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大作战（上）
康太太近日发愁的事情多，见到林珺像是终于从烦心事里抽离出来，神色浮现几分松弛。
等执行秘书离开，康太太先和她寒暄。她听说Ada有回意大利开工作室的想法，笑说她是一点没变，喜欢挑战，持续做新的事。不过如今珠宝创业和以前比也不一样，估计不容易。
正说着，执行秘书敲门，送上茶点，又很快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瓷碟轻碰的声响。
林珺先抿了抿自己杯里的伯爵茶。
“对了康太太，”她轻轻开口，“说到珠宝创业，Ada之前给我看过你们创立清辉时候的照片，是工坊拍的大合影，您和康董事长都在里面呢。”
“我知道你说的哪张，”康太太回忆起往昔，唇角扬起笑意，“那都是很早以前的事了。”
“嗯。”林珺停了一下。“我一直都很好奇，那时候到底是什么样。”她放下手里杯子，慢慢讲，“您知道，我父母离开清辉挺突然的。最近网上又有人翻当年的事，我刷到不少。”
康太太正在用小勺子搅杯底，一圈一圈。听到这里时，她握勺柄的手不由自主地停了下。
林珺看在眼里。
她顺着刚才的话，往下带了一句：“Ada不希望我在清辉，但罗总和她说法不一样，有时候我真的分辨不清。”
林珺说完便停住，没继续往下，把话题的延展空间交给对面。
康太太放下小勺子，瓷器发出轻轻一声“叮”。
“网上那些声音，我也看见了。”她微妙地将话题带开，“这阵子，清辉出的事也影响到你了吧？”
见林珺没有立刻回答，她半开玩笑：“按理说，你现在要想离开也没人怪你。我这边倒是一直在招人，不过是些比较琐碎的事，你肯定不感兴趣。”
林珺跟着笑了下。
康太太虽是转了话，但正好递给她讲另一件事的话头。
她说：“其实这次事情并不简单。”
“哦？”康太太微微偏下头，以为她要聊清辉的内部状况，像闲聊般等着听。
林珺：“我是听陈予森说的。罗总忽然被推向前面，像是有人在背后推动。目前还在调查。”她说到这里，嘴角不自觉抿了一下，“只是，康董事长现在又提出想让清辉撤店，这就更棘手了。”
康太太垂下眼帘，没接话。她目光定在瓷杯的纹路上，仿佛突然对此产生了兴趣。
“康太太，”林珺稍稍挺直了背：“我记得您之前说过，可以答应我一个请求？”
康太太看向她，眉尾轻抬一下。
林珺：“您跟清辉、和陈予森家毕竟有这么多年的情分，可否请您帮他们说说话，向康董事长再争取些时间？”
洋楼外侧街边，一辆黑车静静停着。门口的保安已经朝这边看了几次，还是没有上前。
陈予森靠后座椅背，双手抱臂，在脑子里过事情。
所谓的「清辉撤店专项会」定在周五，名义上是由康域汇高管共同参与的决策会议，讨论清辉旗舰店的去留。但不仅是陈予森，内部大多数人也清楚，康兆源的决定已经成形，只等会议流程盖个章。
陈予森和康哲在各自从不同方向推进，希望能在专项会前汇合打翻身仗，问题在于时间有些紧。
手机声响起。他刚接起，身边的车门忽然被拉开。
林珺低身坐进来，看见他在通话，关上门后没有出声打扰。不过陈予森伸手揽了揽，在她额前蜻蜓点水，动作很轻，没有停下通话。
她仰头看他，神情有点蔫。
陈予森应几句挂断后，车内安静下来。
“康太太没答应。”林珺轻声讲，“她说自己不参与康域汇日常经营。”
陈予森听完安静两秒，“没关系，也算在预料之内。”
“那如果来不及怎么办？”
他扬了下手机，“康哲刚才说他那边进度还行，我去和他碰一下。”
“好。”
车辆发动时，林珺偏头看向窗外。
雅兰会洋楼的一角从院墙后露出。刚才的画面又在脑海浮现——
康太太刚才说得客气，表示这次实在帮不上忙，这个请求可留待下次再提。但她没过多久便说想起来有事，流露送客意思。林珺能感觉出来，康太太对她多了层防备。
在雅兰会消失于视野前，林珺最后回想的，是康太太握杯勺时那一瞬间的不自然。
花园餐厅楼上的酒吧。
康哲和陈予森在包厢隔桌而坐。
陈予森这边在找曹展，想让他做人证，目前还无结果。
康哲说，他这边通过家办内部，能在这周五的专项会前拿到资料。
如果有这个在，到时也可以反被动为主动。
他说的资料，是这个爆雷项目进入俱乐部前的融资记录。有一家名为DomainLtd.的海外投资公司，以很低价格取得了早期股权。等俱乐部会员那轮资金进入、估值提升后，这家公司退出，完成套现。
从表面来看，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早期投资退出。不过，根据康哲的线索，这家DomainLtd.公司背后控制人很可能是康兆源。因为其注册代理机构、对接人以及家办留存的内部服务机构记录，都和康兆源过去的海外投资高度重合。
陈予森明白这条线。如果这个关联被证实，康兆源就不是爆雷项目的局外人，而是背后利益方。他现在有曹展和爆料人接触的证据，等康哲的资料到位，两份互相印证，至少能说明针对罗雯的舆论并非偶然，而康兆源有嫌疑。
康哲说：“我需要整理这家海外公司的注册文件和服务机构记录，周五可以搞定，会前交给你。”
“好。”陈予森利索回答，“那就在康域汇见。”
“行。”
康哲说完，发现陈予森还在看自己，停顿下，“还有什么？”
“没。”他不自在地扯扯嘴角。
包厢门在这时忽然被敲响。两人都有些意外，交换了个眼神，坐着没动。
隔了几秒，门外人又敲。
康哲起身，走到门前，拉开。
走廊上站着服务生。他恭敬说：“康总，康董事长来了，想见您。”
康哲握着门把的手一下收紧，门被他带回来点。
“……在哪里？”
“在55包厢。”服务生机灵道：“我已经转告他，您在见客人，他说就在包厢等您。”
康哲说好。
关上门后，康哲跟陈予森说了情况。他摸不准康兆源为什么突然来，也许是家里事，得去看看。
两人就此一前一后离开。
等康哲走进55包厢时，里面却空无一人。他略感纳闷，在沙发坐下，等了几分钟，包厢门才再次被推开。
康兆源走了进来。
康哲条件反射起身迎他。
康兆源最近因为康太太起诉信托的事，怒不可遏，相比之下康哲惹的麻烦已经算小。他知道康哲此段时间就窝在这酒吧，今日到访，是想试探康哲，给他个机会。毕竟，康兆源已经意识到，康太太正在成为威胁，这个家他需要重新评估信任的人。
康兆源坐下后慢条斯理开口：“我刚才在外面转了一圈，你这里环境、服务各方面都不错。”
康哲递给他桌上一本皮质外壳的酒单，“您先看看。”
康兆源接过，却没有立刻翻开，“听说你刚才在见客人。”他停顿下，投去眼神，“是我认识的吗？”
康哲正低头看自己手里那本，翻过一页，声音淡淡：“您不认识，是我的朋友。”
包厢里安静下来。
康哲没抬头，感觉到康兆源的目光仍然未移开，他心跳开始难以自控地加速。
康兆源这时笑了声，“多在这里招待朋友，也是好事。”
康哲暗中松口气，匆匆看他一下，附和答：“是的。”
*
撤店讨论的专项会在下午两点半。
到这天上午，康哲告诉陈予森，资料已经准备齐全。他们约好下午两点，在清辉旗舰店VIP室碰面。
临近约定时间，陈予森先到。他有种久违的、冰球比赛开球前的那种紧张感。哨声即将响起，所有人都压着重心，盯着一个点，等待撞上去。
时间到了两点整。
然而康哲没有出现。
陈予森拨过去一次电话，没被接听。
他耐着性子，再拨打，还是无人接听。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陈予森察觉到情况异常。
两点十五分左右，小吴来提醒，再不去就要迟到了。陈予森的眉头越来越紧，康哲不会是耍他？还是说要亲自空降会议室，把证据甩出来上演家族企业翻盘夺权的爽剧？
等陈予森走进康域汇总部会议室，长桌两侧已坐满身着正装人士，各自神情严肃。
康兆源还没到。
陈予森坐下，倍感不适。在别人的场域里谈事情，本就天然落下风。更何况此刻的他，有孤身探入敌营的感觉。
康兆源迟到几分钟，走进来时，扫了眼全场，像是确认人都到齐。
陈予森在长桌一头，原本在看手机屏幕，抬头和康兆源视线短暂碰下，迅速移开。
康兆源落座后，缓缓开口：“各位，在会议开始前，我先说一件事。”
众人朝他望去。
“是这样。经过调查评估，康哲近期在履职过程中，严重违背公司管理层应当遵守的基本原则。即日起，他将不再参与公司经营管理事务。相关程序正在推进。”
话刚说完，整个会议室噤若寒蝉。
有几人交换眼神，又很快收回，若无其事般低头看面前文件。其实这事并非毫无征兆，毕竟康哲负责的业务就已被拆分，成了闲职，只是没想到康董事长要做到如此绝。
陈予森隔着长桌，和康兆源再次视线对接。
他后背倏地爬上一股寒意。康兆源知道他们的计划了。
康兆源神情隐约透着一种赢家的从容。几秒后，他率先移开目光，面向众人笑笑，“好了，有些跑题。接下来，我们还是进入本次会议的主题。”
*
陈予森回旗舰店时，第一眼看到林珺。她正在和客人聊天，说话时微微侧着头，眉眼弯弯。
他停在原地，没有上前，一种沉沉的无力感压下来。
林珺转身时，看见他和小吴。她先和客人告别。等人走远后，快步过来：“怎么样？”
小吴见陈予森没回答，才开口：“康域汇决定了，让我们七天内撤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