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陆春祺第一次从万米高空，俯瞰云雾下的山川大地】
金工实习结束，潘灏川书桌上摆满春祺的作品，所里的侯师兄来做客，笑他宿舍跟个小型展览馆似的，空天海洋模型都集齐了。
潘灏川洗了两斤荔枝，挑最大最红的盛在玻璃碗里，“老家带过来的，清甜爽口，解暑！”
侯师兄是北方人，没吃过但也听过“一骑红尘妃子笑”，剥了颗尝尝，赞不绝口。
“这是我们那儿特有的品种，叫状元红，肉脆核小，我这回趁假期扛了三箱回来，自己也吃不完，师兄带一箱回去！”
“哎呀留给女朋友吃吧！”侯师兄摆摆手笑讲，“不过你这宿舍小，也没个冰箱，天这么热，东西放着也容易坏。”
潘灏川点头讲是，顺势问起他分房的事。侯师兄入所比较早，刚好卡在福利分房最后一年成家，后来所里开始推进住房补贴制度，98年后入所的新人都在排队等候后续房改机会。
“你这届是挺麻烦，碰到转型期……”侯师兄边吃荔枝边帮他剖析，“不过新时代总有新办法，所里已经在搞经济适用房项目，你是去年？按理说有资格排队，再等等吧，我估摸着最迟明年就竣工了，到时再看具体条件，努力争取一下。”
大致情况潘灏川都懂，但还有更多入所多年的老职工也在排队。他自知资历浅，年龄小，理应耐心，但春祺明年就要毕业，他想尽快在北京安个家，让她没有后顾之忧，尽力去够最高目标，兰姨陆叔也不用再担心他们在北京的生活。
侯师兄过来人，懂他心思，“怕丈母娘着急对吧？不过你也别太焦虑，申购资格不光看年限，你们项目组容易出成绩，好好干，你的个人情况也大胆找卫教授聊一聊，所里对高层次或紧缺人才都会有特殊政策倾斜。”
有了师兄的话，潘灏川心头重负减轻许多，两人又闲谈片刻，侯师兄看时候不早，要赶着去接爱人下班，潘灏川硬塞了袋荔枝在他自行车筐里，侯师兄推拒不过，喊他周末得空，带上弟妹一起去家里吃饭。
潘灏川笑讲：“那还得再等一周，春祺去山西参加全国航模锦标赛了。”
“难怪你这周这么有闲！周末都闷在所里，请我吃荔枝！”侯师兄了然大笑，“弟妹厉害的！明年毕业，现在就要准备起来了，有什么意向了吗？”
“还在想呐……”潘灏川叹口气，说来话长，“我想帮她规划，但也怕给她太多压力，她反而受束缚，我就想她能随心所欲，想帮她把所有麻烦都扫清，至少让她生活上没负累，能一心一意去做她想做的事。”
……
山西大同东王庄机场，陆春祺眺望着自己设计的验证机飞上蓝天。
这次比赛项目不同于以往的线操纵，而是5公斤无线电遥控航模载重飞行。她是队里的元老级队员，不仅负责所有结构设计和翼面制作，也是这次比赛的操纵手，负责在赛场上操控验证机完成起飞、爬升、俯冲、盘旋等一系列动作。
极限载重是决胜关键，17公斤的铝块装载上机身，全队都捏了把汗，这是所有参赛队伍里的最高配重。
高载重在转弯和拉起时容易突然失速，一旦翼尖下坠，就会迅速进入致命尾旋，挑战失败，直接“坠机”。
飞机离地瞬间，陆春祺就感觉翼载荷暴增，升力吃紧，每一次修舵，都像是在跟一股巨大的惯性角力。
冯岚是她的地勤，从赛前训练，到真刀真枪上赛场，都是配合最默契的搭档，一同熬过无数次枯燥的练习和悲壮的坠机。
“修左坡度！”冯岚已经练出条件反射，脱口而出。
陆春祺也养成肌肉记忆，提前补足油门，大回转、小坡度，减轻机翼负荷。飞机艰难转弯，却突然前发失效，看着天上飞行轨迹偏移的飞机，所有队员和教练都吓出一身冷汗。
这是训练时从未出现过的状况，陆春祺几乎忘了呼吸，手上的遥控器如有千钧，她逼自己冷静下来，一边回想应急预案，一边向右压小坡度，靠升力的水平分量抵消右偏力矩。
在讨论设计方案时，冯岚就提出双发布局，大家一起做出支柱张线结构解决气弹问题。这样的设计留足容错空间，一台失效后，另一台仍可维持基本动力输出。
但仅靠后发剩余推力完成后续飞行，极考验操纵手的技术和手感，陆春祺咬牙一点点调整飞行迎角，尽全力延长滑翔时间。
在她操作下，前发失效的飞机却稳得像展翼的飞鸟，顺利完成飞行航线，降落在指定区域。
“破纪录了！”
冯岚第一个冲过草坪，抱住春祺尖叫。
打破记录的喜悦甚至远超夺冠，三年里无数次改设计，练手感，满头是汗地捡回摔烂的试验机，所有汗水与眼泪，在这一刻都值得！
带队的李教练是曾经被选进八一航模队的老航模人，非常感慨，庆功宴上拉着他们一群二十出头的后辈，抱头痛哭。
这场胜利，对时隔五十余年重返赛场的北航航模队，对正在进行战略性转向的中国航模运动，都意义非凡。
全队是坐飞机回去的，也是陆春祺和冯岚人生第一次坐上飞机。
她们虽然学的就是飞行器设计，但第一次从万米高空，俯瞰云雾下的山川大地。楼宇如微缩的积木，道路是纵横的棋盘，蜿蜒的河流似绸带，拼缝起一块块绿的原野和金的稻田。
陆春祺坐在机舱里，思绪也如漂浮在云端，无法言喻的自由。一直以来萦绕在心头的对未来的忧虑，似乎也变得轻盈。
心之所向不再是朦胧的梦想，而是清晰有形的实物，是手中拼装过的无数块翼肋，是身下这架稳稳穿透云层的飞机。
“岚岚，我想做总体设计……”她望着舷窗外的云层喃喃，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一定可以的。”
她听到冯岚的回答，声音肯定，她回过头认真问冯岚：“那你呢？我们都打破全国纪录了，你真的愿意放弃吗？”
冯岚仰头望着机舱顶上的灯带，没有说话。她暑假已经拿到北京一家车企的实习转正机会，机械工程师岗，工资高，奖金多，还保证能解决户口问题。
李教练听到她们对话，笑眯眯从前排转头过来，“知道我们坐的这架飞机是什么型号吗？”
“波音737！”陆春祺抢答。
“对咯，那这个波音737，是哪个国家哪个公司生产的？”
陆春祺和冯岚同时答：“美国波音公司。”
她们上课时都听老师讲过，目前国内民航主流客机都以波音和空客窄体机为主。
“美国波音和欧洲空客，完全垄断了国内民航运输客机市场，在中国的蓝天上，几乎看不见国产客机的身影，全是美国和欧洲人的大飞机。”
李教练看着两双年轻的眼睛发问：“其实我们早在七十年代，就开始自行研制大型喷气式客机‘运十’，现在却落后别的国家这么多，你们知道是为什么吗？”
他像讲故事一样，向她们讲述了一遍八十年代中国和美方合作组装麦道MD82/MD90的历史，“过去二十年国内走的是组装国外机型换技术的路线，为此终止了‘运十’的研制，但合作项目结束后，对方撤走核心技术图纸，我们只掌握了组装工艺，没有吃透总体设计。”
冯岚有些激动，“总体设计才是研发的根本。”
“没错。”李教练了然她心中的执念，“总体设计是灵魂，而制造与验证就像支撑灵魂落地的躯体。就像你俩在队里，既要考虑飞行力学的理论依据，也要自己清洗炸机进灰的发动机。”
陆春祺想起每次装配时，冯岚总是格外严苛，气缸里一粒小灰尘都不放过，仔细冲洗到内壁反光。
“目前我们的航空工业体还不完善，核心零部件无法自主量产，发动机、飞控系统、航电设备、起落架、复合材料机体，每一个子系统都急需摆脱卡脖子的现状。”
李教练意味深长看着她们，“也许你们毕业后会走上不同方向，但你们今天画的每一张图，留下的每一组数据，装配的每一块机翼骨架，就像‘运十’一样，都是在为未来我们自己的大飞机攒经验，打基础，如果断档终止就太可惜了！反观美国波音，从五十年代就开始布局，教练希望你们也能把自己当飞机，长周期、高投入地不断叠代，不断升级，不要错过技术积累的黄金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