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我们还是分开吧（下）
林珺给不出林慧中明确的答案，只说自己会好好想。
她送林慧中离开，在高铁站告别后，天色已被霓虹逐渐点亮。
出租车候车区人很多，行李箱轮子在地上滚动发出声音。
城市太大了，想往哪里走都可以，但又像是往哪里都看不到路。
林珺拿出手机想叫个网约车，不过微信一条提醒进来。
是苏河湾附近一家网球馆位置分享。
对面的人又来一条信息：
【明天在这里见一面如何】
————
陈予森在淮海路停好车。
陈曼突然让他过来一趟，说是正事。
他走进工作室时，陈曼正在指挥人搬箱子，在她身边还站着一个栗色卷发的女士，打扮贵气时髦。
不用介绍，陈予森认出来这是朱迪。
朱迪是个名人，她在全网的人设可以简单总结成审美买手&生活方式风向标。
朱迪其实颇为传奇。她原本的家境算中产，年轻时嫁入顶级豪门，老公比自己大15岁，一场世纪婚礼轰动沪上。朱迪本人爱购物爱打扮，婚后出街频频有娱乐号跟拍，评论区说她是奢靡败家的娇妻阔太。
然而后来婚变加债务风波闹得满城皆知，当所有人想看朱迪会不会跌下来时，她偏偏靠花钱积累起来的审美与品味翻了身。从短视频到选品、直播、做品牌，她在网上不装不端，娓娓道来，有时还分享些豪门八卦。大众买单她这些年吃过见过留下来的判断力，直播热度随时断层第一。
人总是习惯看结果说话。如今评论又夸朱迪活得漂亮，是逆风翻盘的大女主样本。
朱迪对陈予森礼貌笑笑。
陈曼招呼他，说明情况：“我给林珺准备了一套礼服，店庆开幕可以穿。”她指着一边挂好的裙子，“呐，就是这个，是她的码数。”
这次是一条浅黄色肩带长裙，收腰腰型，伞裙裙摆。陈曼春夏系列的新品以巴塞罗那风情为灵感，她想借这次曝光，给新系列预热。
朱迪听到了感兴趣的词眼：“是康域汇的店庆？我也去的。”她对陈予森说：“我想和你们新品牌的设计师聊聊，听说她是个有想法的小姑娘。”
朱迪对林珺没读完大学的经历有所耳闻，她喜欢这种“特别”的人。她正在准备一档访谈节目名为「Judy'sRoom」，主打时尚审美和女性表达，希望覆盖更多年轻群体，林珺就是不错的嘉宾人选。
陈予森当她在客气，情绪克制地回应：“那太好了。”
他看了眼裙子，对陈曼说：“先不用，那天有别的安排。”
陈曼以为他指公司安排了服装，“没关系呀，你先拿回去让林珺试试呗。我给她也发信息了。”
两名小助理已经开始动手小心翼翼取衣服。
陈予森起初没吱声，又缓缓说：“也行。”
陈曼和朱迪还有的聊，她先送走陈予森。到门前，她拍拍他肩膀：“怎么看着情绪不高，最近太累了么。”
“没有吧。”他草草说。
“我上次听你妈妈讲，康家有意向和你们结亲家？”陈曼放慢语速，“挺好的。他们家大业大，又和我们认识了这么多年。哎，韩朗现在还没着落，愁死我了。”
陈予森好像以上内容都没听进去，callback提了个问题：“你给林珺发信息，她说什么？”
“……啊？”陈曼眨眼回想，“哦，她说今天有约了，所以没法过来试衣服呢。”
“有约？”
“对的，说是去见重要的人。”
*
林珺收到罗雯消息时不意外。
这家网球馆紧邻苏州河，进去后不直接通向球场，而是有一整排休息区。有人谈事，有人打球，运动和社交相辅相成。
林珺顺走廊往里，透过场地球网，远远看见罗雯在场上挥拍，对面像是其教练，偶尔给出节奏提示。
杰西卡先迎上来，说罗总马上结束，她先带林珺去VIP休息室等候。
约摸10分钟后，罗雯推门而入。
她换回一套素色休闲服，手拎一只荔枝纹托特包。在林珺对面沙发坐下后，罗雯眼神在她脸上定定几秒。
“辛苦你了，专门跑一趟，”罗雯说，“主要是有些事在电话里不好说。”
“不会，我也有话要讲。”
罗雯听到她这硬气口吻，反而温和笑了笑：“别急，我们想说的是同样的。”
罗雯：“我知道你听说了清辉的过去，但不管你听的什么版本，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我们没有对不起你爸妈。”
“你想说，当年是他们做错？”
“对的。不管你信不信，事实就是这样。”
“你当然会这么说。”
“你看，”罗雯语气放慢，身子稍稍前倾，“我们现在很难互相信任，对吧？”
她停顿下，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茶几中央。
“看看这个。”
“什么？”
“解约协议。我欣赏你，但我们再合作说不过去了。”
“你这么急着让我走，不就是心虚？”
“清辉不是我一个人的，我不能让公司有风险。”罗雯解释，她手在文件上点两下，“如果你主动低调地离开，我付给你三倍违约金，新品依旧保留你的署名和分成。对外说法我这边会处理好，对你来说，也是最体面的方式。”
整个房间安静下来。
有人在此刻敲门。
“进来。”罗雯示意后，杰西卡探头：“罗总，康域汇更新了店庆宾客名单，想请您也确认一下。”
“好，你先出去，我马上来。”
杰西卡关上门后，罗雯站起身。该表达的都表达了，她知道这对林珺来说是个不小的决定。
“不用立刻答复。协议你收好，随时联系我。”
*
从网球馆出来，林珺没有打车，沿着河岸走。
一辆白车从她身后驶上来，车速刻意放慢，靠边停住。
“林珺。”车窗半降，康哲的声音传来。
“这个点不好打车吧。”康哲看她，示意副驾的位置，“我送你一程，正好有事和你说。”
林珺猜测是和她缺席店庆彩排有关，应允走了过去。
上车系安全带时，林珺感觉到康哲的目光往她这停了下。车辆启动，他自然开口，带点关切：“听说你请假了，是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就想休息下。”
“不会影响到开幕吧？我们一起剪彩。”
“……到时再看。”
“嗯。”康哲仿佛听懂了潜台词，没再继续。
安静几秒后，他说：“我刚才在网球馆谈事，看见你和罗总了。”
林珺有点后悔上他车了。
康哲半开玩笑：“如果在清辉干得不开心，康域汇依旧缺人才，随时欢迎你。”
“你怎么知道我不开心？”
“你已经写在脸上了。”
康哲想起刚才她在网球馆耷拉着脑袋的画面，结合关键节点反常请假，不难推测。他说：“我之前也有过不开心的时候，谢谢你当时给的建议，画画。”
“有用吗？”
他歪了歪头，“当然。”
随后康哲不再说话，车一路默默行驶到小区前。
林珺下车后，康哲也从另一侧绕过来。
他再次提议：“我是认真的。有想法的话，我们细聊。”
她只笑下。包的链条忽然一滑，顺着肩膀垮了下来，还没来得及反应，康哲先伸手，帮她提了上去。
就在这时，一声突兀且短促的鸣笛声响起，打破了这条路的宁静。
康哲和林珺循声，看见一辆熟悉的黑车就在斜后方。
车门被推开。陈予森出来，大步走到林珺身边站定，带一身寒气看向康哲。
“你还不走吗？”他不客气：“我和她有事要聊，很重要。”
康哲淡声：“我正在聊的事也很重要。”
“哦，”他眼神挑衅，“你是以什么身份？”
“合作伙伴。”
陈予森轻笑，“合作伙伴？”
“你不也是？”
陈予森却上前了一小步，微微挡在林珺前面。“我是她男朋友。”
“陈予森。”林珺叫住了他。
他收敛了些，退回来点。
康哲发现林珺对那个称呼没有否认。他的表情愣了下，看来是自己剧情落后了。
“原来这样。”康哲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神情恢复一贯平静，只对林珺礼貌告别：“那我先走，之后再联系。”
他的车开走后，这片街区回归宁静。
陈予森这才看向林珺。他刚才那股拽劲散下来，像做错事一般，有点不敢轻举妄动。
林珺先问：“你说的事是什么？”
“……我去取了姑妈给你的礼服。”
她只安静看着，好像重新认识他一样。
这种感觉让他不自在。
林珺说：“我回复过她了。”
“嗯，她说先试试，”他声音轻了些，“就在车上，我现在拿给你？”
“不用了。”林珺坚持，“还有别的事吗？”
“你会来吗？开幕那天。”他表情认真：“我们准备了这么久。”
林珺没有回答，她抿了抿唇，眼底掠过复杂的情绪。
“陈予森。”
他抬起眼。
她耳边的小碎发被风轻轻吹乱。陈予森忽然不太想听接下来的话，但还是看着她问：“怎么了？”
“我不可能像之前那样和你相处了。”林珺的睫毛轻轻颤了颤，语气很定，“我们还是分开吧。”
他心口一沉，咀嚼苦涩：“事情还没有定论，你不用现在就——”
“——你应该知道，”林珺打断他，“我现在最不想见到的人之一就是你。”
他一下哑口无言。
“你让我自己待一段时间，可以吗？”
林珺说完之后，自己转身离开。
陈予森没有拦她，就那样留在原地，看她走远。
*
到家后，她一下趴在沙发上，头埋在抱枕里，只觉十分疲惫。
然而来不及消化情绪，手机先震动起来。林珺接起来，意外是深圳石头哥打来。
他说那款月晕星轨耳环终于按期完成，几张样品图微信发给了她。
挂电话后，林珺点开图，放大。冷白耳环静静躺在黑绒托盘上，环面铺细碎的微镶石。
从图纸到实物，反复折腾无数次，终于长成了她想要的样子。
心里五味杂陈，林珺忍不住鼻子发酸，眼眶湿润起来。
忽然又有人打来电话，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对方声音温婉动人：“是林珺林老师吗。”
“是的。”这称呼一听就知道是公事，林珺此刻不在状态：“抱歉，我在休假。”
对面果然停顿下。
“不好意思打扰了，我是朱迪，其实是陈曼把你的联系方式给了我。”
朱迪？
林珺在沙发上坐直了，“……是Judy朱老师吗？”Judy是朱迪直播带货时粉丝更爱用的昵称。
“对，”朱迪接话，“是这样，我知道你设计的产品要上市了，又是这次康域汇店庆的重头戏。我有档访谈节目，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朱迪之前策划过「姐姐下午茶」节目，每期都会带动品牌搜索量。林珺之前在时尚媒体就知道，不少品牌排队想约。
“……有的。”
“太好了。”朱迪听起来心情不错，“不过，我没想到你会在这个时候休假，应该不影响店庆活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