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清洗
将手机放回她手中后，什么话也没有了，一切安静下来。
姿势维持久了有些难受，陶绒转头，却见他闭眼倚着沙发。她见过他睡着的样子，但是没有在这种衣着规整的明亮环境里。这样不做表情的时刻，眉目疏淡。
还未来得及收回目光，他却忽然睁眼，四目相对，陶绒瞪大眼睛，愣住。
眼睛圆圆的，倒映着他。施仲英伸手抚上那张面颊，暖烘烘的，心脏一点点充血。
粗粝掌心划过弯弯的眉，鼻子，嘴巴，陶绒动弹不得被迫看着他，明明什么也没有，却好像不是抚触，是进食，她觉得自己在被一点点吃掉，喘不过气。
将她圈进怀里，他好像真的累了，没再有动作。
靠在他怀里，陶绒听到了心跳声，沉缓的，她想起之前上过的讲座，说，人睡着了心跳会缓。
渐渐陶绒也有些犯困，意识下沉之际，手机却忽然在掌心震得发麻。
她将手机竖起来，屏幕亮起，整个人却骤然愣住。
是个不认识的号码，归属地在江宁。
一股凉意从脚底上升，不知道为什么，她想起了今天下午的那通电话。心底忽然慌乱，第一反应却庆幸是在这样的时刻，施仲英应该看不到，手落在挂断键上，还未落下，
“不接吗？”低沉嗓音忽从头顶传来。
陶绒吓得汗毛竖起，抬目就撞入那双瞳珠，像刚睡醒，瞳孔轻遮有些倦怠，却本能没有收敛，更迫人。
“万一你认得。”
他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什么也听不出来，陶绒强迫自己从急促呼吸中抽离，轻声回答，“我没见过这个号码……”
施仲英不说话，指节落在她耳侧长发，轻轻打卷。
发尾一下下扫过耳廓，痒意传入神经，连同心慌传入四肢百骸。
“可能是……”不知道为什么，陶绒下意识知道自己不能接，“可能是诈骗电话……”她强撑着说。
推诿间，铃声已经到了尽头，上下跳动的两个按键像失去生命，骤然熄灭。
还没等她松口气，下一刻手机铃声又响起来。
依旧是那个号码。
心底的那股恐惧骤然升起，本能驱使她做出的第一反应是逃避，她撑着起身，却被制住肩膀按回去。
“接电话。”他声音变得很凉。
陶绒没动。铃声又响了几圈，手机骤然被抽走，她想伸手去抢，可这一刻却提不上力气。
铃声在顷刻戛然而止，一声脆响，手机被扔在茶几上，陶绒吓得一个激灵。
施叙显站在落地窗边，怒意在听见接通声后滞住，竟生出几分不真实。
“陶绒？”他开口，他没有怎么叫过她的真名，有种不真实的生疏。许久，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只是却也没有被挂断。
他忽然觉得自己想通其中关窍，哼笑，“今天下午朝我发一通脾气就拉黑我，怎么现在接了？忍不住了，是吗？”
陶绒心渐渐凉透，她祈祷着他别再说什么其他的东西。
可是，事与愿违。
“周宜。”再次叫这个名字，施叙显觉得熟悉又陌生，沉寂的被欺骗的愤怒又被挑起一些：“你骗了我这么久，是不是应该给我个解释？还是说那段时间你就是在钓我凯子啊？”
言语犹如实质将她剐过，好像有道视线落了过来，压得她喘不过气。又或许只是想象中的，可陶绒不敢抬头求证。
对面久不听回答，开始言语恶毒：“不会真攀上谁了吧，和你那个妈一样，是个老男人吧？你和他在一起不恶心吗？”
肩上力道忽而松开，手机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陶绒抬头，和茶几旁站着的男人目光相接，她狠狠打了个激灵，视线下移，落在那只手上拿着的手机。
一片寂静里，施仲英开口，听不出喜怒：“今天和我说过什么，还记得吗？”
陶绒摇头，“那是个陌生号，我误接了他的电话，我没说，我怕……”
“怕什么？”
陶绒意识到自己说漏嘴，她大脑转着，开始转移话题：“我觉得这就是个很小的事情，样样都和你说，您那么辛苦……”
施仲英忽而笑了，陶绒吓得闭嘴。
“周宜是谁？”他没有被她蒙混过去。
她和叙显的事情，他不是没让人去查过，可是有些事情是无法得知的，比如一个虚无缥缈的“周宜”。
陶绒面色发白，她早就想过这件事情不能被他知道，无论是现在这样的情况，还是以前，如果让他知道她和施叙显早有接触……
她真的恨死施叙显了。
施仲英没有指望她嘴里能说出什么，按了内线叫陈齐进来。
和来时不同，女孩子眼眶有些泛红，整个人恹恹的，陈齐扫过一眼，目光落在老板没有表情的面上，敏锐感觉到气氛微妙。
还未站定，就听见老板开口，“施叙显，把他喊过来。”
陶绒猛然抬头。
陈齐亦愕然，可他的职责是听从，而且多年的经验告诉他，老板很生气，他生气从来不溢于言表，更多是这种时候，叫人不清不楚，卷入暗潮。
转身出去之际，他看到那个女孩伸手拉住施董的衣袖。
“我……怎么可以让他看见？”陶绒看着他，不可置信。
施仲英垂目看着那双攥着自己袖口的手，语气平和，像在讲道理：“当事人除了你，只有他，不是吗？”
可哪里是讲道理？她没有办法想象这种关系公之于众会是什么样子。陶绒手脚冰凉，他总是有办法这样不咸不淡叫她狼狈至极，她近乎祈求：“我说，我都告诉您，您别让他来了可以吗？”
她一贯会权衡利弊，施仲英觉得应该让她长点记性，他轻轻抚上她腮边，冰凉的，“我想知道你的证词和他的，会是一样的吗？”
门忽然被敲响，三下，一下下敲进陶绒的心里，他却没什么反应。
施叙显站在门口，敲门久不见叔叔喊进，等待着，他不知道叔叔叫他做什么，但左不过是工作的事情，神思开始有些游离。
陶绒挂了他的电话，在他说完老男人之后。不会是真的被他戳中恼羞成怒了吧，她怎么能堕落到这种地步？难道他还比不过那个老男人？想到这里，施叙显只想找到她问个清楚。
忽而里面传来一阵不小响动，什么落地的声音，施叙显从神思中抽离，看向一旁大秘：“里面是有其他人在吗？”
陈齐顿了顿，摇头，“只有先生在。”
他当然不会觉得老板会让那个女孩子就这样出现在办公室，这间办公室里侧还有一间休息室，但是那女孩知不知道就不一定了……
门打开的那一刻，陶绒跪在施仲英身侧，这里能挡视线的地方太少了，她没有办法。后颈却覆上力道，不容置喙按向自己，陶绒顺着力道，伏在膝上，透过昂贵布料，温热传入面上，才察觉自己面上那样凉。
施叙显进来，迎面有一股甜气，并不浓郁，却还是没办法忽略，像女人身上的气味。
叔母来过吗？可是这种味道像是个年轻女人。
可他来不及想这些东西，堪堪站定，叔叔一句话却让他僵住：“周宜，是谁？”
久不听说话，施仲英垂眸，膝头上铺陈着长发，他指腹覆上白玉腮边，那里一道刚刚被掐住的新鲜红痕，眼睛里包着一捧眼泪。
“哑巴了？说话。”
声音像震在耳边，陶绒吓了一跳，才知道他教训自己真的只是九牛一毛。
施叙显心里一团乱麻，他知道叔叔的，如果不是知道什么是不会喊他过来问这个事情……
“周宜……”他开口，“之前我来叔叔家，碰见过一个女孩，叫周宜，我以为她是佣人的孩子，后来……”
他没说下去。
“后来你才发现，她姓陶，是吗？”施仲英替他说完。
有的时候话未必要多详尽，姓陶，住在叔叔家，还能是谁呢？施叙显愕然，却又不讶异，低下头没说话。
他一面在心底认定她奸诈狡猾谎话连篇，一面却不想叔叔这样觉得……
“什么时候认识的。”
“夏天。”
夏天，也就是暑假。
他们暑假就认识了，在她刚来没多久。
那只手的力道重了许多，陶绒吓出生理性眼泪，积聚在眼尾。
他现在未必不能料理施叙显，可比起施叙显，他还有更想料理的人。
“出去。”
门被合上，陶绒下意识要跑，却被抓住抵在桌缘。
“你还想跳楼？”施仲英怒意已极。
刚刚叙显要进来，她吓得甚至去拉窗户，47楼，高层的窗户当然拉不开，可是和他的关系被叙显看见就比丢命还要恐怖吗？
她可以和叙显玩什么隐姓埋名的游戏，却在见到他时就像老鼠见到猫？
陶绒控制不住开始抽噎，眼泪落在棕红地板，砸出声响。
“我没有想过要和他怎么样……”她说。
他当然知道，他观察她的时候就想，哪怕一点点，哪怕有那么一点点不堪，他就可以顺理成章终止，终止这场荒诞。
可是没有。
他从来以为自己没有那些什么情结，她忽然沾染了一段他不知道的过去，就像是沾染了不属于他的气味，他的鸟儿不再完全属于他。
他的鸟儿，应该彻彻底底属于他。
标记她，占有她。
施仲英单手将眼镜摘下来，像是某种信号，陶绒看着他，向后退，却撞在桌缘，疼得一皱眉，眼泪落下来。
她不想在这里，外面可能会有人经过，甚至施叙显可能还没有走。
“如果我没有帮你，叙显能拿得出来那么多钱吗？”这个时候他讲话却忽然那样温和，掌心覆在她面上，那道红痕随着时间发酵更加鲜艳，像雪地里开出的腐败花朵。
“我对你很失望。”
陶绒摇头，那道伤口被抚过，疼痛传入大脑。
她才知道里面还有间休息室，他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让她和施叙显碰面，是她自己吓得慌不择路，那样狼狈。
赤裸脊背沾上被衾，陶绒打了个哆嗦。还未反应过来，上半身被按进怀里，她皱眉，那点声音却被吞没，唇舌痛得发麻。
陶绒痛得眼前发昏，她像是件物品，被打开，被使用。
施仲英喘息着，伸手覆在她纤细脖颈，慢慢用力。
感受到身下躯体绷紧，连同那里，松开，用力，反复着。
疼痛连同窒息，陶绒痛得浑身发颤。
许久，眼前炸开一道白光，终于被松开，陶绒像溺水，拼命咳嗽，汲取氧气。
施仲英将手放开，垂目看着身下颤抖躯体，才终于有了洗清之感。
室内昏暗，只有外间照进来的白光，连同一点红色星火，烟雾混着光，将白色羔羊笼罩。
一片安静，手机铃声忽然响起，意识混沌里，陶绒吓得一颤，她被教训到听见铃声就害怕。
床头手机光在昏暗里格外刺目，是施仲英的，他取过，看了眼备注，接起。
“睡了吗？”对面传来一道温和女声。
掌下的身躯骤然僵硬，施仲英垂眼，掌心覆在柔软肚皮，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还没有。”
对面说着什么，施仲英应着，语气始终平缓。
烫灼的温度在小腹上轻轻按压，难言的羞愧将陶绒吞没，她咬着唇，将自己蜷成刺猬，努力关闭五感，可姐姐的声音还是在这样的时刻清晰传到耳朵里。
“学校最近快放寒假了吧，那孩子不知道有没有找到住处，我想让她过来这段时间。”
“问过她愿不愿意吗？”施仲英忽而说。
对面顿了许久，“还没有，但怎么会不愿意。”
“我觉得她不会愿意。”施仲英抬起乖巧枕在膝头上的脑袋，那双眼睛泛着水光，还有什么，像是恐惧。
“对吗？”说话时，他看着她，那双漂亮的眼睛。
陶绒整个人开始颤抖，死死咬住自己的唇瓣不发出半点声音。
电话对面愣了片刻，陶慈没有明白丈夫这句话的意思，可这样的话就像落进湖里的水滴，难以叫人深究，“那我明天让lyra问问她。”
又说了些什么，施仲英挂掉电话。
姐姐一如既往温和的，谈论她，而她却不着寸缕在姐姐丈夫的床上。
陶绒抽噎，眼泪顺着落在床上，洇湿一片。
“Torino，我要给你立规矩，你没有隐瞒我的权力，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