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要我沦亡
施仲英头疼并非完全托词，熬了几个大夜时差还未倒过来，还被问了那样多蠢问题。
现在清静下来却也没了困意，他吃过止痛片打算看股指，却想起来电脑在阅览室。
寻到电脑，折身却碰掉了书架上的书。
“啪嗒”一声脆响，摊开掉在胡桃色地板。
施仲英弯腰去捡，瞳珠却顿在左下，泛黄纸页上学生时代未推演完的洪水波公式被铅笔续写：Nmax=floor（2KE（1－XE）/△t）
娟秀字迹在钢笔字旁显得很轻，很轻易就能被擦掉。
施仲英看了许久，许久，面无表情合上书页。
阅览室人来人往，早已算不清了。
晚餐时分，施仲英到餐厅时看见餐桌上多出了一副碗筷，拉椅子的手微顿。
陶慈看他，“昨天电话里说过的，好容易你休假，叫那孩子一起来吃顿饭。”不管怎么样，终究也算是客人。
施仲英颔首，抬眼正巧对上穹门外那双圆瞳，他移开视线。
“来了？进来吧，我怕你要傻傻等，就故意和你说晚了点时间。”陶慈看见陶绒，笑着向她招手。
“坐这里吧。”陶慈指自己身旁座位，“一顿简餐不用拘束。”
陶绒小心翼翼打量过，位置对面是施仲英。
顿了两秒，她坐过去，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乖巧。
说是简餐，但这是她十八年人生以来见过最好的一顿饭，陶绒花了极大自制力才没有流口水。
尽管很饿，但她不敢有大幅度，慢吞吞试图让自己看起来雅观一些。
席间夫妻两人说着些话，陶绒默默吃碗里的大米饭，也默默听。
原来他并不是冷冰冰的，和妻子说话那样温和，会给妻子夹菜。做一个人的例外真好。
想着，碗里突然出现几只虾，陶绒抬头，姐姐正看着她笑：“这段时间好像养了些肉。”
说着，陶慈看向施仲英：“你不知道，当时刚在医院看到的时候太瘦了。”
陶绒低头，咬了一口，立刻双眼放光，双腿不自觉欣喜晃，一下撞到了什么硬硬的东西。
？啥啊？这里也有桌腿？陶绒又踢了一下。
谈话声忽然停止。
她迷茫抬头，对上了那双沉水样的眼睛。
脑子嗡一声，她好像知道踢的是什么了……
“是不是高考录取快出来了？当时有没有规划读什么专业？”
陶绒做贼心虚，赶紧收回视线看向姐姐，“有的。”
“那报了哪边的大学？我记得现在可以填三十多个志愿了，选择蛮多的。”
陶绒前几个志愿都填了江宁的大学，原因是她想报的专业排名前几的都在江宁。但陶家立足江宁，她这样难免有心思不纯之嫌。
她踟蹰着不知道怎么说，一时沉默。
这样子落在陶慈眼里却变成了成绩不佳，不好意思说出口。
说不失望是假的，只是陶慈转念想也无怪，在那样的成长环境里能坚持读书已经很不错了，安慰：“没关系，现代社会学门手艺也能过得不错的。”
陶绒没明白这话的意思，但见姐姐也没了要问的意思，也就没说了。
其实确实没必要，她只在这里暂住两个月，两个月后应该也不会有交集了，她没有想过赖上陶家。
一顿饭颇煎熬，虽然好吃但是还是不要有第二次了，她想。
餐后，陶慈接了个电话先上了楼。
陶绒没有立刻走，她来前就想，如果有机会的话她想和施先生解释一下先前的事情，因为小时候辗转各个人家，她不可避免养成了讨好型人格。
看着愈来愈远的高大背影，她抬步追上去，靠近了却又慢下来。
施仲英听到声音，转身看见了急刹车的女孩子，到他胸口，一双圆瞳亮晶晶的，好像会说话。
还未等他开口，陶绒面色忽然涨红，她本就很白，这样真是很唬人。
变化就在一瞬间，陶绒忽然感觉喉咙有异物感，耳朵像泡在水里，整个人下坠。
她掐着自己喉咙，闷闷哼气。
施仲英反应极快，掐起她下颌，拇指按在唇齿，迫她张嘴，灯光下看清，喉咙已经肿得不成样子，他反应过来：“你过敏？什么过敏？”
陶绒茫然，张唇看他，樱色唇瓣泛着水光，整张脸在他掌心之下，一掌而已。施仲英反应过来，松开她。
喉咙窒息感更加强烈，陶绒眼睛溢出生理性泪水。
“我吃点药就好了。”她艰难撑着站起来，打算问陈姨拿点过敏药。
施仲英打电话叫了司机，没有理会她不知死活的解决方案，将她抱起。
这种情况家庭医生无法处理，需要去医院测过敏源。
陶绒瞪大眼睛，下意识挣扎要下去：“我自己可以的。”
“别乱动。”他的声音在耳边，很严厉。
陶绒不动了。
夏天衣服薄，掌心温度顺着传入腰际皮肤，陶绒额头被迫抵在微凉衣料，过敏让她有些热，竟觉得很舒服。
混沌中，她数到了他的心跳，有些快。
过敏已经过出幻觉了吗，她渐渐有些昏沉。
医院走了快速通道，系主任已经等着，看到施先生抱着的陌生面孔愣了一下，下一秒立刻恢复。年轻漂亮女孩和成功老男人，不可说……
紧急输液后医生在她胳膊上试过敏原，“请问以前有什么过敏吗？”医生温和耐心得不像话。
陶绒想了想，摇头。
四十几个过敏点测试，硬生生扎得陶绒昏沉头脑清醒了不少。
化验走了加急，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果然，虾过敏，血检一查还吃了不少。
医生拿着单子，有些讶异，按理来说虾这种常见的东西不应该长这么大了才发现，询问：“是以前吃虾的时候没有过敏过吗？”
陶绒认真思考了一下，一本正经：“虾片算吗？”
医生笑了，说：“确实有这种案例，不过还是要看含量。”
“还有呢？”
“没有了。”
“从来没有吃过壳虾类吗？”医生讶异，又确认一遍。
陶绒摇头。
哪里有虾给她吃呢？妈妈最烂赌酗酒的时候，连她攒的钱也会被抢走，饿得没办法只能去菜市场捡菜叶子回家煮。
从小到大吃的最好的几顿就是来姐姐这里之后了，虽然是和佣人一起吃，却也比从前好太多了，不过吃的都是肉或者鱼，没有壳虾类。
医生仍讶异，只是似乎并不倾向于考虑在当今社会居然有吃不起虾的家庭这件事，说：“确实有些家长不让孩子吃虾，觉得有激素对身体不好。”
“不过您身体有些炎症，还有些营养不良，需要调养了。”主任看着手里的检查报告说。
其实“有些”这个程度词用轻了，何止是有些？他觉得奇怪，这位施先生持有医院暗股，身边人居然会营养不良？
从到了医院，施仲英一直作壁上观，此刻偏头看向窗外，霓虹夜景斑斓，竟连镜中面色也看不分明了。
护士来调了一下输液速度便和医生一起出去，宽敞的vip病房安静得不像话。
房间就剩他们两个人，陶绒哑着嗓子：“谢谢您今天送我来医院。”
她知道他并不喜欢她，可是她并不讨厌他，他是姐姐的丈夫，就算不爱屋及乌，她也无法讨厌，如果不是姐姐，他这辈子也不会见到她这样不堪的人，还和她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她又有什么好不满的？
只是她实在有些怕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