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Torino
由于台风原因，原定的军训延期，归期不定。在前几天零零散散的报到忙碌后，陶绒正式开启了大学生活。
下了早十，陶绒和两个舍友一起去食堂吃饭。宿舍是四人寝，因为是最后一个寝室，所以只有三个人。
正值高峰，食堂人山人海，几人端着碗找了位置艰难坐下。
“今天晚上我不回宿了，万一宿管查能不能帮我打下掩护。”舍友秦露说。
“可以啊，啥事啊，男朋友？”另一个性格外向的舍友蔡琳接话，一脸坏笑。
寝室是按照地域分的，大家生源地很接近，生活饮食习惯都差不多，共同话题也多，几天下来大家都熟悉了。
“什么呀，我爸妈来江宁了，今天下午下了课打算一家人玩一圈，晚上就顺便住酒店了。”
“哦哦，我也，我爸妈报到的时候不是来过吗，这两天又说我奶想我，也要过来看看，上个大学而已搞那么大阵仗。”
“哎，陶绒，你家离得也近，怎么没见你家人来？”蔡琳看她。
陶绒一直闷头吃饭，骤然听到自己名字，筷子顿住，她张唇，到最后：“他们比较忙……”
“确实啊，我爸妈也是请的年假。”秦露接话。
小女孩的话题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就转到了其他。
陶绒看着盘餐里的饭，却没了胃口。
她总以为自己是不在意的，可在这种时候，莫名其妙，她总是在制造我和你们一样都是有家人疼爱的幻像，这样她就可以暂时麻痹自己，不去想那些所有不堪的东西，不去想自己没有疼爱自己的家人，甚至是父母。
姐姐……她忽然好想再见见她，可是她知道自己大概再也没有那样的权利了。
就这样心情低落到下午，课前陶绒接到了一个陌生来电。
离上课还有二十分钟，陶绒起身去盥洗室：“喂，您好。”
听到对面声音，陶绒愣了两秒，试探：“莱拉姐？”
对面笑：“是我，陶绒小姐，很抱歉通过警局要到你的电话，这边有一些关于你母亲蒋兰的事项，不知道今天晚上方便吗？”
“方便的。”陶绒握紧手机，心里隐隐有些莫名的……期待。
“刚好今天太太在附近，晚上过来接你，顺便吃个饭。”
陶绒看向面前的镜子，唇角忍不住翘起，一颗心脏开始雀跃。
回教室时，英语老师已经来了，原本窸窸窣窣的教室安静下来，陶绒找到自己座位快速坐下。
“什么电话，怎么这么开心？”身旁舍友问她。
她看一眼讲台上的老师，低下头小声说，“今天晚上我姐姐来接我吃饭。”
一节课破天荒陶绒兴奋得不行，临下课英语老师布置了一项“英语作业”，要大家取个英文名，报到学委那边。
下课铃一响，同学们收拾东西鱼贯而出。
路上，
“我倒是有个英文名，小时候外教取的，现在觉得过时了，想重新取一个。”
“我也，你呢？”舍友胳膊拐陶绒。
陶绒摇头，小县城的教育不足以让她有一个英文名。
“但是我姐姐会取。我今天让我姐姐给我取一个。”她看过姐姐的经历，国外读的大学。
“啊啊！你这个姐控！”
陶绒笑得眼睛弯弯，就这么一瞬间，她忽然觉得自己和舍友没什么不同。
为了舒服穿的T恤不够正式，还有些时间，陶绒回宿舍换了条裙子，她很早很早就想穿的贝壳粉的裙子。
正值晚间，学校门口行人如织，但秘书还是一眼看到了那个女孩，穿着那件，他认了出来，那个雨夜，此刻东张西望后定格在这个方向，然后义无反顾奔来，像一只蝴蝶，让人油然而生被眷顾的荣幸。
陶绒看到了那辆熟悉的车，激动小跑过去，拉开车门，“姐姐！我们英语老师说……”
声音在看清车内人时戛然而止，笑容僵住，然后消失。
“施先生……”她站在车外，手足无措。
“上车。”施仲英开口。
陶绒反应过来，小心翼翼坐进去，尴尬得头要埋进地里，她不明白说好的姐姐怎么变成了可怕的施先生。
感觉到车辆缓缓行驶起来，车轮压在路面，没有半点杂音。
“刚刚你说什么？”那道沉沉音色在安静车厢格外入耳。
是在和她说话吗？陶绒茫然看向他。
“英语老师。”他提醒，言简意赅。
哦……又想起自己刚刚干的蠢事，陶绒好不容易冷静下来的面上又重新发烫。
“就是……”她小声说：“是我们英语老师要我们每个人取一个英文名字，下节课自我介绍。”她不敢看他，盯着自己鞋尖说话。
他没有回答，许久，久到陶绒以为再不会得到回答，“Torino.”他说外文远比中文更沉。
陶绒眨眨眼，反应两秒抬头看向他，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小心翼翼：“是给我的英文名吗？怎么拼呢？”
说完，陶绒立刻反应过来这里没有纸笔，伸手到他面前，摊开掌心，那双圆瞳此刻少了拘谨，就那样热切看着他。
施仲英目光落到眼前那只细小掌心，片刻，指节轻点，一字一字。
指腹摩擦她的掌心，很痒，很烫。陶绒脑袋凑过去认真看着，TORINO。直至最后一笔，离开。
陶绒收回手，“Torino.”她学着他刚刚的发音复述，带了些不自知的温糯口音，有些奇奇怪怪。
“好像我的名字啊。”她忽然惊喜说。
副驾驶秘书抬目，后视镜里粉色裙摆落在笔挺西裤，那样近。
“请问有什么含义吗？”
“音译。”男人平直音色在女孩雀跃尾调后，格外不近人情。
原来只是音译，但陶绒依旧如获至宝，“谢谢您。”她也有英文名字了，还是大人物给她取的！
这次他再没有回复。
车开到一处别墅停下，不是她之前住过的江宁姐姐家，陶绒茫然却不敢多说什么，一路沉默跟在施先生身后。
走至大厅，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从中庭方桌站起，“施董。”
她迟疑住，站在门前始终没能迈出那一步，她身后一直沉默的秘书此刻开口：“是这样的，本来是太太约了律师洽谈您母亲的事宜，但是太太那边临时有事。”
恰手机响起，来电显示莱拉姐，是今天下午刚存的，陶绒看了眼秘书，秘书微笑示意她自便。
陶绒退到一边接起，和这位秘书说的一样，莱拉姐说姐姐临时有事，问她现在有没有见到律师。
她如实回复完挂掉，再进门，只剩下一位西装革履的先生在方桌旁，桌上放着一叠文件，施先生和另一位已经不在。
似是看出她的困惑，秘书解释：“今天施董在这边恰好有公务，接下来我会全程陪您完成相关事宜。”
陶绒明白过来，施先生刚好有公务来这里洽谈，只是因为姐姐嘱托，顺便接她来，现在自然也不会为了她这个无关紧要的人待在这里浪费时间。
她点头，“辛苦您了。”
秘书笑，“应该的。”
律师做了自我介绍，待她坐定，自己才坐下，将那叠文件推至她面前：“陶小姐，这些是委托书以及相关的委托附件，以后您母亲蒋兰女士的相关事宜将由我全权代理。”
“您如果同意，请在甲方这边签字，加按一个手印就可以。”
陶绒看着面前小山一样的文件，估计有好几百页，她翻了几页，放弃了，太多，也不太看得懂，但字是不能随便签的，她知道。
“您可以选择不签。”律师看出她的犹豫，理智客观和她陈述：“但我有必要向您告知一切风险，蒋兰经过专业精神鉴定，有严重双向情感障碍，当然我们私下也不那么学术，也就是俗称精神病，她对您并没有造成实质性损害，这起案件也不会提起公诉，也就是说，蒋兰很可能像上次那样，在您不知道的地方伺机而动。”
陶绒面前浮现起那张癫狂的丑恶嘴脸，恐惧将她蔓延，浑身泛起细细密密的疼，她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太太也是想帮您，陶绒小姐。”秘书此时开口。
姐姐……
姐姐是不会害自己的，她不想再回到那种日子了，不再踟蹰，陶绒拿起手边的钢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签完，陶绒蘸了印泥一个个按了手印，秘书递了片湿纸巾给她，陶绒捏在手里，抬头询问律师，“请问可以了吗？”
律师点头，“可以了，谢谢您的配合。”
结束完所有事宜，她松开手，才发现掌心已经汗湿一片。
一旁的落地钟滴答滴答，时针指向八。
门被叩响，三声，秘书进来，淡淡的香木皮革气散开。
宽大皮质沙发，薄韧骨节衔一星火光，他在恰好距离站定，“陶绒小姐已经和律师对接签了字。”
施董似乎不甚在意，嗯一声，便没了下文。
落地钟整点报时，八点了。
秘书想起那个小姑娘，凄凄惶惶奔波来又离开，连晚餐都没得吃。
实在是，没有这样的待客之道。
坐在返校的车上，陶绒倚靠在门框，窗外灯火憧憧映在裙摆，她有些蔫巴，一半是饿的，更多的是因为没能见到姐姐。
应该也要和施先生说一声谢谢的，只是除了刚开始，她今天再也没能见到他了。
不过不管怎么样，这一趟好像很多事情都解决了，这样想，她心情好起来，拿出手机，宿舍群很活跃，其他两人正在聊天，插科打诨，很是热闹。
陶绒唇角不自觉翘起，兴奋将自己的英文名分享在群里。
蔡琳秒回。
「哇，这个名字取得好好啊，你姐姐对你真好。」
陶绒疑惑，刚想打字询问，下一条信息弹出来。
「Torino，都灵，万事都灵。」
她愣住，许久。
大概是巧合，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