前后，北航各系排球队开始筛选来年春季校内联赛的主力队员。
节前一系已经敲定名单，孙璐毫不意外入选。
陆春祺所在的五系，选拔推到节后，她这段时间忙航模队的事，荒废锻炼，本想趁着假期加训一下。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潘灏川坚持要“尽快、马上、立刻”回去认错，她也怕依妈越晚知道越要爆炸，还是定了国庆回老家的车票。
训练时间突然变得紧张，她担心选拔不过，错失第一次打校级联赛的机会，趁着节前加急训练。
室友们都被她抓过壮丁，打着减肥的幌子，拉她们陪练。
肥还没减下来，一屋人都要被她练瘸了，见到她就要跑，最后只有孙璐还有体力。
“我可是眼巴巴盼着你能上场，跟我真刀真枪打一次呢！”
孙璐在排球场上可是实打实的“严母”，比教练还严苛，手型、重心、挥臂，任何一点小细节都要来回训，反复练。
陆春祺腿酸得抽筋，再接不到一颗球，咚一声瘫倒在场上。孙璐摇着头过来，一脸忧心忡忡，“不行啊你，体能怎么下滑了”
“哪有？”陆春祺满身是汗，小狗一样哈气，没听出孙璐话里有话，“我这几天被你训得，可是超越了我之前的极限，从来没练这么狠过！”
孙璐笑嘻嘻在她身边坐下，“不对啊，你约会回来那天，跑个八百米就腰酸腿疼，一点不像平时的你！”
陆春祺心一跳，在招待所那两天，他们确实太疯狂，她初尝甜蜜滋味，光顾着新鲜劲，没想到这样耗费体力，回来后缓了两天才好。
她脸颊发烫，生怕孙璐看出异样，忙打哈哈：“我那是没睡好！”
“为什么睡不好呀？”孙璐故意逗她，笑着笑着却认真起来，“祺祺我可提醒你喔，恋爱再甜蜜，也要始终把自己放在第一位，可别爱过头了，耽误自己的学习和热爱的事情。”
这个道理陆春祺明白，自从恋爱后，她的生活就忙碌起来。异地恋一点不比同城容易，相见的日子要精心准备，分开的日子思念疯涨，思虑也多，但又没法及时沟通，都只能压在心底，配合彼此的时间和作息见缝插针地联系。
虽然每次都是潘灏川从哈尔滨来北京看她，但她时而也会感觉疲惫，就像现在这样，因为对方调整自己原来的计划和节奏。
但这就是生活吧，从一个父母庇护下的孩子，走向社会，逐渐成长，拥有自我和追求，再然后，也会有朋友，有师长，有恋人，直至建立自己新的家庭。
她抬头望着夜空中闪烁的群星，就像人生中需要经历的那么多课题，事业、梦想、爱情、家庭……那么复杂，又那么璀璨，奔波在群星之间是如此忙碌而疲惫，但每一颗星，都让人生的蓝图更加广阔丰沛。
“璐璐你知道吗，那天潘灏川跟我讲起他对未来的规划，他说，如果考虑一生，事业和家庭又要如何平衡？他应该已经考虑了很久很久，但我还是第一次想到这样长远的问题……”
她笑着看向孙璐，“你讲得真好！我想我们都要把自己放在第一位，即使相爱，也不应该为了对方放弃一半的自我，变成两个半圆。你放心，我会永远珍惜自己的热爱，会把自己的人生过得漂漂亮亮的！”
她希望她和他都能追逐自己的热爱，拥有漂亮的无悔的人生，各自成圆，彼此交融。
孙璐怔了怔，回过神来，胳膊夹她脑袋，“你啊你啊！平常看着大大咧咧，小脑瓜里藏着这么多想法呢！难怪大学霸被你牵着鼻子走！”
俩人正打闹着，忽然听到身后脚步声渐近，有陌生声音喊她们。
“两位同学，有没有时间打一场啊？”
陆春祺回头，穿运动装的女同学抱着排球走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年纪虽长，也是一身运动装束，身材健美，倒是蛮干练的。
年轻女生自我介绍是研究生院的，叫孟静，排球不太会打，但她小姑练得还行，教了她一些，正想找同学切磋一下。
“切磋就切磋啊！”孙璐很乐意给春祺找点压力，睡前再拉练一下，对方一个新手，一个年长，体力上春祺也不会太累。
上场十分钟，陆春祺和孙璐都感觉到不对劲了，对方哪像她们说的只是业余，攻防转换，战术配合，都是专业水准。最恐怖的是那个老阿姨，超手，背飞，探头球，爆发力和技术一点不输年轻人，把她们虐得不轻，一场下来，喘得跟狗一样，走不动道。
“不打了不打了！”孙璐气喘吁吁绕着拦网走，“你们哪练的呀！这纯欺负人啊！”
孟静哈哈笑：“八几年那会儿，我姑就在北航校队了。”
陆春祺和孙璐都愣住，这是老校友啊，失敬失敬。
“陈年往事啦，好久没练，手都生了！”
中年女人抱着排球笑道：“但我可要指导你们一下，击球时作用力不通过球心，一侧空气流速快，另一侧流速慢，形成压力差，球轨迹就弯曲，这样才是旋转球。你们刚刚有几个球，没有做到有效偏离球心，旋转强度就不够，球体接近无旋飞行，既旋转不起来，又不是飘球，方向就乱了，容易出界或下网。”
孙璐听得一愣一愣，陆春祺却猛然反应过来：“马格努斯原理？”
中年女人眉一扬，笑了：“几系的呀？”
“五系！”陆春祺飞快答，“但我还没有上过空气动力学的专业课，只是跟着航模队的学长学姐拼肋，不懂的地方自己看了点书。”
“机翼组啊不错！超前学习挺好的，以后上课会轻松很多。”中年女人擦擦额上的汗，又把眼镜戴上，喊上孟静一块儿回去，时间不早，别耽误俩个小学妹休息。
孟静意犹未尽地和她们挥手再见，陆春祺呆呆看着她们背影，心脏因为运动也因为兴奋，砰砰直跳。
但机会只有一次，她鼓起勇气追上去。
“孟教授！”她大着胆子喊住她们，“您是孟思蓓教授对吗？我是五系大二的陆春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