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我们还是分开吧（上）
在Ada小时候，父母便分居了。
她和妈妈出国到了意大利生活。留在国内的除了爸爸，还有一个疼爱她的哥哥。
哥哥尹辉比她大得多，兄妹关系很好，一直保持信件联系。Ada读书期间回来过，恰逢尹辉在合伙创业，几个年轻人聚在一间简陋作坊里，个个面带憧憬，她在那里见到了即将成为自己嫂子的董令琪；再后来她得知哥哥婚后有了一个女儿，照片上他们一家三口坐在公园长椅，小侄女可可爱爱。
兄嫂一家出事故那年，她还在上大学。同期妈妈身体不好，Ada分身乏术，耽误了回国时间。彼时丧事已经经人处理，小侄女也被收养。Ada试过联系收养方，但没有成功，只听说这对夫妇是嫂子朋友，经济条件不错。那时她能力有限且状态低迷，只能暂时放下这边。
回意大利后Ada收到了一封延误多日的航空信，看到封面是熟悉的哥哥笔迹时，当着邮差的面她没忍住哭得稀里哗啦。后来妈妈去世，Ada也曾回国，希望找到那个小女孩，可以说，这是她在世界上仅剩的亲人。
这次托了几道人脉关系，Ada终于联系上了林慧中，说明自己身份，希望见面谈。
桌前，四人两两对坐。
Ada从包包里翻出了一张照片，“给。”
林珺接过来。
照片边角已经有些卷起。和自己保存在墨蓝色盒子的那张三口之家合影是一样的。
她低头看手里照片，再抬眸看向此刻正带笑意看着自己的Ada。
怪不得有人说她们像，尤其是眉眼部分。被亲人挂念是不需要理由的偏爱，明明才刚相认，她却从Ada身上已经感受到一种天然的熟悉感。
“我真没想到，第一次见你是在自己办的展上。”Ada对她说，“这样说来，一家人真的会做同一件事。”她看向林慧中，“谢谢你，把林珺养得这么好。”
林慧中一向感性，眼圈早就红了。她用手抹抹眼角，“这么多年，我早就把林珺当亲生女儿。”
林慧中这段时间忧心忡忡，到今天实在扛不下去了。“我只希望她过得好。远离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她吸吸鼻子，而后叹了口气：“没想到现在她不听我的，处处跟我作对。”
说到这里，林慧中哀怨看了眼对面的陈予森。
只见他低头，没有反应。实际上陈予森不知道自己以什么身份在这里这么久，他现在仿佛坐上了一辆停不下来的车，而前方是断崖。
林珺懂林慧中的意思。她说：“不是不听你的。反过来讲，为什么你不支持我的决定？不管是工作还是谈恋爱。”
“为什么，你要不问问他？”出乎林珺意料，是Ada接过了话。她刚才无暇顾及这个人，现在是时候掰扯清楚。
和林慧中不一样，Ada的眼神更咄咄逼人。陈予森抬眼，和Ada对视，知道躲不掉了。
林珺反应过来。陈予森的确沉默得诡异。她转头问他：“什么意思？有什么事？”
在Ada刚才的叙述里，那间小作坊就是清辉的雏形。当时内地珠宝行业还没成熟起来，讲品牌、讲设计的珠宝公司少之又少。正因如此，才是机会。几个年轻人各有所长凑在一起组成1.0版本的清辉队伍，但谁也没想到后来闹成那样。
陈予森重重呼出口气，肩膀一垮：“对不起。”
*
康域汇店庆即将开幕，舞台已搭建在一层中央，初见规模。
鉴于那天有现场直播，各方都很重视，提前安排了彩排，让出席的人先熟悉流程。
台上主持人Leo已准备就绪。台下工作人员来来回回，不过该来的重要人物一个都没到。
Leo播音腔科班出身，也不着急，发出几句气泡音练练声，以达到最入麦最有磁性的效果。
首先到达的是康哲。
Leo支棱起精神，热情招呼他。
康哲望望四周：“林老师呢？”说好的剪彩总不能他一人Solo吧。
不仅Leo，周围几个人都答不上来。
“今天我来。”忽然斜后方有人出现。
康哲看见是陈予森，表情颇不情愿：“我记得是林珺？”
“我代替她。”陈予森不愿多讲。他看起来脸色欠佳，一副谁也别来惹我的样子。
Leo适时转移话题：“好的好的，两位站这边。”
在Leo字正腔圆的串场下，他们过了遍流程。陈予森又看了看媒体提问，有几条是对林珺个人好奇的，他建议把这些删掉。
康哲在一边耿耿于怀，他要等陈予森和Leo说完话后问清楚。
台上这时又走上一人。康哲转头，看见罗雯。
最近康哲在和罗雯对接臻选会员俱乐部活动筹备，起因是康兆源提议邀请商会成员一起参加。
罗雯先和他寒暄几句情况。
“大哥交代的事我一定做好。”康哲对他彬彬有礼，又仿佛不经意问，“对了，今天怎么不见林老师？”
罗雯淡淡说：“她请假了，我让陈予森先来。”
康哲关心：“没事吧？”
“没事。”陈予森在这时走来加入对话。
他和罗雯视线触碰，旋即移开。
罗雯笑了笑：“那我们先走了，康哲你忙吧。活动之后再聊，谢谢支持。”
*
陈予森跟着罗雯走出一段，周围安静下来。
罗雯先开口：“跟我去巡店？”
“不了。”陈予森停顿下：“她什么时候请假的？”
“怎么？她没告诉你？”
陈予森不说话。
罗雯嘴角微微扬起，更加确认心中猜测。
“临时发的消息。”她语气轻快：“你看，根本不用我做什么，她就会离开。”
陈予森停下脚步，“不是这样。”
罗雯也止步，“我听说Ada在这里和她见面。她知道了吧？”
实际上是昨天杰西卡来买椰子水时碰见，回去后告诉了罗雯。
陈予色的沉默就是回答。
他不愿回想最后是怎么离开的，过程相当刺痛。Ada虽然把问题抛给他，但后来是她在控诉，把那些压了很久的怨气砸过来。陈予森只记得林珺安静听完所有事后很久没说话，但她在那之后就像竖起了一道墙，再也没有看向他。
罗雯继续：“我们没什么对不起她，你不用这样。”
陈予森眯了眯眼：“你敢说我们没有？”
“当然。”罗雯皱眉：“当初成立清辉，是我们和尹辉、康兆源一起。我们虽说占最大股，但给尹辉的各方面条件都足够大方。后来是他们夫妇先踩了红线挪用资金，这一点你康叔叔也是清楚的。”
她笃定总结：“我们让他们出局，合情合理。”
“你听过他们的解释吗？”
“怎么没听？他们不甘心跑来闹。可是证据都摆在那里，清清楚楚。做生意就是这样，出了事总有人不认。”
“他们不是那样的人。”
“你当时才几岁，你能知道什么？”她稳了稳，语气难得软了点，“你爸那个人就是念旧情。尹辉和他一起搭过伙，他挂念他女儿也很正常，但这不等于有愧。”
陈予森低着头，过几秒，他才慢慢开口：“我也希望是这样，但Ada手里有封信，是尹辉寄给她的。信里提到是因为利益冲突，他被我们设法赶走，事情不是你说的那样。”
“你为什么会信他？难道他会把擅自拿钱写出来给人看？”罗雯摇头。
片刻安静。
罗雯恢复好情绪。她之前担忧林珺回来翻旧帐在公司生事，眼下看来，林珺更像选择主动回避。再看看陈予森这个沮丧面孔，两个人八成也是走不拢了。
她捋下思路：“讲回现在。店庆马上到了，林珺不来的话，你看看各项事情怎么调整。这次到处都在关注，振作起来。”
*
新天地的高层公寓。
日光通过整面玻璃透进来，外面声音被完全隔绝。
茶几上的电话在嗡嗡震动。
林珺看见后挂掉。
这是Ada回国后租的房子，家里还有一只她国际托运回来的小美短，此刻它跳上沙发，毛绒绒的圆脑袋向林珺凑近。
Ada从书房走来，手里拿着几叠信封。
她在沙发坐下，“这是以前你爸爸寄来的，幸好我这次带回来了。”
林珺向她靠拢点，小心打开来。信封里有些照片。她拿出来翻了翻，是爸妈年轻时的，其中有张几个人的合照让她停下来。背景是一间办公室，身后有老式风扇、办公桌和座机，墙上贴着“天道酬勤”字画。
林珺在里面认出了罗雯和康兆源。
罗雯留着那个年代流行的大卷发，笑起来明艳利落，她身边站着的男士和陈予森有几分神似，估计就是陈巍；康兆源尚无如今的企业家城府气场，眉眼间带锐气，他身边站了位气质卓然的女士。
想必这就是初创时期的清辉，狭小空间挡不住这群人身上被时代赋予的锋芒与热望。
“Ada，我可以把这些带回去看吗。”林珺问。
虽然现在已经知道Ada是姑姑，但她还不习惯这么叫。
“当然可以。”Ada正在撸猫。小猫跳到她腿上，Ada在它软软的肚皮上挠了两下。
林珺发现，Ada其实不高冷，尤其笑起来很亲和。她只是不主动靠近人，但内心却是细腻柔软的。
“对了，”Ada问，“你现在住在哪里？要不要搬来和我一起住，这里有空房间。”
“不用，我现在住得挺好。”
Ada不勉强她，点下头，“最近有几个朋友来我的展，你有空的话我带你去见见他们，有玉石行业协会的，还有几个雅兰会的太太。”
“……好啊。”林珺答应下来。
Ada：“不用跟我客气。”
“嗯。”林珺眨下眼，她还在适应自己有个如此厉害的姑姑。
小猫从Ada那里又跳到她腿边，歪头蹭了蹭，翻过身来。
Ada起身，说给林珺找个袋子把这些信封装起来。
她走后，茶几上的电话又震动起来。
林珺拿起来，看见意料之中的来电人姓名。
指尖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最后还是轻轻一划，挂断。
*
从Ada家里离开，林珺去了林慧中住的酒店。
林慧中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准备回家。
见到林珺进来，她连忙问：“和你姑姑聊得怎么样？这下好了，你在上海也有人照看。”
林珺没有回答，就一双水灵灵的眼睛无声看她。
林慧中：“怎么了这是？”
林珺走上前，给她一个又深又紧的拥抱，不愿放开。
“这是干什么。”林慧中嗔怪，眼眶已经开始发热。
“没什么，”林珺声音轻轻的，“就是想谢谢你。”
林慧中偷偷伸出手抹掉一滴眼泪。她想起了林珺的妈妈董令琪。那是她从少女时期就认识的好朋友。董令琪看起来总是文静温柔，可在生死关头却比任何人都坚强，事故发生时她本能地竭尽一切护住了怀里的女儿。
林慧中到医院时，董令琪刚经过抢救。她的情况一度有好转，林慧中相信她会撑过去，可惜最终上天没有眷顾她。董令琪对林慧中全然信任，也知道她喜欢小孩，弥留之际请求林慧中收留女儿，带她开始新的生活。
“你妈妈要是知道，一定会高兴的。”林慧中声音有些发颤：“她最喜欢你了，说希望你好好长大。她拜托我照顾你，我也不知道做得好不好。”
“很好，很好。”林珺连声说，“真的很好。”
林慧中轻轻把她推开，林珺也擦擦眼角，整理情绪。
林慧中看着她，认真道：“陈家对他们不仁不义，所以我才这么不想你去清辉，不想你和那个男孩子在一起。”她叹了口气：“答应我，不要再回去了，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