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柏拉图
陶绒觉得一切就像是一场噩梦，在那样的时刻她被姐姐看见和她的丈夫……
姐姐红着眼的质问，那时的狼狈不堪一幕幕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盘旋，攥着神经。还有世俗的指责，一切一切压得陶绒喘不过来气。
像被关在玻璃房子里，她哭喊着拼命挣脱，许久，眼前忽然挣开一线天光。
什么触过眼尾，细细的痒，又落在额角，一下一下轻轻抚触着。一团浆糊的脑子渐渐安定，陶绒慢慢睁开眼，却看到了那张噩梦里的脸。
一瞬间惊惧交加，她忍不住惊叫，撑起身体缩到一旁，原本平复的呼吸变得更加急促。
温热稍纵即逝，掌中落空。施仲英垂目静默，几息，他抬眼，目光落在床沿。女孩子蜷成一团，面上因平躺蓄积的眼泪划过腮边落下来。
不是噩梦，陶绒垂目，视线恍惚落在虚空，她终于想起来，一切都是真的，姐姐的愤怒，她的狼狈，一切都是真的，她以为挣脱了痛苦，却才发现现实才是深渊，她不得不去面对。
一片静默，只余女孩子小小啜泣，像她困在梦魇里时那样，一头失怙的幼兽。
施仲英看着她，许久，侧身将床头柜上的碗端起来，掌背在陶绒躲开时被她指甲划过，现下一道血痕，他却像没看见，不见愠意，“吃饭。”
陶绒好像是什么也没听见，依旧将自己蜷缩起来，发着呆，什么话也不说。
施仲英顿了顿，没说什么，垂眼用调羹舀了一勺粥，递到她唇边，却被躲开。
一切骤然凝滞，他看着她那张哭得抽噎的面上，眉目冷沉。
调羹移开，陶绒后知后觉害怕起来，对施仲英她有种本能的恐惧，从前她畏惧他的威严与偏见，后来她害怕他不留情面的惩罚，那些时刻的难捱。
眼前忽然出现一只掌，她吓得闭眼瑟缩，温热却落在她面上，陶绒怔忪，睁眼，对上那双瞳珠，意料之外，并不沉凉。
这样的细微动作没能躲开施仲英的眼睛，他忽然有些，不知道什么心绪，发堵。他闭了闭眼，看着那双圆圆的眼睛，呆愣愣的，他触上去，“你姐姐说，想见见你。”他讲，声音里什么也听不出来。
陶绒眼泪忽然决堤，成串掉下来，她摇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一滴眼泪砸在施仲英手背，灼烧着，却好像烫在心上，他双手捧着那张小小的脸，这样的时刻他忽然察觉，妻子说要见她，自己也替她答应，好像从来没有人在意过她愿不愿意。
眼泪还在一颗颗砸下来，可她却连哭都没有声音，“不想见就不见。”他第一次那样难以抑制住慌乱，以至于没能注意到自己话说的那样小心翼翼。
陶绒还是摇头，她不想面对这些，她不想见姐姐，可是她有什么脸面将自己缩在壳里呢？她做出了那样的事情，害得姐姐晕倒进了医院。
她知道自己应该要见姐姐的，看看她好不好，向她赎罪，向她忏悔。
“我……我要见姐姐。”她说得哽咽，却那样坚定。
女孩子像一朵枯萎的花朵慢慢流逝水分，就好像有什么东西也要从他掌心流逝。
这样的认知将他的理智拉了回来，施仲英思绪一瞬间清明，这样的时刻，他忽然残酷起来，面上却依旧那样温和。
“你要去见姐姐，对吗？”他问。
陶绒泪眼朦胧里看着他，点头。
“好孩子，我不会阻止你的。”这样的时刻他还不忘扮演一个好人。
“我帮了你，帮你还了那么多债，你应该听我的，听我的一切才会好，对吗？”他看着那双眼睛，像懵懂的幼兽，茫然脆弱，他轻轻抚上，触及一片温湿。
“你姐姐身体不好，要是知道你和你母亲欠了那么多钱，她会很难过，对吗？”他趁着女孩子不清醒继续诓骗她。
那双瞳珠看向他，茫然里多了那么些依赖，“你不能告诉你姐姐你欠了钱对不对？什么也不能和她说。不然她会伤心的，你姐姐身体不好，不能再惹她伤心了，对不对？”
陶绒忽然难以呼吸，她早就没有办法判断什么样的伤害才算是轻一些的。告诉姐姐自己是被逼的，因为自己母亲要告她欠了一大笔钱，让姐姐觉得自己救了个白眼狼，是个彻头彻尾的错误？还是默认自己是个勾引姐夫的贱人？
她觉得哪一样都太龌龊太恐怖了，可施仲英的话却像溺水时遇到的浮木，脑子混沌的时刻，她下意识想相信他。
“我帮你还了债，帮你瞒着你姐姐，如果你告诉了你姐姐，和背叛我没有区别对不对？我应该才是你的恩人才对。”他自有一套歪理，却包着逻辑严密的糖衣。
陶绒看着那双眼睛，他在床上虐待她，他罔顾人伦，可这些始终无法湮灭他在自己最低谷时帮助自己的事实。陶绒没有办法再去辨别什么，她点头，眼泪落下来。
“好孩子。”他喟叹，她是听话的好孩子，是他的宝贝。
“我不会害你的。”他额头印在女孩子额头，他做了一辈子的预案，却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想过会失去她这件事情。
冰凉的眼镜映在陶绒眼尾，她眼睫轻轻发颤。
其实就算她不听话又能怎么样呢？他可以不让她去见陶慈，可以派人看着她，终究是，有许多办法叫她什么也不会知道。
施仲英很清楚其实不见最好，可是他也很清楚陶慈某种程度和他是同一种人，太不寻常的事情她会起疑，越是不让她做的事情越反骨。或许一切是要有了结的，见一面，就见这一面，以后不要再见了。
他第一次成了自己嗤之以鼻的赌徒，却依然要让成功率升至百分百，赌赢了，就是他想要的最佳结果。也原以为是自己不在乎，可此刻施仲英却后知后觉，自己没有办法想象失去她会是什么样子。
昨天那一切太乱的，林昉也才从lyra的只言片语里得知，陶绒是私生女，是原配夫人父亲的私生女。私生女妹妹抢了姐姐丈夫，一切这样荒诞。
她从厨房出来，却碰到了从楼上下来的施先生，她和往常一样问了好，先生却忽然望向她，眼神里带着审视。
就像是按部就班生活忽然被难以企及的大人物注视，林昉瞬间紧张起来。
“你母亲身体不大好？”施仲英问。
林昉愕然，愕然施先生这样的人怎么会关注这样微末的小事，她点头，“是……”
她妈妈在前年忽然脑中风，虽然积极治疗恢复了很多，可是落下了很多后遗症，需要大量人力财力去维护，就算她现在工资不低，可却不足以完全填补流水一样花出去的窟窿，至今还拖欠了医院些费用。
“你的年终奖金。”施仲英点了点眼前桌子。
林昉看过去，愣住。她这才注意到桌子上放着一张单子，是一张汇款凭证。目光向下，猝不及防，她看到了金额，40万。
“好好配合工作。”
她在状况之外，抬眼，却见先生已经离开。
***
车子停在医院大楼门口，陈齐下车去开后车门。
陶绒觉得自己腿好像是软的，下来时一个趔趄，林昉眼疾手快上前扶住。
抬眼，和陈齐对上视线，随后双双移开。
来之前，陈秘将她叫过去，她才知道施先生那句好好配合工作是什么意思。
陈秘嘱咐了她许多话，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能让陶小姐讲什么不能让陶小姐讲，她从来没有见过陈秘那样严肃，就好像是什么生死攸关。
最不能讲的……陶绒和施先生在一起似乎另有隐情。
病房门口，lyra正站那里，看到陈齐时她愣了一下。她没有想到陈齐，这位先生身边的大秘竟然会来。
只是不管两人的老板闹了什么，他们始终也有另一层同事关系，lyra无声和陈齐颔首。
抬眼，又看到林昉和陶绒。她觉得一切太过魔幻，自己和昔日要好的学妹居然一个是原配的助理，一个成了情妇的助理，而情妇和原配居然是亲姐妹。
那时在楼下询问林昉的时候，她想了许多，怎么也没有想到先生真的会在外面养情人，这个情人还是陶绒。
她这样觉得，林昉又何尝不是，此刻只觉得尴尬，幸而她们之间此刻原也不需要交流。
lyra敛起视线，做了个请的手势。病房是一间套房，进去拐弯才到卧房。
明明没有多远，陶绒却觉得没有尽头，又觉得距离那样近，近到连一点拖延的时间也没有。
站在门口，她忽然想要逃离，她忽然后悔，做蜗牛有什么不好，可是，退无可退。
门被打开，她低头，艰难走进去，刚踏进去，身后门被关上。很轻一声，却像是敲在心上。
陶绒始终低着头，不敢看病床上的姐姐。她想过无数次再见，是跪下认错，还是痛哭流涕，亦或者是语不成声，可真到这种时候，她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就那样站着，空气好像是粘稠的，汲取不到半点氧气。
她头低的很低，自己这个角度看不全太多，小而翘的鼻头，鸦羽一样的睫毛，樱红唇瓣，黑色白色，轮廓分明。
陶慈静静看着，这张脸看了无数次，可直到今天她却又开始正视这张脸，或者说，用另一个角度看这张脸，这一看却心惊。
她无论怎么样也没有办法否认，这是一张极其漂亮的脸，更准确的说，这张脸天然是无辜的，怯懦的，即使当场发现了她和丈夫的苟且，她也没有办法那样切肤之恨，没有办法和情妇这种角色连接起来。
是啊，她怎么忘了自己丈夫是个男人啊，把这样一个女孩放在家里……
陶慈忽然想起除夕施楠来时，看到陶绒后的目光，讶异，畏惧，不是畏惧陶绒，而是畏惧这张脸，畏惧这张脸可能会带来的后果。她都瞧得见，也都清楚，只是那个时候她没有去想，又或者不愿去想。
“坐吧。”她收回视线，开口。
陶绒僵硬着，像个做错事的等待训斥的学生，只坐了三分之一个椅子，手放在膝盖，低着头。
也想象了无数次见面会是什么样的场景，最后却是这样，寂静，寂静到什么声音也没有。
许久，陶慈开了口，“什么时候开始的？”声音有些哑。
陶绒头低得更低，放在膝上的两只手无意识攥紧衣摆。
“去年秋天……”她声音很轻，说得艰涩。陶绒永远都没办法忘记那天，好冷好冷，她当时看着天想，明明是秋天，怎么会那么冷呢？
去年秋天，去年秋天，原来那么早……陶绒是六月份来的，算下来不过四五个月而已。
她以为忠贞的丈夫原来那么早就背着她和自己的妹妹搞在了一起，那起心思又是在什么时候？只怕更早。那些时候她甚至还一直沾沾自喜，以为丈夫讨厌这个私生女，多可笑。
陶慈忽然觉得一阵窒息，攥了攥掌心才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几次了？”她看过去，目光落在女孩子垂首那一截纤细脖颈，声音竟平静。
陶绒愕然抬头。
陶慈看着眼前女孩，眼睛睁大，圆圆的瞳孔疑惑茫然，似乎并不明白这三个字的意思，却又在触及她目光时，触电一样低头。
她却没解释什么。
或许她发现的时候是第一次，又或许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以前没有，现在也没有。
几次了……
陶绒早已不是不谙情事了，这三个字似乎只能是那种解读，可是，她不愿意相信是这样的意思，垂眼连呼吸都轻。
一切陷入寂静，好像不回答就永远是无休止又令人恐惧的安静。
终于，陶绒轻轻摇头。
微不可查的动作，可陶慈捕捉到了，她脑子里忽然不可抑制涌上些许侥幸，“没有过？”她问。
陶绒张唇，又把头埋得更低，“记不清了……”
真的太多了，好像是每个晚上都有，每个晚上算一次还是算几次？不知道为什么，这么难熬的时刻，她居然还在算数学题。
陶慈定定看着，女孩子耳朵尖肉眼可见红成一片。脑子一声嗡鸣，许久，她才反应过来，什么叫记不清了……
她忽然觉得那样荒谬。
荒谬，林昉坐在远些的沙发，全程垂首静静听着，这样直白赤裸的话语，姐姐问妹妹和自己丈夫做过几次……
陶慈忽然想到了一个词，自取其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