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蛟龙！蛟龙！向9呼叫，听到请回答！】
晨曦穿透夜雾，沉静的大海睡犹未醒，母船甲板上已经忙碌起来，航次队员开始为潜水器安装压载铁，做入水前的最后检查。
潘灏川和另外两名潜航员从维护支架爬上潜水器顶部，顺着直梯进入载人球舱。
“热吧？”同行的潜航员谢堃笑着拉他一把，自己往舱壁靠，好给队友腾出更多空间。
潜水器暴露在露天甲板上，烈日直射，甲板温度近七十摄氏度，舱内温度高达四十摄氏度，湿度也大，三人一进球舱，浑身冒汗，热得跟关在蒸笼里一样。
内部直径2.1米的球舱，在国际同类潜水器中已经算是“大家伙”，但仍显局促，也没有空间安置座椅，只有坐垫。谢堃居中在主驾驶位，潘灏川和另外一名潜航员关越则分别负责水声通信系统和深海观测，三人协调着位置，方便彼此都能调整到最舒适的工作状态。
“还好！等下潜以后就凉快了！”潘灏川擦擦额上汗，扬声讲，三人对视一眼，都默契地笑起来。
从海面向深海下潜的过程，就像一次性体验一年四季，从闷热的夏天，到零下的冬天，他们不仅“凉快”，还得不断添加衣物来御寒。
三人各就各位，球舱外，准备工作也在紧锣密鼓进行。操作员控制吊臂将潜水器小心吊放到海面上，进行水面测试。上午八时整，海试现场总指挥的声音响彻全船，试验正式开始。
“蛙人”小组解开最后的吊缆，庞大的潜水器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浮沉，缓缓潜入深海。
潘灏川透过观察窗向外看，舱外漆黑一片，只有深度显示表上不断变化的数字提示他们下潜的深度。
100米，300米，500米……
潜水器静默地在深海潜游，像钢筋铁骨的海洋生物，像潜渊破海的蛟龙，而他们就是“龙”的大脑、眼睛和耳朵，控制着这个庞然大物的方向和动作。
水声通信机已经开启，潘灏川同母船成功建立数字通信，每隔十五分钟，就要与母船汇报一次，确认声讯系统性能良好。
这次海试有十四项待检内容，他作为声学工程师，还要负责避碰声呐、成像声呐、多普勒测速声呐等项目的检测。
潜水器到达指定深度，测深侧扫声呐和前视成像声呐开始“侦查”，通过反射声波来获取地形地貌数据，绘制海底地图。不同区域的海底对声波的反射特性差异较大，他必须现场调试声呐工作参数，才能获得最好的测量结果，规划潜水器的航行路线。
小小的球舱十分安静，除了偶尔几句简短的交流，水声电话“嘟嘟”的信号声，大家都全神贯注地忙着自己的工作，关越突然轻拍了下潘灏川的肩膀，示意他看向观察窗外。
极致静谧的漆黑，下潜过程中不开照明灯，肉眼难以看清深海中的物体，关越却叫他再等等。
忽然，一道微弱的亮光，从窗外一闪而过，流星一样，浮光掠影。
关越是中科院海洋所的专家，向他介绍，这是海底发光生物发出的荧光。
说话间，窗外又有荧光飘过，一颗颗倏然闪现，留下荧曳的尾迹。
舱内温度已经接近零度，潘灏川第一次真正感受到深海的寒冷，但在这片阳光永远无法抵达的幽暗之中，却有无数生灵在繁衍生息，群聚漫游，绕着眼前这个从未见过的钢铁巨兽，悠然自得地巡视。
他也专注地凝视着窗外的另一个世界，心跳难以抑制地加速，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一只鲸鱼，万物生灵都在身侧穿行。
显示屏上的数字不断跳动，1000米深度，探照灯开启，绮丽诡谲的海底瞬间呈现在他们面前，广袤的深海平原铺展开来，海山的峭壁间，贻贝密铺，海葵摇曳，瓷蟹迈着碎步横行，水蚤形的挠足类生物曳尾潜行……
避碰声呐也开始工作，实时监测各个方向障碍物的距离，潜水器在这片“深海园林”中缓慢地前行，观测，探索。
这是他整个青春时代都渴望征服的深海，他惧怕过，逃避过，也向往过，遐想过，而这一刻，他终于能告诉自己，也告诉依爸和依公，他做到了。
三代人向海而生的理想，终于由他实现。
他好想这一刻春祺就在身边，好希望她也能看到，这无比壮阔的奇景。
潜水器在海山之间缓慢前行，三人各司其职。谢堃负责主驾驶；潘灏川作为副驾驶和声学工程师，负责水声通信、测流、避碰、成像声呐等声学设备的操作，实时与母船保持联系，保障图像、文字、指令等数据的传输；关越作为海洋学家，负责操作摄像云台进行拍摄，记录采集样品，观察海洋环境，识别障碍物并进行警戒。
同时，母船就在下潜位置的正上方水面，实时追踪潜水器的动态，但受洋流和风浪影响，潜水器和母船都会产生水平位移，两者很难始终保持垂直对齐，只能通过水声通信系统和超短基线定位系统，计算彼此的相对位置，确保母船精准停留在潜水器上方。
通过水声通信机，潘灏川向母船汇报下潜状态，通信信号却不太稳定，他推测是相对位置出现了一些偏差。
“25度8分。”谢堃查看了下母船的纬度。
“这个纬度不太对……”潘灏川察觉有异，立时向母船进行确认，“向9向9，请确认现在母船的纬度是不是25度8分，完毕，请确认。”
潜水器正准备前往下一个位置进行采样，急需与母船确认位置，保证通信畅通，但潜水器通信机里一片嘈杂声，传回来的信息听不清楚。
母船和潜水器的水声通信功能只能在特定距离内实现，水声通信不畅，意味着彼此的相对位置可能会越离越远。
潘灏川急出一头汗，只能紧急进行调试，持续呼叫母船。
他一次次按下通话键，等待回音，五秒，十秒，二十秒……
舱内三人都屏住呼吸，那种漫长的海水一样寒冷的寂静，穿透舱壁，比任何轰鸣都令人心慌。
他们和母船彻底“失联”了。
像流浪的行星，脱离了恒星，无法确定自己是否还在正确的轨道上。
千米之下的深海，黑暗吞噬了所有光线，只有奇形异状的海底生物在玄武岩的缝隙间窥视着眼前这个陌生的来客。
“这下麻烦了，不知道他们漂到哪里去了！”
出现这种突发状况，谢堃也很紧张，但还是尽量用开玩笑的口吻给他鼓劲：“没关系，咱们干脆不管他们了，就按照我们自己的GPS来吧！”
潘灏川不敢让谢堃冒这个险，通信信号丢失，可能会引发连锁性的后果，保障声学系统的正常工作，更是他的责任。
关越也反对盲目地继续进行任务，按照应急预案，如果潜水器在深海下出现危及安全的故障或问题，就应当适时终止任务，启动应急抛载装置，抛掉压载铁立即上浮。
但一旦做出这个决定，就意味着这次海试任务失败，所有人都不希望看到这样的情况发生。
在选拔时，他们都被考核过在矛盾情境下的判断与处置能力，面对风险是继续下潜还是放弃任务，没有一个标准的答案。
潘灏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春祺还在等着他平安凯旋，他不能慌。她一针一线缝在背心内侧的平安符，紧贴着他身体，在接近零度的寒冷中，代替她，护着他。
“我再试试！”他对两名队友说，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失联不可怕，重要的是我们先不能慌，该排查得都先排查一遍。”
“潘老师说得对，我们好不容易到了这样的深度，不能就这么放弃了！”谢堃点头道。
关越也燃起斗志，千米深海有太多未知生物和海底资源还未探索，现在就返航太可惜了。
他们分头进行排查，调试参数，确认潜水器本体未发生故障。
“可能是母船噪声太大，淹没了水声通信的信号。”潘灏川审慎分析后，做了判断。
谢堃笑着自我安慰：“母船上可能也着急坏了，忙着找我们呢！”
三人商议后，决定继续完成原定的检测项目和采集任务，潘灏川则每隔三分钟呼叫一次母船。
幽闭的空间里，只有队友平稳的呼吸声和操作设备的滴答声。
那是无声的坚守，为彼此打气，在万籁俱寂的深海之下，挑战人类探索的极限，无论是否能够平安返航，都要为后来者留下宝贵的数据和经验。
两小时后，静谧的球舱内终于再次传来母船焦急的呼叫：
“蛟龙！蛟龙！向9呼叫，听到请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