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两情相悦是难得际遇
Ada看见站在原地的林珺，走了过来。
她不问刚才发生了什么，只平静说上去坐着聊。
康域汇的扶梯交错向上，在挑空中庭勾勒出规整的斜线。从L2到L3，林珺始终落后Ada一格阶梯，埋头不语。
随着扶梯升高，楼下人声渐渐淡去，耳边只剩商场舒缓的Bgm。
到达L4，拐弯时，林珺忽然快走两步，站在了Ada面前。
“Ada，”她望着她，“如果你今天是问我的答案，我已经想好了。”
Ada不急着回应，只笑了笑，说坐着更好聊些。刚起势往前走，林珺的声音再传来，轻却笃定：“我不会离开。”
Ada静静审视她。
“林珺，”她放缓了语气，“我知道你有主见，我也不喜欢以长辈姿态来干涉你。但是你毕竟年轻，我还是希望，你多考虑自己的长远发展。”
“我知道。”林珺说，“我不是一时上头，我相信情况会好转。”见Ada微微蹙眉，她紧接着解释：“刚才在店里，我听到了康兆源和他的对话，这件事情不是表面那样——”
“——是因为陈予森，对吗？”Ada打断，林珺骤然收声。
Ada说：“我知道，你们一直没分开。”
林珺没答，但此刻她眼眸里俨然写着肯定的答案。“不好意思Ada，我之前瞒着你，是因为我没想清楚。”
Ada摇摇头，“他们家当年那样对我们，你真的能相信他？”
“我一开始也这样想，所以提醒自己离他远点。”林珺垂了下眼，“不过你不觉得，这样对他、对我都不公平吗？倘若他爸妈真的做了什么，我不会替他们开脱，但同样陈予森做过什么，我也无法假装看不见。”
林珺停了下，“一直以来我都比较独，习惯一个人扛所有事。和他在一起后，我发现自己心里总在硬撑的劲会松下来，反而更舒展也更有力量。我知道，现在还主动谈论爱情好像很傻，可这不是正说明，遇到对的人很珍贵。”
Ada没说话。她听得出来，这些话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她年轻时也有过无疾而终的感情。后来事业向上、经济独立，加之不喜束缚，对婚姻没太多执念，但她不否认爱的存在。恰恰是因为见过许多捆绑下的凑合，她更认可两情相悦是难得的际遇。
如果让林珺和陈予森分开，对她来说会更幸福吗？
Ada想了想，幸福太难说清了。她可以给林珺建议，但每个人有自己的路，最后走哪条还是看林珺自己。哪怕强行改变，兜兜转转她大概率都会绕回去。
隔了许久，Ada才说：“你想好了吗？”
“嗯。”林珺点头，“总之现在不是离开的时候。就像我刚才说的，这次事情如果背后真的有谁在推动，总会查出结果。”
她说得稍显热血，发现Ada在看自己，又弱弱补充：“而且我都不会意大利语，在那边没有认识的朋友……”
“好了。”Ada叹口气，“我知道我再说都没用了，你这个小孩真挺倔的。”
林珺反而轻松起来，对她笑笑，胆子也大了点，“你不也是嘛。”
Ada没料到还有这句，瞪了她一下，不过嘴角还是没忍住一点笑意。
*
陈予森被带走的小视频很快传播开，配着类似于“清辉少爷被抓”“昔日名门跌落神坛”的夸张标题，短短几小时，相关话题在各平台发酵。
鉴于康域汇和清辉近日成了瓜田，「炼金术士说」顺势单开《炼金拆局·康域汇篇》系列合集。结合他收到的资讯，更新了一条时长1分钟内的预热视频，透露康域汇可能要把清辉扫地出门。
BigNews。往后在康域汇见不到清辉了。有人不舍，有人唏嘘，有人开始猜测哪些新店可能接替这个黄金位置。毕竟商场要运转赚钱，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随后，炼金老师本人置顶了一条评论——
【各位，我梳理两家合作发现还有陈年旧事，下期出个详解版】
乍一看有点豪门秘辛的味道，评论区看热闹不嫌事大。
陈予森从经侦局出来，天已经黑了。这趟聊的时间比他预想中要长。他站门前，长吁口气，后知后觉感到疲惫。
外面在下毛毛雨。
他没带伞，也无所谓，边走边给小吴打电话，说车可以开过来了。
刚说完，抬头隔着雨雾，他看见路灯下有一道撑伞的身影。
小吴正在电话那头问，“哦哦，您看见林老师了吗，她刚才问了我……”
“嗯，”陈予森对着电话低低应了一声，视线落在那道朝他走来的身影上，“快点来吧。”
他把电话挂断，站原地看着林珺。哪怕有一堆麻烦事，哪怕身上被淋得湿答答的，他此刻都觉得没那么糟糕，因为她在等他。
两人面对面站立。
陈予森伸手去接林珺的伞，手和手相碰时，都带着凉意。她松开，由着他接过。
陈予森把伞举高，遮住两个人的头顶，像无事发生，低头捏下她的脸：“等多久了？”
林珺没有回答，只再往前，抱住了他，发梢掠过他的下巴。
陈予森另一只手搂上她的背，怀里的人这时抬手敲他胸口两下。
他没躲。她越敲，他越是心软，那点疼反而让他觉得踏实。他享受被她在乎的感觉，抱人更紧，“是真的没事。”他轻咳一下，开始解释，“我之前给警察提供过曹展的线索。他们前段时间主要在查项目本身，现在查到这里来，叫我来补充一些情况。”
像是怕她还不放心，他停顿下又补上，“我没犯罪，别担心。”
隔了会儿，林珺在他怀里仰起脸，眼睫轻轻颤下。
她说：“我跟Ada说了，我会留下来。”
陈予森有一瞬间没反应过来，而后松开她，看着她，“你说什么？”
“留在这里。”
他先是惊喜，又压了下去，像思路卡顿般，“……真的吗，”说完低了低头，“但是我——”
他停了下，再认真望她，“我很高兴。”
“但我不愿意你留下是这个局面，”他轻轻握住她的手，拇指无意识摩挲她的手背，“给我一点时间，我来解决这些问题。”
林珺冲他漾起澄澈的笑容，一如那次在淮海路外的初见，“我们一起。”见他愣愣的，她又说：“一起解决。”
陈予森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一手撑伞，一手把她抱起来。林珺被他突然的动作惊到，双手勾上他脖子，“陈予森——”
他低声笑了下，抱着她转了半圈。伞不顶用，因为动作歪到一边，陈予森干脆丢掉了它，双手将她抱得更紧。
在放下她时，他抬手摸摸她的脸蛋，低头吻下来。林珺先退一点点，弯了弯眼睛，又主动迎上去，轻轻闭上眼，抬手环住他的肩膀。他抱她很紧，这个吻却温柔而绵长。
*
回程路上。红灯时，小吴从后视镜里瞟了瞟。刚才他把车停路边，见两个人黏在一起，默默等了挺久。现在上了车，隐约担心会不会发展出什么不好处理的场面。
目前还好，各干各的，像陈予森就一脸沉思状看窗外。小吴刚要收回视线，不巧被陈予森捕捉到了，一丝慌乱。
陈予森倒没察觉什么，说等下靠便利店买几瓶水。小吴：“ok。”
过会儿，等小吴下车后，车里只剩两人。
陈予森偏下头，见林珺低头看手机。他等了两秒，没什么动静，随后像是不经意地凑近，“你在看什么？”
刚问出口，他赫然识别出来，她微信聊天界面上的头像是康哲。
“怎么是他？”他不由皱眉。
林珺的解释很坦然，“我和你说过的呀，康哲想开画廊，他问几句我的建议。”
陈予森靠回自己那边，“只问建议吗，我明明看见了见面的时间安排。”他毕竟视力5.2。
“那是他刚发的，我没答应呢。”
车内安静。陈予森不说话，明显没完全消化这个说法。
林珺放下手机，往他那边挪了挪。陈予森转头，和她相望。
又来了，又是这双干净无辜的杏眼。每次这样看过来，让他不由自主先松动，败下阵来。
小吴拉开车门，朝后排递来水。
陈予森接过去，拧松其中一瓶盖子，递给林珺。
林珺握手里，找补两句：“我等下就说不去了，跟他线上聊。”
陈予森拧开自己的水瓶，微微仰头喝两口，不急不慢地咽下去。“其实，”他看她一眼，“我还挺想去的。”
*
花园餐厅楼上的酒吧，康哲最近常来。
为了避免想起上次被陈予森运走的经历，他不坐吧台，单开包厢。灯光暖融融，环境静悄悄，适合独处，也适合沉思。
换作以前，被康兆源暂停工作，康哲大概率要想办法证明自己或是以十佳表现得到原谅。然而说不清什么时候开始，他的想法有改变。康哲越来越体会到，做人还是要癫一点，太端正太听话不一定能得到认可，倒先容易逼死自己。
包厢门被轻敲。
康哲掐断思绪。见服务生推门，今晚等待的人随之出现。
陈予森进来后，反手关上门，走到康哲对面的沙发坐下。
康哲其实对此有过不爽。明明他找的是林珺，结果被陈予森追着来，还绕着弯子说自己也会想见他。他抬了抬眼，等陈予森先开口。
陈予森：“听说你被停职了。”
“是休息。”
“再就业我帮你内推。”
“……”
风水轮流转。同样的对话，现在双方互换了角色。康哲不禁默默咽下一口气，提醒自己别跟他较劲。他拿起酒瓶，象征性往陈予森面前的杯子添了点。
“说正事吧。你特地来，是因为我约林珺见面？我不信你现在还有心思吃醋。”
“说有也有，但这不是主要原因。”陈予森坦率答，“我也挺疑惑的，你现在还有心思开画廊吗？”
“朋友运营，我不管事。”
“嗯，怪不得。”陈予森点点头，话锋一转，“毕竟，”他刻意停顿下，“你找人都找去机场了。”
康哲僵了下，眼睛里一瞬间闪过的惊愕被陈予森看在眼里。
陈予森注视着他，字字清晰：“如果我没猜错，你在查你大哥。”
康哲低头，转了转手里的杯子。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陈予森没有理会他的否认。“那次投资沙龙你也在的。曹展表现异常积极，出事后得罪不少人。我查过，最初制造舆论给我妈泼脏水和曹展有关，而他后来去见了康兆源。”
他向康哲方向稍稍倾身，“你去机场，应该也是找他？”
康哲抬眼，与陈予森四目相对，两人像两只互相试探的豹子。
数秒之后——
“嗯。”康哲终于承认：“我是想见他。”
他只说了这句，又低头，指尖轻轻敲下杯沿。陈予森不催，就让空间静着。
康哲再开口：“我怀疑，我大哥在这个项目有安排。”
真可谓世事难料。陈予森没想到有一天会听到康哲说这样的话。
康哲看向他：“如你所见，我现在在家于公于私都很被动。最近家里又发生了些事，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陈予森细细琢磨。这样看来，他和康哲走了两条相反方向的路。他从曹展入手追到康兆源，而康哲先怀疑康兆源再撬曹展。
不过，刚才别的字眼引起了他的注意。“你说的家里事，”陈予森问，“是指你大嫂起诉信托吗？”
康哲眉毛不自觉扬了扬。康太太这段时间对康兆源一只海外信托提起诉讼，要求确认资产性质及相关权益，后来进入保密协商阶段，虽说没有闹大，但在财富管理圈传出些消息。
这件事也让康哲有危机感。他以为自己坐在家里餐桌等着分蛋糕就好，但切蛋糕的人，可以随时改规则。
他对陈予森点下头。
陈予森今晚至此终于放松了些。
“康哲，我想救公司，你想回公司。”他拿起桌上的杯子，看着对面的人，“我们的对手是同一个人。”
康哲回视他，没说话。
陈予森伸手，轻轻碰了下他的杯子，清脆一响。
“要不要合作一把？”
*
康兆源向康域汇高管发出一封邮件。
由于清辉近期受到负面舆论影响，门店客流及销售表现持续低于预期，对商场整体经营造成一定影响。他决定开一个专项会议，讨论清辉提前撤店的可能性。
康兆源秘书来到陈予森办公室，转达会议安排。说康董事长欢迎清辉代表列席，如果到时能带来有说服力的改善方案更好。
来之前，秘书其实已经做好了挨顿冷脸的准备。这种在别人伤口上撒盐的差事吃力不讨好，何况对象还是陈予森。没办法，他也是拿钱办事。
不过出乎意料，陈予森没有把他赶出去，耐心听他说完，礼貌微笑，“好的，我会参加。”
「炼金术士说」的详解视频终于新鲜出炉。
这期主打考古，挖出了康兆源早年也参与创立清辉的旧事。炼金老师一路追根溯源，说是联系了几位早期相关人士，还原清辉创立初期，有一对尹姓夫妇参与其中，后来低调退出。据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早期员工回忆，疑似是合伙人间有矛盾纠葛。
林珺再看这条视频时，是几天后在雅兰会的访客厅。
这里的厅门隔音着实都不怎么样。听见厅门外有说话声，林珺关掉了页面，片刻后，门被推开，康太太从容走进。
上次换届仪式，康太太向林珺提过，想设计新的会员徽章。当时只是顺口一提，她没想到林珺记在心上，这回主动来聊。
康太太坐下后，让执行秘书准备些茶点。
执行秘书在林珺跟前手拿ipad，划拉页面，声音温柔：“有柠檬塔、手指三明治，也有中式的桂花糕、杏仁酪，您看喜欢什么？”
“……就第一个吧。”林珺笑了笑。
她心里压着事。
今天来雅兰会，设计徽章只是一个开场。
她和康太太之间，还有个约定——拍卖会那天，康太太答应过，可以帮她完成一个心愿。林珺想想，现在是时候兑现这个承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