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拖曳水池中，水陆两栖飞机正在“破浪”】
这里是亚洲最长、速度最高的航空高速拖曳水池，洁白的飞机模型悬浮于平静水面，等待着实战检验。
高速试验拖车不断加速，陆春祺的心也随着滑行的飞机越跳越快。
这已经是她来特飞所后进行的第八次实验了，设计方案也改了数十版，每天眼一睁，就是算，16小时全勤地做数值模拟，每个可能的方案都得一一做出来，逐一对比，才能论证哪一个最优。
对于水陆两栖飞机来说，机身承受的水阻力是空气的八百倍，水面环境复杂，波高、波长、海水、淡水，叠加风速和风向的影响，每一个细微的参数变化，都会严重干扰飞机运动。
团队里每个人都提出了不少新颖的构想，最终徐总设计师和孟教授拍板，决定试试陆春祺提出的“V型”设计，飞机的底部不像普通船体一样采用平面，而是像两个平板拼起来一样呈V字结构，就像刀锋一样，让飞机在着水时切开水面，把撞击力分散到两侧，减少对机身的冲击。
但这个设想是否能像理论计算所预期的那样有效，还必须通过实验去验证，根据反馈的数据慢慢修正角度分布形式。
实验室里水声渐起，造波机激起阵阵波浪，像涌动的镜面，像碧蓝色的巨型绸带。投放钩打开，飞机模型从电磁投放器中脱开，按预定角度入水，模型内部的陀螺仪、加速度传感器、压力传感器也开始工作，时刻记录模型的运动姿态，纵倾角幅值、升沉幅值和舯部加速度幅值。
“波长10~20m范围内的升沉响应幅值缓慢减小，基本在60mm左右……”陆春祺观察数据变化做汇报。
“与试验波高相当。”孟教授点点头，低速状态下的数据反馈符合预期，试验模型的升沉随着波浪起伏，运动也较为温和。
陆春祺也松了口气，但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在前几次实验中，随着速度提升，机身舯部垂向加速度共振峰值也迅速飙升，甚至出现过两个共振峰值。就好比在荡秋千时，又刚好碰上外界施加的“节奏合拍”的推力，秋千就会越荡越高，发生在水面滑行或飞行，就会导致飞机的运动响应剧烈，越加速，抖动越严重。
“还是这个问题……”程驰抱臂看着在波浪中微微抖动的机模，皱眉道。
对于“V型”设计，他一直持保留态度。按照陆春祺的设计思路，机身必须采用大长宽比的设计，去降低飞机降落时水面载荷的冲击，还采用非常规的“V型”船底设计，先不论是否有效，光是这种机身结构，就给起落架布局带来极大难度。
程驰在结构设计团队里就是主要负责这块的设计工作，常规飞机起落架一般布置在机腹或机翼内部，但这样的思路却和陆春祺的设计理念相互矛盾，调整方案时总是处处受限。
试验速度从5m/s逐渐增大至10m/s，共振峰值也开始增大，在场众人都屏息无声，陆春祺盯着屏幕上攀升的数值，心也跟着揪紧。她相信自己的设计思路是没有问题的，但是水面环境复杂，飞机撞上波峰、波谷还是波腰，都会造成不同状态，V型船底的角度分布就得不断调整，每个剖面都是连续变化的，要想调整到最优解，就得反反复复实验，修改，平衡，也许需要上千次，甚至上万次的调试，投入的时间和人力成本都太大了。
她压力很大，孟教授还有徐总设计师都对实验结果抱有很高的期待。中国的水陆两栖飞机刚刚起步，在水气交混数值模拟、水面运动的水动弹性等一些关键技术上缺乏经验，她在理论计算阶段，不眠不休地做了很多耦合分析，就是希望能攻克这些技术难关。
水陆两栖飞机是为应急救援而生的，需要兼顾水上救援与森林灭火两大核心任务，抗浪、汲水、大空间客舱等各方面要素都需要考虑，为了挽救更多生命和财产的救援飞机，必须要先保证自己的安全性和稳定性。
此时此刻，飞机模型正在拖曳水池中“破浪”，随着速度提升，进入滑行状态，屏幕上显示纵倾角共振波长从6m增大到8m，基本保持稳定，陆春祺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进入滑行状态前，垂向加速度响应还算可以，主要是进入滑行状态后……”她想了想，还是决定和程驰再沟通一下，“起落架对船底水动性能的影响太大了，还是得再想想办法。”
“什么办法？”程驰心里也不太舒服，为了起落架的问题，他已经连着两个月没回家，家人刚做完手术也没能回去照顾。
“V型结构，又是大长宽比，机身窄长，底部空间根本不足以容纳宽轮距主起落架，为了配合你的方案，我已经把安装点做了悬空，悬到机身外边，结构传力变得非常困难，根本没法搞……”
他也意识到自己有些激动，没再说下去。
师出同门，大家的关系一直都很好，也都明白彼此的难处，但设计的矛盾和困难就摆在眼前，是客观问题。
陆春祺明白，程驰是对事不对人，在结构设计上，他能力很强，也很有想法。
“这几次实验反馈的数据都有进步，总会有办法的，既然常规方法不行，我们是不是可以想一些新的思路，比如改变一下起落架的支撑和收放方式？我也会配合你再做静力试验。”她很希望大家都能发挥所长，在不同的设计需求中找到平衡。
程驰叹口气，还想再说什么，一直在旁不语的孟教授起身，过来拍拍两人肩膀。
“小陆的V型设计，小程的悬臂外伸展，我认为都是正确的方向，但成功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特别是水陆两栖飞机，国内还在起步阶段，我们也是第一次去做这样大型的、多用途的设计，困难是必然的，你们更应该放开手脚，大胆地去做突破和创新，不要因为一次失败就气馁，更不要因为害怕失败而给自己设限。”
自己的两个学生压力有多大，为项目付出了多少，她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一个家就在荆门，却在家人和任务之间，毅然选择了后者；另一个爱人还在海上，作为潜航员驾驶中国第一艘载人潜水器进入深海，夫妻俩为了国家的航空梦和深潜梦，舍却小家庭，长期异地，全身心扑在实验上。还有冯岚、齐鸣，课题组里的其他学生，都是全勤工作，将科研任务置于个人生活之上。
“这段时间大家都很辛苦！人和飞机一样，工作久了，载荷重了，就要疲劳失效了！我们先把任务放一放，给自己放个假！”
她朗声振臂一呼，招呼大家收拾完器材，一起去外面打打牙祭。
“小程，你是荆门人，给大伙儿推荐推荐地道的馆子！”
冯岚兴奋地从电脑前蹦起来：“我知道，荆门最有名的就是蟠龙菜！说什么，‘吃肉不见肉’！还有长湖鱼糕，洪湖莲藕大骨汤，十里铺风干鸡……”
她馋得直流口水，掰着指头报菜名，程驰哈哈大笑，一扫刚刚的忧愁焦虑，扬声讲，一定带大家吃好喝好！
两人回头去拉春祺，却见她煞白着一张脸，眉头拧得像打结。
“咋啦祺祺？”冯岚直觉不太对，搂着她上下瞧。
陆春祺强忍住一阵恶心，笑着摇头讲：“没事，吃大餐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打小就无肉不欢，怎么一听冯岚报个菜名，胃里就翻江倒海泛酸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