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他揉揉她脑袋：这么聪明的小脑瓜干嘛怀疑自己？】
北航工程训练中心，陆春祺一身臭汗，拿着锯条和锉刀，俯身在钳台前奋战。
小小一条钢块，把她折磨得够呛。潘灏川专门跟她讲过金工实习可能会遇到的一些问题，她听着不难，不就是按图纸打磨出小锤头，她有的是劲，但真动手实践，需要的是铁杵磨成针的耐心，光是把四个角搓出倒角磨平，已经累到吐血。
围着钳台的同学们无一不是腰酸背痛，手都要磨秃噜皮了，干一会儿就要缓一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陆春祺对面是学生会副主席郑锋，才大三就已经拿到沈飞的实习，暑假就要去沈阳，参与科研生产一线，他讲这叫“工学交替+理技融合”，旁边的同学都羡慕得很。
她却有些吃惊，一直以为成绩优异的郑锋将来肯定要进一飞院、601、611这样的科研院所。
“你不懂！”隔壁钳台的冯岚是她在航模队的好搭档，跟她咬耳朵，“我们小小本科生，研究所就甭想了，能去沈飞、西飞、成飞这样的制造厂就是最好的选择！”
“那为什么不继续读研呢？”陆春祺一门心思都放在航模比赛和实验报告上，还没想过毕业后那么长远的事，本能地以为，做科研就应该像潘灏川一样，留校或者进研究所，继续深造。
冯岚叹口气拍拍她肩膀，“不是谁都像你的小川哥一样，又天才又幸运，能遇到提携自己的老师，保研考研随你选。而且我听说，郑锋家里还有两个弟弟，应该也是想早一点出来工作，缓解家里的负担吧。”
陆春祺说不出话来，想起当年依姐放弃读研，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想早点出来工作，不再让爸妈受累。
如今家里生意虽平稳，经济上已无负担，但爸妈年纪都大了，依爸腿脚也不灵便，依姐和小川哥都在赚钱，只有她还呆在象牙塔里。
她想得出神，手上力使偏了，锯条崩坏，手指也擦破点皮，冯岚吓到，忙扯她手过来看。
“没事没事……”她心不在焉地搓搓手，转头问冯岚，“那你呢？你毕业后也打算离开北京吗？”
冯岚沉默许久才开口：“说实话我也没想好，你知道的，我爸妈一门心思就想让我留北京，又嫌读研浪费时间，但要想找个能解决户口的工作单位，哪有那么容易，郑锋成绩那么好都只能去沈阳，何况是我？去年可是高校扩招后的第一个就业高峰年，毕业生总数比去年增长了46%，明年竞争只会更激烈！实在不行的话，大不了我就转机械，听说工作机会很多。”
“机械？”陆春祺很吃惊，“你不打算继续做飞机了？”
她和冯岚在航模队初遇时，都还满怀激情要看着自己设计的飞机上蓝天。她们一起制作的试验机第一次单飞时，互相当教练，给指令，一天练习十几次起落，累得瘫倒在草坪上，但都那样快乐，指着蓝天豪言壮语，要做中国的“哈维兰”和“图波列夫”。
冯岚拿着锯条专心锯着锤头的斜面，没有抬头，“反正本科生去飞机制造厂，做的也是工艺方面，远离总体设计的核心，学校里航模队里学的那些东西，用不上多少，真正做设计，也轮不到你。”
陆春祺还想再说点什么，老师已经过来，发现她们手上进度减慢，敲敲钳台让她们专心。
“不要小看这些基础工作，航空上一毫米的误差，足以让飞机坠毁。99年，图-154客机坠毁造成61人遇难，为什么？就是因为操纵系统连接处原本应该安装标准的俄罗斯螺母，但被自锁螺母替代了，自锁螺母与螺栓之间，只是存在1毫米的间隙，却引发了重大事故。”
她们不知道老师是不是听见了大家对未来的讨论，但手掌里小小的锤头如有千钧。
陆春祺有些明白了，为什么无论航空工程还是水声工程，所有工科专业都要进行金工实习，车、铣、钳、铸、锻、焊，都是为了让他们这批年轻学生记住精度的分量，安全的意义，建立起对现代制造的系统认知和工程素养。
难怪潘灏川毕业了，还把当初金工实习做的那些铁疙瘩，千里迢迢从哈尔滨背到北京，郑重其事地送给她。
一个小锤子，一架铸铁飞机，一枚能旋转的戒指，还有一堆奇形怪状的小玩意儿。
她自己亲手实践过，才知道他的手艺有多精细，都可以直接当工艺品，哪像她手里的小锤头，怎么卖力打磨都像个半成品。
辛苦一下午，锤头和锤柄总算完成，陆春祺一手拿一个，对接，旋转，严丝合缝，激动的心情难以言表。
下了课，她也顾不上回宿舍给磨破的掌心上药，拎着自己做的小锤子，兴冲冲就往东门跑。
潘灏川已经等在校门口，还拖着行李箱，身上的防水冲锋衣也没换，在人群里乍看过去，好像刚从极地探险回来。
整个冬天他都在千岛湖做湖试，春节也没能回来。去时轻装简行，只带了针织衫，结果罕见地遇上大雪，湖上狂风大作，他们却必须靠人力驾船把设备布放到湖里，试验进度也被迫放缓，队里紧急采购了一批专业冲锋衣给大家保暖。
陆春祺挥着小锤子跑过去，拉着他上下左右地看，“真帅！”
周五傍晚的校门口都是人，潘灏川脸一红，揽住她腰，在她唇上重重盖章。
快三个月没见，他归心似箭，工作时忙得没有多余心力想其他，一到三餐时，思念若起风，一阵阵掀起波澜无止歇，总想着她吃了什么，吃饱没有。
下了火车他直接赶过来，想着刚好接上放学的她一道去吃晚饭。两人牵着手坐车去朝阳区安贞西里的八闽食府，北京难得的闽菜馆子，他们在一起那年刚开业，拯救了他们思乡的南方胃，只要彼此不忙，每周都要来这里打打牙祭。
潘灏川熟门熟路点了老三样，荔枝肉、醉排骨、海蛎煎，都是春祺爱吃的，再点一份鱼丸汤，把菜单递给她，问她要不要再加甜点和饮料。
陆春祺却在走神，恍惚了一下才接过去，也没心思细看。她还在想刚在车间里冯岚说的那些话，依妈依爸，还有小川哥，肯定都希望她能留在北京发展，但这条路好像比她预想的要难得多。
她装作看菜单，犹豫许久，还是用轻松的口吻，跟他提了一嘴今天在车间的闲谈。
潘灏川没多想，认真帮她分析：“你同学说的有道理，本科和硕博的天花板是不一样的，关键看你自己的目标是什么，你想做总体设计，就要多武装自己的知识库，才能站到更高的起点。”
“北航保研门槛多高啊！”她装作开玩笑，试探地抱怨。
他伸手过来揉揉她脑袋，“这么聪明的小脑瓜干嘛怀疑自己？我看过你们学校的要求，你现在的排名、实验经历，大三再攒个竞赛，很稳的！”
陆春祺咧着嘴角笑到脸疼，埋头喝汤，还是没把心底真正的忧虑讲出来。
她自认算不上聪明，只是勤能补拙，像行星绕着恒星，循着他的轨迹努力。但他能拿系第一，她卡在专业前10%左右徘徊，他能被教授推荐到中科院，她却没有信心能留在北航，万一够不到保研资格怎么办？除了北航，603所在西安，611所在成都，640所在上海，还有其他航空航天高校也都在其他城市。
他为了她竭尽全力来到北京，她很害怕辜负他的努力，又要异地。他拼命工作攒钱，一心想要买套房子作为她的毕业礼物，她却两耳不闻窗外事地待在象牙塔里，还要再做好多年不事生产的学生。
“等下周我们学铸造，我也帮你做个小纪念品，你想要什么？潜艇？还是潜水器？你们那个载人潜水器造出来了吗？到底长什么样子？”她叽哩哇啦闲聊着，岔开话题。
“哪有这么快！还在图纸阶段……”
潘灏川笑着答，深深看进她眼眸，想了又想，认真道：
“以前陈教授送给我一本书，马克思的《资本论》，里面有句话一直是我的座右铭，在科学上没有平坦的大道，只有不畏劳苦沿着陡峭山路攀登的人，才有希望达到光辉的顶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