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像认识她很久
周一上午，清辉秘书室室长Grace接到通知，去趟45层那间办公室。
难得被45层这位召唤。Grace踏出电梯前，脑海里快速估摸了几种可能，不过依旧对本次话题方向没有把握。到门前时她收起多余情绪，调整表情姿态。
经验告诉她，等下里面这位说什么都不出奇。
Grace轻吸口气，保持微笑，推开。
陈予森抬了下手，招呼她坐。
落地窗外，蓝天白云，静安区的楼宇线条在他身后铺展开。
清辉创立于上世纪九十年代，是在上海发展起来的珠宝企业，以婚嫁、定制、收藏类珠宝为主。然而近年来，随着年轻消费者断层，清辉有被时代边缘化趋势。为了破局，公司新成立了轻奢子品牌“清辉·新序”。负责子品牌的人，就是这家董事长的儿子，陈予森。
“您找我？”Grace坐下后问。
“对的。”陈予森不绕弯子，“这次设计师比赛，到2选1了。您怎么看？”
他说的比赛，是清辉为子品牌招募新锐设计师办的。拿到金奖的人会和清辉签订合作协议，以“创意合伙人”身份参与系列设计。
既是招伙伴，也是一场有声量的品牌公关，吸引业内业外关注。参赛的设计师们一路过关，从线上筛选、初试到线下手绘，由设计部综合评定后，剩下了2名候选者。
一个叫林珺，一个叫章可。
“两人都很出众。林珺手绘有灵气，创意稍高一分。资历上，章可更胜一筹，她在意大利念的是珠宝设计，看得出来系统训练扎实。”Grace统筹这件事，如实反馈设计部意见，“这周还有最后一轮，面谈，可以多问问。具体时间定好后发您。”
她扫了眼，陈予森外套搭在椅背，衬衫袖口随意挽起。他桌面被收拾得很干净，放着单份文件、手机和车钥匙。一种“顺路来上了趟班”的即视感。
陈予森挺直了些，双手交叠放上来，说出了他今天目的。
“不用再面谈了。”
Grace眼神流露惊讶：“您有意向了？”
他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Marco大部分时间在米兰，有相关经历的话，沟通比较顺畅。”
Marco是清辉这次邀请到的大师级合作嘉宾，华裔。他在不到三十岁时就拿过A'Design金奖，和国际奢牌频繁合作。很多参赛者就是慕名而来，想和Marco共创升咖。
Grace会意：“这样看来，章可合适些。”
陈予森：“嗯，而且我们刚起步，后续设计要和工艺、市场、供应链一起跑，章可更符合要求。”
他说完，挑下眉问Grace：“您觉得呢？”
Grace琢磨下，点点头。
陈予森微笑，也点点头。
其实，这是罗雯的意思。罗雯是清辉董事长，也是他妈妈。子品牌虽说交给陈予森全面负责，但昨天，罗雯女士告诉他，她惊喜发现章可是康太太朋友的亲戚，各方面都优秀，恐怕是不二之选。
陈予森乍一听，翻白眼——他妈想给康太太献殷勤。隔着这么远的关系，人家康太太领情么。不过，陈予森还是赞同了罗雯。他一向有清晰认知，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再说了，表现乖点，才能顺利继承家产。毕竟罗雯暗示过他，明年董事会调整时，有望给他新位置。
Grace：“好，那我去安排，通知候选人。”
“谢谢Grace。”
任务完成。陈予森朝她开朗一笑，面露送客的意思。
Grace出来，看见吴秘书在门外等，微微愣下。吴秘书一身规整黑色正装，对Grace颔首致意。他进公司比Grace早，早年是陈予森爸爸陈巍的司机，后来转到了秘书室。
Grace竞聘室长那会儿，曾把吴秘书当假想敌，毕竟他资历最深，但吴秘书以性格不合适为由淡定退出。后来Grace想想，确实。吴秘书平时独来独往，又爱穿黑色，看起来人狠话不多。
特别之处是，陈巍去世后，吴秘书变成了直接向陈予森汇报，工作内容Grace无权过问。不知他在干些什么但似乎很忙碌，一提就说在完成小陈总派的活，神神秘秘的。
*
林珺接到Grace电话时，正在南京西路和莎莎喝下午茶。
阳光斜照，落在象牙白桌面。三层银架上摆着精致咸点甜塔。
莎莎是林珺的前合租室友，F大毕业之后在做财经记者。她今天请客，说要提前庆祝林珺拿下比赛。
“还没定呢，还有一次面谈。”
“哎呀差不多啦，面谈就是简单聊聊。”莎莎说她在清辉官方号上看了几组选手手绘，林珺那个讨论度最高。
林珺想想，自己是有点紧绷。她咬了一小口司康，抬眼对莎莎笑，“希望是。”
这时林珺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她放下司康，擦擦手接起来。
“喂，Grace，你好。”
莎莎静静等待，拿起桌上的茶壶，低头往骨瓷杯里加红茶。然而再抬头时，发现林珺的表情变了。
Grace说面谈取消了，公司高层会根据候选人的已有表现，综合决定。她委婉暗示，林珺不是金奖合伙人，祝她之后顺利。
挂电话后，Grace又看了看林珺的简历。其实林珺在学历部分有个刺眼的点，就是大学肄业。合伙人的角色不是纯设计，对外露面、商务社交方面，章可也许的确更适合。Grace抿下嘴，替她略感可惜。
这边，莎莎见林珺神色黯淡，问清楚了通话内容。
林珺不想搞坏气氛，强颜欢笑：“八成没戏了。不过还好，银奖也有奖金。”
“可是你准备了这么久，而且为了比赛，之前把其他offer拒了。”莎莎替她不平，“那就算不做合伙人，可以入职清辉做普通设计师吗？我听说他们待遇也不错。”
林珺还在消化苦涩。这个比赛是她前几个月一心扑向的大事。她大学去英国念珠宝设计，但家里出了经济变故，放弃学业回来。珠宝圈找工作难，名额少，多内推。她机缘巧合先进了时尚媒体，但心里始终等待曲线救国。职业倦怠渐生之际，清辉子品牌招募闯入了视线。
说来奇妙，家里没人做这行，但林珺有天分。这行没那么光鲜，要做起来仅靠设计不够，还需有能打样、制版、量产的平台作支撑。她没有资本原始积累，也没有供应链，而这个岗位恰好补上。
清辉这次创意合伙人采用“合作费+版权分成”的模式。设计师不仅保留署名权，还参与系列开发和后续收益分配，拥有属于自己的产品线和不受限的收益空间。
现场手绘那天，林珺在高压状态下画了几个小时，肩膀紧绷，手腕发酸，最后拿到了高分。走出清辉那幢大楼的旋转门，从玻璃幕墙看自己的倒影时，林珺不自觉挺直了些。她的人生又拿回了主动权，还能做很多事，有许多可能。
“应该不行。”林珺回过神，回答莎莎：“没关系，我也有投别的公司，再找新的。”
莎莎犹豫下说：“我倒是认识一个老板，她正在招造型企划，你有工作经验，要不要试试。”
林珺抬眼。
莎莎：“你知道陈曼吗？她也是清辉陈家人，就那个，陈予森的姑妈。不过她自己创业，做礼服定制。”
*
在莎莎牵线下，陈曼约林珺去她工作室见面。
林珺自然好好准备了一番，就业现在成了她首要任务。她带上简历和作品集，化标致淡妆，按约定时间来到了淮海路一座上下两层的洋房。
刚进去，就被前厅的一排排礼服吸引。柔光灯照摄下，珠绣流动、薄纱轻盈。陈曼在和助理说话，听到声音回头，露出友善笑容。
林珺被带去二层办公室。应聘这个岗位的人不少。陈曼见林珺，主要是之前采访受过莎莎照顾，还个人情，对林珺本人没太多期待。聊过一阵后，陈曼翻翻她的作品集，意外觉得不错。
“曼总曼总。”小助理慌慌张张进来，“刚才收到消息，说模特发烧了，今天来不了。”
陈曼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那件我明天就要拍样片，现在说不来。”
小助理接话：“是呀，我试着再联系经纪人。他在飞机上，估计晚些会回复。”
陈曼按了按眉心，肉眼可见烦恼。
林珺意识到现在不是聊天的时机，她说：“曼总，要不等您忙完我再来？”
陈曼下意识看向她。她目光停住，随即一丝惊喜。林珺长相属于清秀挂，五官柔和干净，和那件海蓝色的礼服很搭，而且据陈曼观察，林珺的体形和原本模特接近。
“小林呀，我冒昧问一下，你愿意帮我试下礼服吗？”
“我？”
“对的。你比例很好，我是想看下礼服的线条细节。”她补充：“不好意思，刚好遇上急事。”
这没什么。楼下礼服的光泽还在林珺脑海回闪，她还挺心动的。她点头：“可以的。”
陈曼眼神一亮，让小助理带她去一楼试衣。两人走后，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陈曼的手机上收到消息。她那个侄儿说到了，带了点礼物来庆祝她开分店。
小助理把林珺带去一楼后，有专门的试衣老师接手，领她去换衣服。
送走人后，小助理松口气，走回前厅时，看见陈予森走了进来。“小陈总！”
“嗨。”陈予森手里提了个袋子，向她走近，问：“姑妈在吗？”
小助理和陈予森对视一秒，又马上移开目光，有点不好意思，“曼总在楼上，我去叫她。”
“好啊，谢谢你。”
陈予森在楼下百无聊赖转悠了会，打算去会客厅坐着等。会客厅和试衣厅在一条走廊上，相邻，而他忘了是左是右，凭直觉旋转其中一扇门打开——
安静。
敞亮空间，柔软地毯。他往里走几步，意识到进错了，刚想转身，余光却瞥见侧厅，落地镜前站了个女孩。
林珺转过身来看他。这一瞬间，陈予森后来回想，就像被施了魔法，时间被拉得很长很长。
究竟是谁把这里的光线设计得如此柔和动人落在她身上。礼服勾勒出肩线、锁骨、腰线，让那抹海蓝和她肌肤交融，干净透亮。
林珺见到他一怔，手捏了下裙摆，轻纱褶皱在陈予森心里划出了温柔却惊心的弧。
诡异的是，他觉得像认识她很久。理智提醒他不可能，明明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
林珺倒是立刻认出来他。
陈予森不久前上了最具潜力Top10青年富豪榜，网上传得沸沸扬扬。鉴于他形象好，又是珠宝企业单身未婚人士，标题说他是“真·钻石王老五”。
陈曼这时走进，喜笑颜开招呼陈予森，打破沉默局面。她转眼看见林珺，忍不住连连夸赞，说她穿上这件礼服美极了。
正事要紧。陈曼转头对陈予森说：“我这里还有点事忙，你去隔壁等我？”
“好。”
陈予森没再看林珺，直接转身离开。
到会客厅，他在沙发坐下，回味。
不至于吧。说起来，他见过的美女还少吗，那谁还有那谁谁，都是电影脸级别的。
小助理端来些茶点，他随便挑了块黄油椰丝曲奇，喂进嘴里看微信。罗雯留言，问和章可聊得如何，定了的话就可以准备签协议了。他回复“还在聊”，加上个【呲牙】的表情。
还有一条信息是吴秘书发来的，说【问到关键的人了】。
陈予森表情变得认真，放下曲奇，给吴秘书打字回复。
陈曼忙完，推门而入：“哎呀，你说要是韩朗有你这么贴心就好了。”韩朗是陈曼儿子，和陈予森年龄相仿，逐梦过演艺圈，做音乐制作人，现在也回清辉帮忙。
陈予森对她笑。他当然知道姑妈在客气。每次陈曼和罗雯见面，都明里暗里较劲，觉得自己的儿子最棒。
陈曼：“听说你妈要给你安排相亲。”
“有吗？没听她讲。”
“快了，她在认真物色儿媳妇。你也年龄不小了呀，喜欢什么样的？”
“好看的。”
“尽敷衍我。你想找好看的又不难，我看你跟韩朗一样，就是不想找。现在的年轻人怎么回事啊。”
陈予森不置可否，扯扯嘴角。
陈曼又说：“你该不会还惦记那个宁宁吧？我记得她好像和你定娃娃亲来着。”
“好了，姑妈，别乱讲了。”陈予森起身，“我来就是顺路捎份礼物，还要回去听候差遣。”
“好好，”陈曼夸夸他：“我们家业还得靠你。”
“别，我扛不住。”陈予森不接招，“你做大做强，我失业了就来投奔你。”
陈曼嗤笑下，拍拍他肩膀。陈予森走之前再拿一块曲奇放嘴里，夸这个不错，还有点咸蛋黄的味道。陈曼和他说说笑笑送他出去。
他今天自己开车来，停在洋房外侧梧桐树下。不过刚走出去没多远，就被一道意想不到的身影拦住。
刚才那个女孩站在他面前。她换回了一身简约通勤套装。
在见到陈予森的瞬间，林珺改变主意了。礼服企划并非她最想做的，她要抓住这难得一遇的机会，向陈予森推荐自己。
“陈总你好，我叫林珺。”她压了压内心的紧张，“我参加了这次清辉子品牌的招募。”
陈予森明显愣住。
林珺冲他漾起澄澈笑容：“请问能占您几分钟时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