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意外
一九八九年十一月九日,北京下了很大一场雪。
雪是从半夜开始下的，到清晨也没停。
家里停水。
楚微推开院门的时候，冷风裹着雪粒迎面扑来,糊了她一脸。
新租的房子在胡同，东四的胡同像被塞进了一个巨大的冰窖，公厕的水管冻得邦邦硬，家家户户清早起来第一件事是拿热水浇水管。
楚微裹着她哥淘汰下来的一件旧军大衣,缩在胡同口的早点铺前等油饼。
早点铺子在胡同口,是一对山东夫妻开的，支了个棚子,炸油饼、打烧饼、煮豆浆,从早上五点多一直忙到上午十点。
楚微走到棚子跟前,跺了跺脚上的雪。
老板看见楚微，咧嘴笑了一下：
“小英,你哥早上怎么没来买早餐？”
“今天周末不上班，他睡懒觉啊,我出来买。”楚微笑着把钱递过去,两张皱巴巴的毛票，“刘叔，两个油饼,一碗豆浆。”
老板麻利地装了两个油饼，又从大锅里舀了一碗豆浆，豆浆冒着烟。
他递过来的时候特意叮嘱了一句：“烫啊,慢点端。”
楚微一手端着豆浆，一手拎着装油饼的袋子，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好像肚子很饿,想多买点。
她又折回去，去了包子铺，还有油糕地方。
不知怎么，动弹好像对碳水就胃口大增。
“今天胃口这么好啊？你哥一个人能吃四个？”
以前的楚微还会害羞，现在不会，直接说：“我吃得也不少，老板你问这么多干嘛。”
幸亏她机灵，怕雪天天冷，拿了个厚纸袋，把所有吃食放进，抱在胸口还怪暖和。
低着头小心翼翼的走着，背后一下子被人撞着。
那一撞力道不轻，楚微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怀里的纸袋差点脱手飞出去。
“瞎了？不会看路？”
骂人的是个男人。
楚微站好一整个人都大无语，这句话应该她来说还差不多。
刚要说话，身后又一个女人跑开，这次幸亏她躲得及时。
这个个裹着灰蓝色棉袄的女人正从她面前跑过，头发散了大半。
她跑起来一瘸一拐的，左脚的鞋不知道丢哪儿了，只穿着一只棕色棉鞋，可能雪天跑的急，一不小心摔倒了。
“站住！别跑——”
胡同深处炸开一声怒吼，几个人往这边追过来。
大概女人摔倒是必定要被抓的，男人咬咬牙还是回头扶她起来。
隔壁街上胡同的青年以为遇到了贼，上前就一脚把男人踹到在地，女人跟着哭起来。
后面的人算是彻底把他俩抓住。
“让开让开——”
楚微看清了追来的人，三个，领头的那个三十五六岁的样子，人高马大，穿着一件黑色呢子大衣，没系扣子，里面是件深蓝色的工作服，胸口印着“京棉一厂”四个字。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拎着铁锹，一个空着手，都是差不多的年纪，看穿着打扮像是工友。
“操你妈的——”
领头那个一脚踹在摔倒在地的男人腰上，男人闷哼一声，蜷成了虾米状。
那女人扑上来拉，被领头的一把甩开，踉跄着摔出去好几步，一屁股坐在雪地里，光着的那只脚直接陷进了雪里。
李春燕，你他妈对得起我吗？”领头的声音发抖，骑在男人身上挥拳，不忘对倒在地上的女人说，“你他妈对得起我吗？！”
李春燕，坐在雪地里，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建国，我……我对不起你……”
大早上可真有意思啊，居然遇到婚外情。
楚微还是第一次见到这场景，立刻没回家的欲望，看热闹不嫌事大。
周围聚拢的也越来越多。
“对不起有个屁用！”叫建国的男人吼了一声。
他又想踹地上那个男人，被身后的工友拉住了。
“别打了李师傅，这种事出了问题，还是要得进监狱，不值当。”
李师傅也没有真的要把人打死，就停了手。
地上狼狈的男人爬起来，棉裤还提在手里，大概是走的太快绊倒，雪糊了大半张脸。
“赵德明，”李师傅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你给我听好了，从今天起，你别让我在北京看见你。你那个破旅馆，我明天就去砸，我看谁敢说一句话。”
李师傅也是老实人一辈子了，就这么发飙了。
“我和嫂子，你误会了。”低下头，提着裤子，“嫂子说昨天你下雪天在厂里，孩子发烧，我过去看看，没别的意思。”
李师傅气不打一处来，又踹在他身上，“你是不是觉得我的眼瞎吗？孩子发烧你俩在被窝里蛄蛹啥呢？衣服都脱完了，你吃她的啥呢？”
说着又骑在男人的身上打起来。
这种事说出来，也明白了怎么回事，周围的人一下子炸开了锅。
楚微站在最前排，一会儿看看骑在男人身上的李师傅，一会儿看看瘫坐在雪地里的李春燕，一会儿又看看被按在地上、脸上血糊了一半的赵德明。
感叹，咱们地方的人就是豪放啊！
这事儿，比电视剧精彩多了。
“孩子发烧？孩子发烧你他妈脱衣服干什么？给孩子退烧啊？”
“不是……建、国哥，你听我说，嫂子说屋里热，就、就解了两颗扣子……”
“两颗扣子？两颗扣子能从领口解到裤腰带？你当我傻？”
楚微耳朵“嗡”地一下红了，下意识想低头。
果然老一辈的人得益于没有互联网传播，太炸裂了。
人越围越多。
李春燕起身拉着李师傅：“咱们回家再说，在这丢人。”
“你还知道丢人，臭婊子！”
“让让，让让——”一个穿红棉袄的大妈从人群后面挤进来，“哎呦喂，这不是棉纺厂李师傅家的春燕吗？”
“结婚的时候我还去了呢，那时候多风光啊，建、国骑着自行车来接的新娘子，多水灵。”
“建国哥，我真的没有……我就是去帮个忙，嫂子说孩子烧得厉害，我又刚好在附近—--
李师傅不知道是真老实还是傻：“行，你解释。你解释解释，为什么你俩在一个被窝里？为什么你光着膀子？”
“我……”赵德明解释，“我、我热。”
围观的人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大的一阵笑声。
接着一群人开始说荤段子，卖油条的老板娘立刻拍了下楚微的肩膀，“小姑娘你害臊不害臊，听什么呢？还不赶紧回家。”
楚微立刻低下头，说:“我、我这就走。”
围观的人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大的一阵笑声。
接着一群人开始说荤段子，卖油条的老板娘立刻拍了下她的肩膀，“小姑娘你害臊不害臊，听什么呢？还不赶紧回家。”
“我、我这就走。”
她低下头，抱着纸袋转身要走，身后的人群又爆出一阵哄笑，夹杂着建国一声暴喝：“你热？你热你怎么不脱裤子？”
楚微的脚步更快了，几乎是半跑着离开了人群。
“那玩意儿还能治发烧？”“我看是下面发烧吧哈哈哈哈哈”
“跑什么呢？”
是陆峥荣的声音。
楚微抬起头，摆摆手给街上的人，“抓奸了，被现场抓个现行，跟以前游街审判一样。”
“别胡说。”
他抬头看了下，接过买的早餐，“这么冷还有心思看这些。”
楚微立刻摆摆手说：“不看，不看。”
原本以为是一件小插曲。
楚微照常上下课，学校开始延长放学时间，晚自习八点才回来。
因为离得不算远，雪也差不多融化了，她骑着自行车回家。
快十二月的天黑得早，八点钟的街道已经没多少人，路灯稀稀拉拉的，隔几十米才有一盏。
雪已经化了大半，剩下的冻成了黑乎乎的冰碴子，堆在马路牙子和墙根底下。
微把书包带子往肩头紧了紧，推着自行车走了几步，跨上去，沿着每天走的那条路往东四的方向骑。
楚微拐进胡同，放慢了速度。
这地方最容易摔倒的，晚上就得格外小心。
骑到胡同中段的时候，她感觉不对劲，脊背发凉。
这就是人的直觉。
她捏了一下刹车，回头看了一眼。
路灯的光到这儿已经很暗了，在那点光线下，她看见墙根底下蜷着一个人。
楚微的脑子空白了一瞬。
吓得要命。
楚微拼命的向前登自行车，她似乎感觉到后面有人追，恐惧战胜了一切。
她的确没看清他的脸，但她看到了轮廓和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她，十分凶狠。
她疯了一样地往前骑，车轮在结冰的路面上打了好几次滑，她不管，咬着牙拼命蹬。
很远就开始叫“哥，哥，哥！”
胡同的邻居开始疯狂的狗叫。
他们新租的房子在胡同旁边的居民楼，也是属于比较安全的公职人员家属院，进了家属院就不害怕。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进的家门。
手都是抖的在开门，开了门看见陆峥荣就飞奔抱了上去。
陆峥荣被她撞得往后退了一步。
刚才已经听到他尖叫的声音，立刻穿好衣服准备出门，没想到撞个正着。
陆峥荣看着白得吓人的脸，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心脏突突直跳：“怎么了？”
“有人……胡同里有人……追我……”
“慢慢说。”陆峥荣自己也平复心情，追问：“谁追你？”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