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四人饭局
“不是。”
“……什么不是？”他扬眉。
“你不是喜欢。”林珺一慌，说完自己都愣下，这是在表达什么。
陈予森一时气结，咬牙较劲：“你是我还是我是我？”仿佛绕口令。
总之拒绝的意思很明显了。
他承认自己刚才冲动了点，主要是没想到林珺这么快就还他项链，要撇清关系的样子。
但退一万步讲，难道她对自己没有一点感觉？
心底泛起隐约苦涩。
他垂下眼，给自己铺台阶：“……刚才是我突兀，”他本来想接着说，你不用这么快回复我。但是，话没出口——
“嗯，”林珺已经稳住了情绪，“你别再说这样的话了，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什么都没发生过？”
“嗯。”她堵死他的念想：“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
第二天上午。
林珺进电梯，照了下身侧玻璃镜，看见眼下挂着明显的黑眼圈。
昨晚是以陈予森沉脸离开收场。
她也并非是没事人。和陈予森不一样，林珺考虑的更多。比如现在刚进公司步入正轨，她不想横生枝节。
以及，她清楚这会得罪某个人。
电梯门中途打开。罗雯手里端杯coffee，正在讲电话。
她走进来时对林珺笑下，算打招呼。林珺稍往侧边站，帮她按下46层。
所幸电梯上升期间罗雯都被通话占据注意力，不用尬聊。
林珺静静站着，在电梯到45层时，微笑和她挥挥手先走。
到办公室后，她先从包里拿出一个盒子放进抽屉。
那条项链昨天陈予森没收。
她轻吸口气，打算今天再找机会给他。
林珺把“月下清辉”的草图又过了遍，准备给主设计部提交方案，之后完成CAD建模和工艺转化。
方案要先经过陈予森签字。
不过她等到下午，发现他都没有来。
*
陈予森今天心情欠佳，原本打算自闭一日，但按日程要去康域汇参加商会活动。
康哲主持的半正式会议。康域汇一年一度的店庆来袭，约各商户、品牌代表一起讨论店庆方案。
会议厅宽敞明亮，康哲坐长形桌前方，看向各位：“店庆是康域汇全年最重要的节点之一，我们还是希望，大家能在折扣力度上配合，像之前形成声量。”
餐饮商户曹展笑着接话：“对对，趁店庆这个机会多卖点货，对大家都有好处。我们去年参加满减，头三天销售额就突破218万，放平时也就是165左右，能涨超四成。”
康哲点点头视线扫一圈，发现陈予森抱臂低头，表情木木的，像是在走神。
又有几个品牌代表对康哲表示支持，场内氛围趋于一致。
康哲的目光再次停在陈予森身上。在座代表均看出，来自清辉的小陈总心不在焉。
“——陈总，”康哲敲敲桌面，声响清脆，他说：“你对这次店庆有什么看法？”
场面十分安静。有人看起热闹。
曹展眯了眯眼，估摸这个小陈昨晚去哪里寻欢作乐酒还没醒。真的是一代人不如一代人。
“曹总，165万到218万增幅就32%。”陈予森抬起头，从他难捱的私人思绪中抽离出来，无缝衔接道，“哪超四成。”
曹展神情一滞，尴尬笑笑，“口误口误。”
陈予森说：“满减不适合我们。清辉之前参与过类似活动，短期销售确实会上去，但3个月内复购明显下降。”
这是在和康哲唱反调。
气氛紧张了些。
陈予森语气一转：“当然，店庆我们愿意配合。可以考虑赠换服务、会员权益叠加，对清辉和康域汇都是加分项。”
有几个也不想参加满减的代表终于找到人替他们说话，点头认同陈予森的主意。
康哲看了眼。
“好，”康哲说，“这部分我们先记下来，后面再细化。”
*
临近傍晚，康哲被叫进康兆源办公室。
定制紫檀木桌前，康兆源没有抬头，只翻着手里的文件，“听说清辉不参与满减？”
康哲：“是。他们给了替代方案。”
康兆源终于合上文件，看了他一眼，目光锐利而直接。
“我不关心替代方案。”
康哲料到他的反应，站在原地，没有接话。
“你主持会议，结果被陈予森踩在头上。”康兆源语气平直，说得极慢，“康哲，这件事你没做好。”
康哲垂头，喉结动了动，“他说的有一定道理。”
康兆源没回应。
他起身，走到康哲面前，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我说过吧，让你别往后退，被人牵着走。”
康哲抬眼看他。
康兆源：“这个世界的道理是强者说了算。你不压对手，对手就会压你。”
“我明白。”
“明白就给我看结果。”康兆源停顿一下，再叮嘱，“你以后做事，还会遇到很多个像陈予森一样的人，不掌握主动权最后什么都得不到。”
康哲沉默消化。
康兆源换了个话题：“和蒋家那个女孩联系如何，还顺利吗？”
“挺好的。见过几次，一直在聊。”
康哲要和酒店集团千金蒋以琳联姻，消息已经传开。
两人见面后，很快达成了某种默契。蒋以琳对康哲没有多余热情，反而直接挑明，互相配合。原来是同道中人，这令康哲轻松了不少。
康兆源终于神色缓和些：“蒋家底子厚，也讲究多。谈得来就好，慢慢看吧。”
*
林珺今天没有等到陈予森。
下班前，她去了趟旗舰店。从康域汇出来时，天却在下雨，地面积起薄薄水光。
林珺缩了缩肩膀，从包里拿出一把迷你折叠伞，站路边用手机打车。
然而正是高峰期，迟迟没有司机接单。
直到一声短促的鸣笛提醒。
她抬头，一辆白色库里南停在眼前。
车窗降下，康哲和她打招呼，“去哪里？我载你一程。”
*
上车后，她向康哲道谢，把地址告诉了他。
车再次启动，林珺视线落在前方半开的置物格，最上面露着一本建筑画册。
“看来你真的喜欢建筑。”
“嗯，”康哲在看前方的路况，自然接话，“我小时候想当建筑师。后来选专业，家里觉得不太合适，就没让我学了。”
竟然还引出了一段故事。
她听完没吱声。
“怎么？”康哲转头看她一眼。
她说：“那不会有些可惜？”
他似笑非笑耸耸肩，有种往事随风而去的意思。
车在红灯前停下。行人从斑马线上匆匆走过。
康哲手肘撑在车窗边缘，闭了下眼睛，又睁开。
林珺：“你好像有点累。”
“放心，不是疲劳驾驶，安全的。”
林珺知道他在开玩笑。想起上次在宴会见他也露疲态，她认真说：“你喜欢画画吗？还挺减压的。”
“喜欢，不过很久没画了。”康哲看了眼车窗上的雨线，像在权衡什么，才开口：“你一会儿有时间吗？”
林珺侧过头。
“一起吃个饭吧。”他态度友善，“公司文创设计的事，的确让我压力大，想听听你的建议可以吗？”
一提到文创设计，林珺就想起面试放他鸽子。她没拒绝：“好啊。”
*
康哲带她去的是一家创意菜餐厅，藏在花园洋房里。往里走时，服务生一路上前点头致意。
林珺翻开菜单，西餐为主，排版简洁。康哲随口说，这家有他参股，欢迎林珺多提建议。
此时，餐厅门前，一辆黑车缓缓停下。车门打开，下来的人是陈予森。
起因是罗雯给他打了个电话，喊到这里来吃饭。罗雯说，下午她和康瑶去清辉工厂拍了个云参观tour，她本人还盛装出镜输出了一段工厂历史，结束正好聚聚。
陈予森进门时，服务生已在恭候。
不过到桌位后，他发现，只有康瑶一个人。
“干妈说她有事先走了。”康瑶撑着下巴，语气轻松，“对了，我刚看见一个身影，好像我小叔呀。”
她近视不确定，说完又偏头，朝远方看，“你看呢？那个那个，像不像他，估计旁边是女朋友，他最近又换了。”
陈予森刚坐下，漫不经心转头看过去。
他视力5.2。
确实是康哲，但那不重要，康哲对面坐着的人，让他情绪陡然波动起来。
“是你小叔。”陈予森转回头说，“我们过去打个招呼吧。”
*
林珺正在和康哲聊文创设计。她在面试康域汇之前做过功课，当时没用上，今天正好分享出来。
“——Hi。”一道声音闯入。
康哲抬头，看见陈予森站在桌边，身后跟着康瑶。
陈予森不客气地拉开林珺身边的皮质座椅，在两人惊讶的眼神中，坐了下来。
康瑶走近了才认出女孩是林珺，以及，陈予森说的“打个招呼”就是直接加入？这是不是有点突然，康瑶犹豫地看了眼她小叔。康哲维持风度，抬手示意康瑶坐他身边。
“康总和我公司的人吃饭。”陈予森像是寒暄，又像在解释他的贸然，“有事一起聊，不介意吧？”
康哲看他一眼，“我们是朋友。”提示这是个私人场合。
康瑶听到这里，忍不住说：“我还以为你们在谈恋爱呢！”
“没有。”林珺立刻否认。
陈予森轻笑声，对康瑶说，“你忘了吗，你小叔有Lynn。到时说不定是一场沪上世纪婚礼。”
康哲低下头，随即抬起，神情自若开玩笑：“那你们呢？康瑶，青梅竹马，我能不能喝到你们的喜酒。”
康瑶正在喝玻璃杯里的水，差点呛到。她都还没想到这一步，让康哲别乱讲。
“是啊别乱讲。”陈予森赞同，“我不希望传出什么花边新闻，不像康总心大。”
康哲把手里菜单“啪”的一声放在桌上。
这时餐厅另一侧有轻微骚动。原来是这家餐厅打造松弛lifestyle格调，养了一只羊驼，纯白色，干净温和。此时它正被服务生牵着走过，步履缓慢，处变不惊。人群中有人小声惊呼。
康瑶有随手记录的习惯，立刻拿起手机，“好可爱呀。”
林珺对她说：“我们一起去看看吧？”她对陈予森带来的火药味忍耐不住了。
“啊？你有兴趣？”康瑶没想到她会主动提议。
林珺热忱：“我帮你拍照。”
“行。”康瑶起身。
林珺把菜单合上起身，放在陈予森面前，也是“啪”的一声，“麻烦你点餐了。”
桌前留下了两位男士。
*
两个女孩走后，陈予森和康哲都沉默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她们可以和羊驼互动世纪之久。
回来时，菜都上齐。
陈予森后半段专心吃菜，变得异常沉默。康哲和康瑶有一搭没一搭说了几句。这顿饭结束得比预想中快。
离开时，林珺跟着康哲来的，自然坐他的车离开。她原本想和陈予森他们友好告别，但陈予森视若无睹，先转身离开，留了个孤傲背影。康瑶蹦蹦哒哒跟上他。
回程路上，林珺和康哲聊起建筑画册。康哲提到AndrewVallois有套1960年代的海港建筑作品集，很有质感。
她低头在手机上搜，没有结果。康哲看了眼她的屏幕，“我有个开画廊的朋友，或许经手过，帮你问问。”
到家没多久，林珺就收到了康哲消息，说有一套没挂平台，可以留给她。还把对方的微信也一并转过来。
她会心一笑，趴沙发上，给康哲回复“谢谢”。
莫名又想起陈予森告别时甩脸子，他随便加入别人饭局怎么还有理了。
刚想到这里，微信上就跳出他的消息——
【出来一下】
她心跳陡然加快。
林珺起身，走到客厅靠马路边的窗户。
夜雨初歇。透过梧桐树叶，果然能看见那辆黑车停在楼下。
兴许是见她没回复，对面又来新的消息——
【我有事讲】
【非常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