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大作战（下）
清辉七天之内要撤出康域汇的消息传开。
不少商户听了都有些兔死狐悲。平时租约、扣点、运营规范，大家没少被商场各种条款拿捏。如今，连跟康兆源打了多年交道的老牌珠宝店也落得仓促撤离下场，想想心里发凉。
「炼金术士说」的新视频挖出了康兆源的来时路，标题为《
从边缘人物到商业教父：康兆源何以后来居上？
》。视频翻出了他早期在清辉负责财务的经历，总结起来算是陈巍手下小弟，说真正改变命运的一步是另立山头，换赛道押注商业地产。
炼金老师在视频最后难得地抒情：“
当年那个仰望别人的人，如今已能决定他人去留。我想，康兆源也会在某个深夜，从高楼凝视黄浦江夜色。世人如何评价不重要，这个世界没有标准答案，只有一次次选择后留下的结果。
”
康兆源看完不爽，给公关和法务部派任务，想办法治治。
他正在注重名声的关键节点。企业家联盟每年评选「城市发展领航人」，近几年获奖者随后都进入了联盟主席团。康兆源年初已获提名。按照流程，联盟将组织评选理事赴康域汇实地考察，合作媒体随行。麻烦的是，时间刚好定在这周。
康兆源在办公室审阅考察日方案。当天被参观的商家犹如公开课的模范生，必然经过他精选。
办公室门毫无预兆地被人推开。他皱眉抬头，见是康太太站门口，秘书在其身后，一脸没拦住人的尴尬。
康兆源摆摆手，吩咐秘书出去。
门关上，康太太径直走到康兆源桌前，一身寒气，“你找人到车库堵康哲，跟黑社会有什么区别？”
康兆源不急着回应，沉脸站起身，绕过办公桌，停在康太太面前。
“你知不知道他做了什么？”
“他拿着我的东西，去串通陈予森。”康兆源直到现在都觉得不可思议，一字一顿，“这是给别人递刀子，对准我。”他用手指了指自己胸口。
康兆源那天在酒吧逛时晃眼看见陈予森，起初不确定。巧的是，后来秘书又说，看到陈予森上车。回想康哲的表现，他当下起了疑心。
康哲出发前被几个人拦住。康兆源的要求是把康哲和他手头物件都带回来，但康哲中途反抗先动手，一对多，硬碰硬。
康太太没有退让，直直看他，“那你究竟有没有做过那些事呢？”
她说：“我听康哲说了。罗雯因为俱乐部的事接受调查，你却一点事都没有，你敢说这和你没有关系？”
康兆源望着她，不说一句话。
康太太的眼里却多了层情绪，“那件事也是这样的，不是吗？”她声音有轻微发抖，“光是知道那件事，都让我一直愧疚。这些年你真的是一点没变。”
“好了，你适可而止。”康兆源听到康太太所谓的愧疚，觉得可笑，压低点声音，“看清楚，你现在拥有的一切，你认识的人、站的位置、享受的体面，都是我带给你的。现在倒过来跟我讲对错？”
康兆源觉得自己看穿了她，笃定说：“尹辉给不了你这些。成王败寇，他没有比过我的可能。”
康太太没有接他这句，而是反问：“你觉得我拥有这些是因为你？怎么不说，这些年我打理家庭、维系关系、替你撑起的那些场面？”
“是，”康兆源咂摸下，轻笑，“你现在觉得有资格教我做事了。不只替康哲说话，连起诉我也做得出来。”
他稍稍向前一步，“那我今天也把话说清楚。康哲已经离开康域汇，以后他想做什么，都和我无关。”他语带寒意，“我只会留下对我忠诚的人。”
康太太迎上他的目光，意有所指，“你认为他们是忠诚？”摇下头，“不是，只是表演给你看。”
这时，桌上的座机响起来。铃声清脆，格外突兀。
康兆源敛起神色，走去接电话。
康太太没再停留，转身往门外走。
出办公室时，陈予森正等着。
两人都愣了下。陈予森先和她打了声招呼，康太太只勉强笑笑。
陈予森进去时，康兆源正坐在桌前。双肘撑起，十指交叉，有种严阵以待意思。
陈予森倒没有半点剑拔弩张，他在康兆源对面坐下后，平静表达诉求，态度放得蛮低。他说康域汇的考察日，清辉希望能被安排进参观线路。
“我知道康叔叔最近有些舆论压力，如果那天我们还能站在一起，哪怕握个手，至少不会让传闻影响大家对您的判断。”
康兆源听完，爽朗一笑，“这么替我着想，对你有什么好处？”
陈予森坦言，清辉的旗舰店是门面，牵一发而动全身，撤店释放的信号就是这家公司不行了。眼下他在积极寻找同等级商场，需要市场信心，“康叔叔，就当留给过去的一点情分”。
康兆源打量他这罕见的乖巧模样，想起今早才听到秘书报告的事。说有人在延安高架拍到一辆黑色轿车急加速，与旁边车辆发生轻微擦碰，眼尖网友认出车型及车牌属于陈予森。网上纷纷揣测，这是少东家压力过大，已到崩溃边缘。
康兆源收起思绪。崩溃是真是假，他懒得管了。陈予森现在无论做什么，在他眼里都像在挖坑。
“恐怕不太合适，”他平和婉拒，“这次理事团是来看康域汇未来规划，清辉毕竟快要搬走了。”
末了，他露出客气笑容，“撤店的事，还请按约定时间完成。”
林珺从雅兰会走出来，扑了个空。
执行秘书说会长不在，她并不完全相信。自从上次见面后，林珺再联系康太太，她总有其他理由推过去。
林珺回头看了眼这幢别墅。
陈予森说，康兆源通过海外壳公司套现，而最近又被起诉海外信托。这两件事都涉及他的海外资产。他们都想到，如果还有一个人可能知道内情，或者能帮助他们，那就是康太太。
手机这时震动起来。她接起后，陈予森先问：“没有见到？”
“你怎么知道？”
“康太太来了康域汇。”
“那还好，至少她不是故意躲我。”林珺稍松口气，“你那边呢？”
“也没有搞定。”陈予森刚从康域汇总部出来，站着等电梯。他跟林珺说没关系，距离考察日还有时间，他们总能想到办法。
一旁，两名师傅正在布置一面新的展示墙。墙上一张张照片，按时间铺开，记录康域汇从初期旧貌到成为城市地标的发展轨迹。
电梯还没来，陈予森走过去。墙上的时间线延伸，他的视线也随之慢下来。电话那头，林珺讲，执行秘书透露康太太的固定办公时间是周一周四上午，那时必然在。
“等等。”他原地停住。
“怎么了？”林珺察觉到他的变化。
“我想到点东西。”
“你指什么？”
“见面说，”这边电梯门开，陈予森语气轻快起来，“需要你帮我完善一下。”
周四，考察日如期而至。
康域汇已做好迎接企业家联盟考察团的准备。公共区域干净整洁，绿植、艺术装置保持最佳状态，重点参观的品牌店面提前优化了橱窗陈列。
理事们到达后，康兆源带着一行人走访。从B1层开始，他们走进几家代表性店铺。康兆源一路介绍品牌布局，谈笑风生。
坐上扶梯，一行人到了L1。康兆源按照原定路线，正准备带大家前往某名表门店，然而发现前方不知何时聚起一群人，都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们再走近些，考察团理事拦住一名路人询问。
路人扬了扬手里一张卡片，说是清辉正在办「感恩谢幕活动」，展出了自创立以来的珍藏，还有九十年代手工雕刻什么的。
考察团里有人来了兴趣，说清辉是很早就入驻康域汇的品牌，既然来了不如去看看。
康兆源面色僵了下，并没有表态。
此时，又有几个顾客从他们身边走过，往清辉方向，说还请了网红来拍，可以和他们合照。
见众人注意力已被吸引过去，康兆源恢复笑意，“那就过去看看。”
清辉旗舰店门前，陈予森已经等在那里。看见考察团一行人走近时，朝他们抬了抬手。
这天一早，康太太走进雅兰会，看见一道素净的身影。
林珺今天穿白t牛仔裤，背帆布包，正在看墙上挂的画。听见脚步声，她转了过来。
执行秘书说，林珺已经等她一会儿。康太太脸上笑意很浅，她对林珺说，去办公室聊。
进去之后，两人在沙发坐下。林珺先说不好意思，上次有些冒犯。
“没关系。”康太太平静，“确实是我答应你可以提个请求的。”
林珺拿出一张小礼卡，说清辉正在旗舰店办个怀旧展，康太太有时间可以去看看。
康太太没接，决定把话说在前面，“我知道，你来不是单单说这个。林珺，如果你还想说撤店的事，抱歉我帮不上。”
林珺摇了摇头，“不是的。”
康太太扬眉，眼里透出探询。
林珺决定不再绕弯子，“康太太，我想请您告诉我，为什么我爸妈当年会离开清辉。”
听到这里，康太太搭在膝上的手不自觉收拢。她没有立马说话，审视林珺几秒。
“这个，我想Ada应该告诉你了。”
“我认为不是这样，”林珺坚定，“罗雯说我爸妈挪用资金，Ada说这是罗雯想让他们出局编的理由。她们争议的核心是在账目上，而最可能清楚资金流向的人，”她停了下，认真望着康太太，“是做财务的人。我知道他是谁，再结合他如今的所作所为，我很难不怀疑，当年他在这件事没有做什么。”
“林珺。”康太太轻轻吸下气，“你知道你说的话意味着什么吗。”她站起身，“这样，你回去冷静一下，我们今天就到这里。”
林珺也站起身，“康太太，请您告诉我吧。”
她语气恳切，“我看过爸爸给Ada写的信，他对清辉、对做珠宝有很深的感情，如果他没做错事，不该背着那个污名离开。”
康太太躲开她的眼神，转身向门口走去，想尽快结束这场对话。
来之前，林珺想过可能会这样。今天或许是他们最后的机会，她没有把握能让康太太开口，但她必须试一次。
“康太太。”林珺上前拦住她。
她打开帆布包，拿出了那个放大镜。
康太太站在原地，看向那把放大镜时睁大了眼睛。没想到没么多年过去，它竟然还在。
林珺：“我知道这是您送给我爸爸的。上次在办公室外，我不小心听见了您和康兆源的对话。”
镜柄上的刻字小巧扎眼。一些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于康太太脑海。她记得自己挑了很久，最后才选中它，怕他不肯收，还找了个像样的理由；想起在那个青涩年纪，曾经心动过的人，他善良、有才，做事认真，有时还有点轴。
林珺：“康太太，我想，您比任何人都清楚，我爸爸当年没有做错事。”
“现在同样的事情正在发生，又有其他人站在我爸爸的位置。康哲为了揭发付出了代价，陈予森也没有退。如果您不愿意说，这件事真的没人能证明了。”
康太太终于意识到，林珺今天不止是追问过去，而是在等她做个决定。她看着林珺，很久没说话。一直以来她选择沉默没有真正获得安宁，但同样有些事情一旦说出来，也会打破局面，再也回不到原来的位置。半晌，她轻轻说：“你出去吧。”
“康董事长、各位理事、各位老师，欢迎。”
陈予森带领大家走进今日格外热闹的旗舰店。
店内中央腾出一块展区，几组玻璃展柜依次排开，陈列着不同年代的经典作品和设计手稿。展柜旁有块品牌板，展示清辉创立至今的历年重要照片。
康兆源扫眼看了下，这里除了顾客，还有拿着设备在拍摄的专业人士。他心里隐隐感到不妙，打算尽快带考察团离开。
正要开口，陈予森已经在给几位理事介绍一张照片，说这是清辉工坊时期的班底留影。
“康董事长，”理事长转头笑说，“我才知道，您和清辉还有这么深的渊源。”
康兆源讪笑下。
“是啊，”陈予森接过话，表情有点惋惜，“不过照片很难留住情分。康董事长已经通知我们，这周就要搬离康域汇。”
康兆源听明白了。他还以为陈予森准备了什么高深莫测的后手，原来在这等他。
这一行人原本就亮眼，已经吸引不少旁人。见有人在摄像记录，康兆源干脆借着镜头，当场澄清。
“各位，我在这里声明一下。清辉撤店，是康域汇经过细致充分讨论后的决定，属于正常商业调整。”
围拢的人群里，一名男子听得认真，回应他，“康董事长您好。我是财经观察账号「炼金术士说」的主理人。”
康兆源循声望去，定睛看，凤梨头、黑框眼镜，跟那个账号头像一模一样。然而他忽然想起，就这两天才让法务投诉下架了对方几条视频，该不会来者不善。果不其然——
炼金术士：“听说清辉撤店与罗雯在俱乐部投资的争议有关。您是俱乐部发起人，想知道您对这个投资项目是否知情？”
康兆源看向众人，坦然回答：“我不知情。”
“康董事长是不是忘了？”陈予森偏过头看他，说得慢且清晰，“这件事，就是您亲手把我妈推出来挡责任的。”
这句话落下，平地惊雷。原本站远处观望的人，也朝这边靠近，使得观众圈拓宽一层。
康兆源并不惊慌，反而面露长辈的宽和：“我理解，清辉撤店时间确实比较紧，你心有怨气。”他转向众人，不疾不徐，“各位，是我在撤店这件事处理得还不够完善，让陈予森难免激动，还望理解。”
陈予森听完，不置可否地笑下，“既然这样——”
“那就让我们请出，参与过俱乐部投资的人来说吧。”
康兆源疑惑皱下眉，顺他视线看去。侧后方几个围观者前面，曹展站在那里。他看起来瘦了一圈，全无之前的张扬气质，整个人颓了不少。此刻曹展走了出来，停在陈予森身边。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这个投资项目，起初就是康兆源让我推荐送进俱乐部的。他说不方便出面。”
康兆源脸色变了变，“曹展，你确定要在这里说这些？”他抬头望众人，“各位可能不知道，当时曹展是最积极推动这项投资的，他现在恐怕是想给自己找解释。”
曹展沉默下，“我承认，我确实收了项目方给的费用。”
“也因此爆雷以后，我出于害怕，先把责任推到了罗雯那里，但康兆源马上找到我，让我就按这个说法去向各方递材料，只要不改口，他会帮我解决麻烦。”
周围顿时起了一阵议论声。
曹展紧接着讲：“但我后来才知道，我只是一颗他的棋子。他只是想把所有人注意力转移到罗雯身上，这样就不会有人去查——他在这个项目早就套现离场了。”
“——完全是无稽之谈。”康兆源声音提高八度。
“曹展说得没错，”陈予森再补充：“康兆源早就通过海外壳公司持有这个项目的股份，在俱乐部的钱进去，估值抬高后，他就卖掉套现。”
康兆源转身，怒视这两人。他一开始让曹展出去避风头，曹展就表现出不情愿，听说他前几天回了上海，自己联系不上。此刻，他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看向曹展，“我明白了。”
康兆源眯了眯眼，“前几天延安高架，陈予森追上的那辆车，就是你的吧？曹展，你消失这么久，现在跟陈予森站在一起，是被威胁了，还是被收买了？”
曹展正要辩解，康兆源打断：“不管你们在合谋什么，说我用海外公司套现，有什么证据？”
现场安静下来。
陈予森没有立刻回答。他知道自己手里的牌已经打得差不多了，能不能拿到那张定胜负的牌，他还不确定。
康兆源盯着他，仿佛看穿。事情闹到这步，确实超出他预料，但好在无证据，他依旧可以把局面扳回来。
康兆源转过身，面向众人，“我知道，最近有些声音质疑我和清辉关系，说我背弃旧友云云。我选择沉默，不代表任何人可以随意几句话就给我定性。”
周围的人彼此交换下眼神。
“——他们说的是真的。”
康兆源听见这句，浑身一僵，几乎不敢回头。
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