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她长大了，会是什么样？

旁边就是一家咖啡馆。陈予森提议进去聊。

靠窗的位置光线好。入座后，林珺从托特包里拿出简历和作品集，轻轻推到陈予森面前，先自我介绍，说自己晋级到了比赛最后轮。

“其实我一直都有关注轻奢市场。”林珺把原本在面谈环节准备的说了出来，“传统珠宝经常和婚嫁绑定，但轻奢品牌强调悦己消费，用在日常穿搭比较多，所以设计和风格是核心卖点。在这方面，我有想法，也有信心。”

感受到对面眼神认真，林珺仿佛得到肯定，语气更稳：“如果可以，我希望在清辉做出价值。”

陈予森静静看她说完。

片刻后，他问：“或许，我之前见过你吗？”

林珺不知道他想说什么，挺突然的。

“没有吧。”

“你家人朋友呢，有我认识的吗？”

“没有。”

她开始怀疑，自己刚才那番论述没有被他听进去。

不过陈予森靠向椅子，抱臂，接上她刚才的话：“你说得有道理，我认可这些判断。但Grace应该告诉你了吧，我们倾向另一名候选人。她的作品，月下清辉，不仅出众也和我们子品牌的风格契合，所以我们认为她更合适——”

林珺表情不明地看他。

“——谢谢你的关注。”陈予森婉拒。

他当然不会讲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影响一件事的因素太多了，并不是单有才干就可以心想事成。况且，这行不缺有创意的人。

林珺：“但你说的月下清辉，是我的作品。”

“……”陈予森一时语塞。

当时线下手绘的创作题目就是“清辉”，候选者要交一组概念稿。其中“月下清辉”和“远山清辉”比较突出。他就记得那弯极简月弧，只是他把人记岔了。

“sorry。”他停顿下，决定挑明：“是这样，合伙人是个多方考量的角色。我欣赏你的作品，但我在公司的话语权有限，不是我个人能决定的。”

林珺态度已经冷了下来。无论是刚才被问些有的没的，还是被乱说作品，她都感觉眼前这个人没有认真对待自己。

“哦这样。”

“嗯，希望你理解。”来都来了，陈予森拿起桌上菜单，递给林珺，“你想喝什么？我请。这家的芝士蛋糕也不错……”

“——你不是负责人吗？”

他点点头，“虚职。”

“那我们没有再聊的必要了。”

林珺晾着他手里的菜单，收起桌上的纸质资料，不再客气：“你自己喝吧，我先走了。现在看来，没去贵公司不见得是坏事。”

*

红灯时，陈予森把车停下来。他手敲方向盘，一边回想一边感慨：长了张温柔脸，脾气倒是挺大的。

车载系统的提示音切断思绪，他按下接听，罗雯的声音传来。

“回来了吗？”

“嗯，在路上。”

“明天把时间留出来。康瑶回国了，她不是最后一年了嘛，说是没课，回来弄毕业作品。我请了你康叔叔一家吃饭。”

“这饭非得吃吗？”

“你这说的。”罗雯嗔怪，“康叔叔看你从小长大的呀。这么久没见康瑶，你不热情点吗？还有件事我都没说你。”

“什么？”

“你去商会活动迟到早退，不给康哲面子，都传到我耳朵里了。刚好明天他来，你态度好点。”

康家是他们的金贵甲方。「康域汇」是静安区黄金地段城市综合体，尤其是其购物中心，租金之贵业内皆知，能够入驻的品牌有限且有身份。清辉在这里开了旗舰店，合同条款得看康家脸色。

而康域汇的创始人康兆源，是陈家老熟人。当年他和陈家一同创办清辉，后来卖掉份额退出，投身商业地产，踩准时代红利，一路坐稳大佬位置。今时不同往日，罗雯在他面前也要放缓语气了。

康瑶是康兆源的女儿，在国外上学；而康哲是比康兆源小近20岁的弟弟。康哲依托康域汇资源，组织了个商会，清辉也是其中一员。陈予森不喜欢康哲定的条框规则，时不时和他犯冲。

电话里，罗雯还在等他回答。

陈予森轻吸口气：“行，饭局我听您安排。”

还是那句话，表现乖点，才能顺利继承家产。

“那明天见。”他准备挂了。

“等下就见。”罗雯的语调轻快高昂，“我想送康瑶一条项链，你陪我去看看。”

*

清辉旗舰店VIP室。室内装潢是低调质感的墨绿和暖棕色系，地毯吸掉了脚步声。

店长小心翼翼端着托盘进来，向沙发走去。

罗雯正在和陈予森说子品牌金奖合伙人的事。她穿米色羊绒衫，保养很好，坐下时腰背也不自觉挺直。

罗雯抿了口茶，施施然：“章可这周能定吗？明天正好见到康太太，我跟她提一提。”

“没那么快。”陈予森回答得漫不经心。他正在手机上看林珺的pdf简历，刚才让Grace发来的。Grace照办时忍不住猜测是否有变数，据她所知章可姿态有点高，或许是和陈予森没聊拢。

“罗总、小陈总。”店长露出得体笑容，将托盘放下。她戴着白手套的手轻轻掀开丝绒布，“这是本季高奢线里提前到店的几款新品，风格略有不同，但都适合年轻女孩。”

托盘里静静躺着三条项链。店长指向最左侧：“阿盖尔粉钻樱花花簇，造型灵动，是这季甜美风主推款。那它旁边这条……”

“——诶等等。”罗雯打断。

她转头问陈予森：“我看这条就适合康瑶，你觉得呢？”

陈予森扫了眼，嗯了声，赞同罗雯。不过，他的视线落在另一条蓝色宝石链，颜色非常干净，潮弧线面切工，光是柔的。

他有点走神，脱口而出：“这个呢？”

脑子里一闪而过那抹海蓝色的身影。

店长：“这条是‘海的女儿’主题款，灵感来自海面波光，自由、清冷又带点神秘。”

罗雯看过来：“这条其实也不错，衬肤色，康瑶皮肤白。”

“不，就选粉钻那条。”陈予森下意识拦住。不明理由，反正他不想让蓝宝石这条被送给康瑶。

他说：“妈，你第一眼就看得准。康瑶一直喜欢粉色啊，适合她这个小公主。”

“倒也是。”罗雯想想，认可。康瑶最近才在朋友圈发了一组海边落日照片，戴粉色墨镜。

店长将那条粉钻花簇项链放入天鹅绒盒中，系上银色封条，精心包装完毕。

母子两人出来时，罗雯的司机已经在等候。陈予森替她拉开车门，一脸乖巧温顺，说明天见。

罗雯：“你不和我一起上车？这么久没回家吃饭，我叫阿姨做几个你爱吃的菜。”

“不了，我车还停这。自己走。”

罗雯也懒得再管他，叮嘱他明天按时到，上车离开。

陈予森目送她的车消失在视野。随后，他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挂断后又原地等了一会儿。

直到一辆黑色奔驰S开来，停在了他面前。

陈予森开后座车门坐进去。

车门关上，隔绝喧嚣。

吴秘书转过头，向他问好，随后再次发动。

陈予森：“情况怎么样？”

“今天见到了当年的经办人。”吴秘书语调平稳，“他年纪大了，但还记得那件事。女孩当时4岁，是一对夫妻带她来做监护关系备案。”

“身份信息呢？”

“还需要再找，夫妻、女孩的都是。当年都是纸质档案，单位后来搬迁，信息不完整。”

车里安静了几秒。

“好的，辛苦您再查。”

陈予森转过脸，望向窗外。他不明白为什么爸爸有这个执念。

罗雯和陈巍感情不好，老早就处于分居状态，各自为政，只是没对外公开。陈予森成长期间跟爸爸相处更多，关系也更亲。在陈巍去世前，有个未竟愿望——

在陈予森小时候，清辉刚起步时，陈巍有对好友夫妇，姓尹。陈巍说，后来他们一家出意外，夫妻俩已经不在世，但女儿尹蕊宁活着且不知去向。尹家对陈巍有恩，所以陈巍留的最后一件事，就是让陈予森找到尹蕊宁，哪怕只是确认她过得好不好。

吴秘书在跟办这件事。起初，以为孩子会被福利体系接收，查过收养登记和主要福利中心，一直没有相关记录。加上那几年上海区划改革、机构变动频繁，各部门电子系统还没打通，资料缺失不规范。

尹蕊宁。

陈予森在心里念这个名字。

他记得她，也正因如此，他才鬼使神差愿意继续找。

陈予森比她大3岁。那时他还小，跟着爸妈去尹家做客。尹蕊宁被抱在大人怀里，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好奇盯他。他也打量这个妹妹。她的脸蛋粉嘟嘟，睫毛弯弯，像他见过的洋娃娃。当时，尹蕊宁突然伸手，扯他的小绅士领结，他被朝前拽，吓一跳。大人们在旁边起哄，说妹妹喜欢他，要不要订个娃娃亲。

后来，他喜欢上了去尹家，可以找这个妹妹玩，看她软软糯糯跟在他后头学他说话。有次，他最爱的那个汽车玩具被尹蕊宁弄坏了，他生气极了，就说女生麻烦，他决定再也不理她。不过回家后他又哄好了自己，第二天带了一个新的玩具车来找她。

还有一次他忘不了。那天尹蕊宁在窗台边玩，他原本想逗她，站她身后戳她背，吓人一跳。小蕊宁往前倾，没站稳，去抓窗台栏杆。栏杆间有繁复的不锈钢装饰纹路，边缘却是锋利的。她猛地缩手，手掌被一处凸起划开，血立刻冒出来。陈予森站在原地，意识到自己闯祸，伴随女孩哭声脸一下子白了。

陈巍到医院时，医生给小蕊宁刚处理好伤口。陈巍沉着脸，看一眼旁边的罪魁祸首，巴掌毫不留情拍下来。陈予森被打得站不稳，眼睛红红的，也不敢喊。倒是尹蕊宁举起受伤的小手，稚嫩的声音说：“叔叔，已经好了。”陈予森这时没出息地哭出来，泪水混杂些愧疚、惊吓还有点感动。后来，尹蕊宁的伤口愈合，但掌心还是留下了一道泛白的痕迹。陈予森还会抓起她的手看看，吹一吹示好。

再后来不知道发生什么，尹家搬走了。他当时伤心了好久，闹着要去尹叔叔新家，但大人们让他别管那么多，也不许他再提。

生活在变，身边的人也在变。

陈予森再也没有见到她。

陈予森把玩手机，转来转去。这其中还有让他疑惑的——陈巍说尹家是恩人，可如果是这样，为什么尹家不再被提？甚至，他记得在他们搬走前，大人不允许他再去找尹蕊宁。

她长大了，会是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