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夫妻
透过玻璃的橱柜门，她看到自己脖子上的伤。
忽然想起被蒋兰掐窒息醒来的那天，警察询问完事项就离开了，她孤零零在医院，病床前一下子就空下来，只剩一帘之隔的床铺欢声笑语。
她撑着晕眩去洗手间，洗手间很逼仄，堆放着同住病人的杂物，坐便器脏污散发着浓重的腥臭气味。她看着那块年代久远，斑驳得已经不怎么看得清的镜子，脖子上一圈痕迹。
恍惚间与此刻重合，那时候，她想到了从小蒋兰念叨的话，说她有个姐姐，风风光光的，住豪宅活得娇贵，她是个没有把的贱种。听得多了，她没办法不去想，更枉论蒋兰一直给她灌输自己与那位姐姐血脉相连。
那一刻她忽然就想到了那个素未谋面的姐姐，如果是她受伤的话，应该在那种宽敞明亮的病房里，探望的人来来往往吧？人和人之间真的是不一样的，她生来就和姐姐云泥之别，这个道理她一早就明白。
那个时候她怎么也不会想到会变成这样，没有了蒋兰，脖子上依然会有痕迹，在那样的时刻，在姐姐丈夫的床上，纠缠不清……
女孩子呆站了一会儿，便安安静静洗漱好。林昉来这里除了照顾陶绒，还要接她回去，毕竟休息室不是久待的地方。
只是脖子上的伤实在可怕，这样出去总是不好。林昉来时不知道会这样，也没带丝巾，在自己包里寻了一圈，没有，她没敢去翻这间房间里的东西，万一翻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一时有些踟蹰。
“陶小姐，我现在下楼买条丝巾给您。”她想来想去也只能这样。
陶绒摇头，不说什么，起身去打开橱子，将睡袍上的带子抽下来，“现成的。”
她声音说得清淡，却莫名含着种恨恨的娇纵。林昉愣住，没说什么，只是将被抽掉带子的睡袍拍了照，发了缘由给陈齐报备。
施仲英站在会所三层的露台，今天午间有一场和妻兄的会见，其他会面大概都是在些严肃场所，可亲眷是不同的，他厌倦这种例外，可是秩序如此。
陈齐从他身后过来，“施董。”说话时，将手机递过去。
施仲英不喜欢非工作时间看电子屏，陈齐是知道的，他掀眼看秘书。
陈齐当然是知道的，只是……
“是陶小姐助理发过来的。”
施仲英顿了顿，接了过来。
手机里一段聊天记录，拍了休息室的玻璃橱子，下面附着一段话，说，陶小姐不叫她买丝巾遮脖子，抽了休息室的睡袍带子说现成的。
这段话是很公式化的转述，施仲英看着，却觉得那只狐狸一定是狡黠的。犬科动物进化出了眼睑肌肉，会生气会愠怒。
陶慈从电梯出来，转过中庭bar，便看见了不远处空阔露台上站着的丈夫。目光落在那张微侧眉目，竟有笑意。她愣了愣，再看过去，丈夫已经看见她，目光相撞，瞧不见什么了，好像一切只是错觉。
“怎么来这么早？”走近了，她问。
“刚好在附近。”他答得简单，将手机还给陈齐。
陶慈颔首，两人随着接引人员走，也无话。说实话她今日忐忑，明明是哥哥和丈夫公事上的见面，她却非来插一脚。
只是这样多年，陶家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太多了，她也很清楚仲英都知道，只是从来没管过。她不想因为这些事情消耗夫妻情分，可是她姓陶，很多事情又没办法不管……
会所里带了餐厅包厢，这一整层除了服务员便没有其他人。
包厢门开，陶潜已经在了，见着妹妹和妹夫一道来，赶紧站起来。
陶慈垂目掩下眼中些许情绪，这样子哪还有让自己老婆明里暗里来试探她的半分。
包厢里没有外人，只各自带了秘书，这种饭局，陶慈没带着lyra，叫她在会所二楼自由活动。
翡兰做的是全产业链的，从纺织业向石化转型，这样的企业环节太多，如果不握在自己手里，有些人做一个环节的文章就够吃一壶了，尤其是物流线，翡兰的物流线不在自己手上，况且，当年借壳上市留下了不少隐患。
席上，陶潜拐了几个弯，直到用餐快结束，才似无意谈及这件事，这也是促成这次宴请的缘由。
施仲英看他，“全产业链的企业太冗杂，吸收了没好处，西盛之流志不在此。”
陶潜哑然，他原意是想借钱，可施仲英并不接茬，但他说的又实在在理，无可指摘。
“听说叙显从津分回来了，今天怎么没有跟着一起来，许久没见他了。”
闻言，陶慈扫了眼丈夫，垂眉，看不清神色。
一直静听的她开口，“年底这么忙，都来吃哥哥的宴请吗？”
陶慈声音温和，听不出什么，陶潜与她目光相接，却瞧出些警告。
陈齐先前出去接了个电话，恰回来同施仲英耳语。
施仲英没答陶潜的话，用餐巾擦了手，起身：“抱歉。”语气蛮平。
陶潜忙跟着起身，面色滞了滞，客套了几句将人送出去。
这顿饭吃得本就晚，蹉跎着已经两点，夫妻两一同乘电梯下楼。
“今天回去吗？”陶慈问，这段时间两人不能说不见面，只是许多时候只会回来吃顿饭，并不留下来住。
施仲英侧目看妻子，“抱歉。”这句和在包厢里那句敷衍不一样。
陶慈顿了一下，摇头，笑：“年底是忙的。”
他不回来从不找理由的，不回就是不回，她也知道丈夫和那些男人不一样，不会多问什么。
施仲英没回答。
下至一楼，车子已经开到迎宾门，车型在冬阳下流线光弧。
到至门口，施仲英轻覆在妻子肩膀：“外面风大。”
“lyra呢？”他扫了眼她身后。
“在二楼，我让她拿些礼盒，下午见二级市场的人要送。”陶慈说。
施仲英颔首，没再问什么。
离得很近，陶慈忽然闻到什么气味，很淡，像香气，疑心是错觉，想去确认，陈齐却忽而从身后来。
“太太。”陈齐问好。
陶慈看过去，礼貌笑笑。
门开，凉风涌入一瞬，融入充足暖气。直到那辆黑色轿车再看不见，陶慈收回视线。
那点气味无从探究起，或许是在会所什么角落染上的香薰。
她等着lyra下来，抬手却发现腕上的手镯不见了，她才想起来刚刚摘在包厢洗手台忘记拿。
回包厢去取，刚到门口就听到门内传来声音：“施仲英拽得二五八万，揣着明白装糊涂！不就仗着自己手里还有对冲基金吗？就算德银在中华区往外撤离了，他手里头的那些照样风光，哪会管亲家死活！”
陶慈站在门口，没有动。
“施太太。”过来的服务生看见她，和她打招呼。
门内的声音一下子停了，服务生替她打开门，陶慈看进去，哥哥从一旁的小桌上迅速起身，身旁还站着秘书。
陶潜面色紧张，“阿慈，怎么回来了？”
陶慈敛目，没理他，和一旁的服务生开口：“盥洗台有只镯子，麻烦取一下。”
陶潜又觑了妹妹几眼，见没什么异样，开口：“今天特意给你点了乳鸽，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了，却没怎么见你动。”
陶慈心绪此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服务生从盥洗室出来，隔着纸巾将镯子递给她，她没立刻走。
“爸爸最近怎么样了？”她许久没和爸爸联系了，自从上次因为老生常谈的不欢而散。
“还是老样子，挺好的。”陶潜也难得见自己妹妹，顿了顿，又想起什么，开口：
“那个私生女，长得怎么样？我记得她那个妈又蠢长得也就那样，估计这基因也是能遗传的。”
陶慈看着他，没说话。
她忽然想起来第一次见陶绒时，听警察说的情况，警察说，邻居当时听见蒋兰一直在重复“你为什么不是男孩”。
父亲是有糟粕思想的，如果陶绒是个男孩，说不定真能被带回去。
陶潜被妹妹看得发毛，小时候妹妹身体不好，他和妹妹接触不多，大了就更没话说了。
后来，后来妹妹就嫁给施仲英了，他对妹妹的陌生里又多了些畏惧。
“我走了。”陶慈没再多留，陶家从根上就烂了，可她自己又是个好的么？
***
回到别业，陶绒却没有和往常一样一回来就窝进自己的房间，她站在楼梯口，良久，忽而折去二楼，就近拉房间门。
拉不开，低头看才发现是指纹锁。
她愣了两秒，又过去拉其他房间门，一间两间……一样的，全是指纹锁，一间都拉不开。
林昉站在楼梯口看着这个女孩子疯了一样一个个拉门，最终停在一扇门前，久久没有动静。
“您要找什么吗？”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陶绒回头看到林昉，有些恍然。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选择窝在那个房间，原来就算她想去别的地方也没有办法，她的选择从来都是假的。
陶绒没应答，她好像知道又好像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可是，就算知道了些什么能改变蒋兰欠债又要告姐姐非法拘禁的事实吗？能改变她欠了施仲英那么多东西的事实吗？
回到房间，她将自己缩进被子里，其实明明什么也没有做，可就是好累。
这间房间于她而言是个巨大的噩梦，就像是屠宰场，可她还要强迫自己在这座屠宰场里生活，活多久，不知道……
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就好了，如果是假的，她要离开他，离他远远的。蜷在床里，她又自嘲起来，还没睡着呢，做什么梦。
醒来时，天已经暗了。
房间只开了盏暗灯，她伸手去摸自己手机，却没有摸到。
门被敲响，三下，林昉进来，手里拿着一只手机，是她的。
女孩子大概刚醒，神色有些迷茫，看着她手中手机，皱眉。
林昉将手机放在床头，温声解释：“手机给您换了张卡，必要的社交软件做了移交，不影响正常使用，您原来的卡暂时留在我这里。”
陶绒愣住，她想发脾气，林昉怎么能随便拿她东西？可话到嘴边却反应过来。
这句话没有主语，可是谁授意一目了然，她早在那个晚上就没有说不的权力了。
她也才明白，原来昨晚残酷的惩罚并不代表一切过去，他这样的人总是要确保效用的。
这样的剥离是极其残酷苛刻的，林昉忽然觉得这座别墅是只笼子，漂亮的笼子。可这个女孩子好像就这样全盘接受了，一句话也没有。
陶绒捧着本《普通地质学》坐在飘窗里面看，这本书不枯燥，就像百科全书，看累了就看窗外，从黄昏到外间灯火亮起，她想，他不是忙么？应该不会回来了吧？最好天天都不要回来了。
不对，怎么能叫回来呢？他的家本来也不在这里，那她究竟算什么呢？
房间内暖气太盛，陶绒静静想着许多，渐渐有些犯困。
施仲英回来时近十点，抬眼，那间房间的灯还亮着。
那里有一只小动物，见到他不会围上来，但也不躲，她今天还偷了他的东西。
什么心绪不明。
“你先回去吧。”他收回视线，看向从车里下来的陈齐。
陈齐愣住，原本今天晚上还有些事务要处理的，他看向那扇窗户，只一眼，收回视线，应是。
林昉收拾完东西，出来就见回来的先生，大衣脱在臂弯，沾染了些外面的寒气，因迎风头发向后吹了些，眉目严正迫人。
她问了好，先生只颔首，也未见停留。这样一个人，她看着他的背影，会在床上掐那个女孩子，这样的认知……
施仲英打开门，这间房间暖气比外面重很多，扑面暖融融。
入目房间却是空的，寻一圈，目光落在飘窗，一截衣角露在帘子外。
拉开窗帘，小动物蜷缩在一角，脑袋靠在窗子，脸上红扑扑的，呼吸均匀。
静看片刻，施仲英伸手抚上去。
陶绒睡得昏昏沉沉，脸上有些痒，咛一声，睁眼，那副眉眼撞入眼底。
一双圆瞳湿漉漉的，看着他。施仲英手覆上一只眼尾，“怎么不吃晚饭？”他语气很平，有些严厉。
这些是琐碎的事情，他却总会在处理完些公务问，回来的路上，陈齐说林昉告知她晚上没有吃饭。
陶绒心里失望他还是来了，还要管这管那，却又实在怕他，语气到嘴边软软的，“不饿。”
施仲英没应，垂眼，拨开她散在身前的长发，脖子露出来。照料得当，已经不怎么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