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叔叔侄子
见施仲英一面大概是件难事，即使是亲姐姐。
趁他国际航班飞了一圈刚回家休整，施楠马不停蹄带着儿子登门拜访。
关切了几句，施楠话锋一转，“听说德意志投行看空了港币，是中华区做出的论断吗？”
施仲英掀眼瞧她，瞧得施楠心里有些发毛。
“不是。”施仲英目光从她面上移开。
他的姐姐委实算不得聪明。
施楠还要再问，膝上双手却被按住，她目光不解看向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儿子。
施叙显没有看母亲，岔话，“叔叔，听说您投资的一家餐饮准备A股上市了。”
“哦，是那个黑天鹅酒店吧？”施楠想起什么，“听说他家有个女儿，在斯坦福读书，年纪也和叙显差不多。”
果然，说来说去又说到他身上了，他怀疑自己母亲是不是有什么繁殖癖，看到个年轻女人就开始和他配对。
施叙显忽然觉得烦躁，他起身走到窗台。
融融日光，人面桃花就那样闯入他的视线，隔着两道窗子。
“好像十岁就去美国了，应该是很独立的，仲英你知道的，我不喜欢那种妖妖挑挑的小姑娘……”
他妈还在喋喋不休什么，施叙显听不清了。
陶绒正趴在窗边桌子上写教案，高考后她靠着兼职攒下的钱买了部二手手机，这几天在求职软件里找了份家教的工作，过几天去试课。
大学之前的暑假似乎是广大学子结束紧张学业后放纵的日子，但陶绒很清楚，自己没有这样的权力。
她必须要攒点钱，这样可以覆盖掉大学的一些学费。
写得出神，“珰”一声脆响在耳旁炸开，陶绒一个机灵，茫然抬头，看到了外头窗沿上落了一颗松塔。
她刚要收回目光，“珰”，一颗松塔又砸过来。
陶绒开了窗子一探究竟，却看见楼下站着的俊秀青年，目光相撞，青年笑，和她招手，手里还拿着一枚松塔。
始作俑者，一眼明了。
陶绒讶异，然后头缩了回去，关窗，继续写自己的教案。
五分钟后，她的房门被敲响。
陶绒放下笔过去开门，门外，刚刚在楼下的青年此刻微倚着墙，见她开门，“hi”。
“请问您有事吗？”陶绒将手抵在门上。
这是一个防御性十足的姿势，像一只负隅守护巢穴的兔子，施叙显看在眼里，又恶劣向她靠得更近：“没有事就不能找你吗？”
陶绒板着脸，抬手要关门。
施叙显曲腿轻易顶住，正色：“我经常来这的，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你父母在这里做工吗？”
配楼住着的都是佣人，他理所应当觉得这个女孩是哪个佣人的孩子。
“你经常来这里？你的家人在这里做工吗？”陶绒反问。
施叙显愣了一下，颔首：“是啊，我爸爸是男主人的司机，十多年了，所以我经常来。”
哦，离得很近，陶绒注意到了他白色衬衫领缘的标识：berluti。
陶绒不认识奢饰品，但是很巧，姐姐送她的丝巾就是这个牌子，她在手机上搜过，价格高昂。
陶绒不想陪富贵公子哥玩这种微服私访的戏码，她歪头：“是吗？司机的儿子穿得起……”
“这个？”葱白指节指了指他领缘标识。
施叙显顺着看过去，愣住，下一刻却笑了，笑意中看着她的目光更深，他摊手：“好吧，被你发现了，其实这家的男主人是我叔叔，也算是我舅舅，因为我爸爸是赘婿。”
才见第一面的人，就这样把家私全秃噜出来，他却笑意吟吟，“我叫施叙显。”
陶绒第一反应是，原来姐姐的丈夫姓施。
“你叫什么名字？”
陶绒没说话。
施叙显趁她不注意进了房间，陶绒没能拦住。
小小的房间干净整洁，有一股洗衣液的香气。
施叙显偏头看见书桌上的本子，两指夹起来，翻到扉页。
“周宜。”他念出来。
“哦，你是周叔家的。”施叙显挑眉。
？
陶绒愣住，两秒后，配合做出讶异神色。
从小到大，她的本子都是从各处化缘捡别人不要的，周宜是她高中同学。
施叙显张扬眉眼笑得恣意，像窥探到了天机。
陶绒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有点小得意，他的身份没能瞒得过她，但是她却将他瞒住了，这人好蠢哦，还在这里笑。
想着，唇角不自觉勾起。
施叙显看呆了。
下一秒却瞧不见了，她看过来，他赶紧移开目光。
“施少爷，我还有事要做。”陶绒平静开口。
施叙显置若罔闻，翻看着她的教案，字迹相当漂亮工整，“在做家教？你很缺钱吗？”
陶绒没说话。
他又注意到她穿的衣服，其实夏装是看不出什么的，只是她穿的实在也窘迫，好像确实很缺钱的样子。
“周怡，我让叔叔给你爸爸涨工资好不好？”他鬼使神差。
给她爸涨工资？她生物爹可是他叔叔的老丈人。倒反天罡。
见她始终不答，模样偏又那样乖巧，刚刚唇畔狐狸样的笑似乎是错觉，施叙显觉得失味。
“去看书么？”他又问。
“什么？”她回答了。
果然是个书呆子，施叙显笑，他指节叩那扇小窗：“主楼有阅览室，那里有好多书，很多书外面都没有。”
他看了看她的教案，学科是地理，补充：“也有很多地理书。”
“我带你去，去不去？”他又开始引诱她。
陶绒心动了，但依旧摇头。
她想看书没错，但是她很怕姐姐的丈夫，他很凶，其实也不是凶，仅仅是淡淡的语调就可以让人胆寒。
可施叙显并不在意她的拒绝，圈住她纤细手腕向主楼带。
阅览室是挑高的，冷气充盈，铺面书籍纸张的气味，胡桃木色的装修沉稳大气。
施叙显将她带到了一个书架前，入眼琳琅满目的书籍。
从前陶绒连图书馆也没办法去，因为她放学就需要干活，乡镇学校也没有图书馆这种东西。
可是有的人家里却有，有的时候这个世界真的很不公平。
陶绒伸手摸上书脊，抽出一本打开，扉页写了三个字，笔锋凌厉，金玉相击：施仲英。
“这个是叔叔的名字，很巧，叔叔年轻的时候参加过地质队。”
陶绒第一次知道了他的名字，施仲英。
仲夏的仲，英姿的英。
她转身，唇畔擦过质地极佳的白色衬衫，她抬眼，离他咫尺而已。
陶绒腿一软，靠上书架。
外甥肖舅，施叙显和施仲英长相肖似，此刻这样，陶绒浑身不自在，觉得将人亵渎了。
施叙显笑，直身离远。
手机恰在这时响起，他看一眼备注，走出去接。
“人呢？”
他抬眼，和楼梯上的母亲打招呼，然后挂掉电话。
“去哪了？”
“看到一只小动物，和她玩了一会儿。”
两人向外走。
施楠睨他，“你叔叔说头疼了，我也不好继续待下去。”
头疼？怕是您来一回叔叔就要头疼一回。
他没说话。
施楠想到刚才儿子不让自己说话，又想起施仲英当时神色，依旧不得其解，“看空港币不就是你叔叔做的决策么？为什么又不承认了？这有什么不好说的？”
“现在官方积极救市，你问叔叔是否看空港币沽空rmb，就与之相悖，母亲姓施，到时候风言风语，一顶大帽子也该戴下来了。”施叙显手遮太阳。
施楠面色白了白，“是我疏忽了。”
沉默许久，她又说：“你知道你叔母家有个私生女吗？”
施叙显是知道的，“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最近听说了些事情，想起来了。”
施叙显以为又掀了什么风浪，不大在意：“找个机会让她们永远闭嘴好了。”
私生的孩子么，天生就该是贱命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