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你让他放宽心，我这个娘家人不会让你出事的！】
在远东的终点，世界的尽头，潘灏川度过了自己的二十二岁生日，也第一次在异国和恩师挚友一起过年。
吃了一个多月大列巴和红菜汤，大家第一次吃到水饺，香得眼泪都要流下来。
回程那天，全队兴高采烈，火车从海参崴站驶出，从车窗放眼望去，视野里只有一片白雪茫茫。
潘灏川帮老师安置好行李，在窗边坐下，才从卸下的背包里掏出一个小礼盒、明信片和钢笔，在小桌上摊开，认真写信。
对面的师兄边啃苹果边打趣：“买了什么送女朋友啊？”
“水晶球。”潘灏川红着脸答，他想给春祺一个惊喜，又不知道该送什么好，在海参崴这一个多月，见缝插针逛了好几次小商店，一看到这个水晶球就相中了。
红墙金顶的城堡前，有两个小人在亲吻，小脸红扑扑，就跟她一样，他想她一定喜欢。
师兄看他一脸幸福的样子，犹豫半天，还是开口：“我知道你俩快想死对方了，我也想我女朋友呢！但我可提醒你啊，近期还是先别去北京。”
“为什么？”潘灏川冷不丁听到这句话，一头雾水。
“非典啊！”师兄很奇怪他竟然没有听女朋友提起过，“你不知道吗？广东那边已经很严重了，到处都在抢购白醋、口罩、板蓝根，价格翻了五六倍！”
潘灏川心一跳，春祺总嫌国际长途电话贵，每次都是讲几句就急着挂，原来瞒着他这么大的事。
一路上都像有双无形的手，攥紧他心，一下火车，就给春祺打电话，却是关机。
校方派了老师来接，顺便通知，学校已经交代下来，近期非必要不出省，陈教授原定四月赴京参加的会议，也无限期暂缓。
回学校的路上，他给春祺打了无数通电话，整个人都快站不住，对面总算接起来，陆春祺迷迷糊糊讲是急着去上课，把手机落在宿舍了。
她听他声音着急，赶紧安慰他，北京还很安全，他在国外已经够忙的了，她只是不想让他担心。
“你这个傻瓜！你忘了我们说好的，什么都不能瞒着对方。”
还是她拉着他起誓的，保证绝不能再自作主张地藏起来，害她担心难过。他再也不敢干那样的傻事了，恨不得立刻就能长出翅膀飞到北京。
他把陈教授的安排细讲一遍，陆春祺激动地从床上蹦起来，下铺的苏悦大叫：“地震啦！地震啦！”
从哈工程到声学所，还有很多关要过，又涉及“863”计划重大专项，陆春祺连父母都不敢讲，把这个好消息藏在心底，就像种下一颗种子，每天盼着春来新枝发芽。
但疫情的发展，比所有人预期得都更迅速，更严重。
三月开始，传言四起，有人说接收病例的北京302医院医护人员出现症状，有人说高校里也出现了传染者，一些学生已经开始讨论出逃计划，还有部分本地学生暂时搬离宿舍。
一时间人心惶惶，谁也不知道疫情下一步会如何发展。陆夏安在央视工作，消息快，第一时间给春祺打电话，叮嘱她尽量不要外出。
陆夏安托苏远送来预防的药品，陆春祺觉得奇怪，问苏远哥依姐自己为什么没来，苏远实在忍不住，大倒苦水：“我怎么劝都拦不住，你依姐非要自告奋勇上一线采访！”
苏远不理解，她为什么这么拼，连自己的安危都不顾，但陆春祺懂。
依姐大四那年，突然改变志向，放弃文学梦，转行当记者，依妈也不理解，但依姐说过：“文章当有社会意义”。
这就是依姐的理想。就像她梦想造飞机，潘灏川梦想入深海一样，毋论困难与危险，没有什么能阻挡他们践行自己的理想。
四月，同寝另外两个北京室友都已经回家，孙璐也坐飞机回沪，一下子只剩她和苏悦吴晞三人。校内的图书馆、体育场、实验室等也陆续关闭，陆春祺和室友们只能天天闷在宿舍，每天的生活无聊却也简单，宿舍教室两点一线。
陆春祺接到家里电话，她怕爸妈担心，没有细讲学校情况，也不敢提依姐去一线报道的事，只说学校防范措施充分，宿舍每天严查体温和出入记录。但学校里渐渐弥漫起恐慌气氛，原本容纳百人的大教室越来越空，最后包括她在内，只剩七八个学生还在坚持，连老师都说他们“真是在用生命读书”。
月末，连课都停了，留守北京的同学间开始有传言，学校可能要采取更严格的防控措施，也就是封校。
陆春祺给方敏真和蒋星野都打了电话，问他们各自学校的情况，消息并不乐观。隔天北航就开始严控出入，蒋星野趁北邮还没封校，赶来北航一趟。
陆春祺接到电话，跑到北航东门等他，门边还有不少正在交接物资的同学，大多是一男一女，一方北京人，一方外省人，隔着铁栅栏，互诉衷肠。
蒋星野骑着车来，车座上挂着两大桶消毒水，咣当咣当，他从铁栅栏缝里塞给春祺，说是找北化工的哥们拿的。
“现在防疫物资匮乏，连学校都省着用，省着发，你先提回去备着。”
“患难见真情！”陆春祺感动得热泪盈眶，也把自己存着舍不得用的纱布口罩塞给他，“我们学校发了很多，我平常也就呆在宿舍，用不上，你拿着！省得到处瞎跑，害赵阿姨担心！”
蒋星野讲自己够用，没接，看了眼旁边难舍难分的情侣，又问：“灏川哥呢？哈尔滨的情况怎么样？”
陆春祺面露愁容：“没北京这么严重，但也有病例了，他们学校查得很严，从北京回去的老师都让自我隔离，我也让他千万不要过来，一路上坐火车都是全封闭的，要是被感染就惨了。”
“别来就对了！我听说好几例都是来京探亲传染了全家！”
蒋星野叹口气，突然认真道：“你让他放宽心，我这个娘家人不会让你出事的！”
陆春祺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蒋星野已经跨上车。
“我再去给敏真送一瓶，你在学校有任何事，随时打我电话！”
他一阵风似地骑远了，只留给她一个潇洒的背影。
她拎着消毒水往回走，越想越觉着他刚刚的话，哪里怪怪的。还没想明白，揣在口袋里的电话响了，敏真听说北航封校，也要来给她送物资。
“别想着我了！我看你们也快封校了！”陆春祺赶紧劝住她，跟她讲蒋星野已经来慰问过，过会儿就去给她送物资了，而且学校都有派发口罩、板蓝根、中药汤。
“你们发的也是纱布口罩吧？”方敏真却很焦虑，“那个防护能力不够，我认识一个北大医学部的学长，他讲必须是N95或医用外科口罩，才能够防非典病毒。我这里刚好有一些，我下午就给你送去！”
陆春祺回到宿舍，整个人还因为害怕而直喘气，十二层的纱布口罩蒙在脸上，闷得她都快不能呼吸。方敏真认识的北医学长在人民医院实习，跟她讲过SARS病毒的致病机制，陆春祺光是听了两个重症病例的情况，就已经寒毛倒立。
校园里，食堂门口，宿舍楼道里，还有很多同学没戴口罩，或是草草掩住嘴巴了事。陆春祺把方敏真告诉她的这些消息，讲给苏悦和吴晞听，大家都惴惴不安，默默从抽屉里翻出口罩，在宿舍里也捂得严实。
等到下午，方敏真没能如约来送N95口罩，她在校门口被拦下来，正赶上开始封校，两个老师“护送”着她回宿舍。
她给春祺打电话，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发抖：“人民医院也封了，已经有二十多名医护被感染，宋学长刚刚申请上一线，就被困在里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