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心计
陶慈忽然回想起刚结婚的时候，他的欲望并不强烈，偶尔有的那些时候，也没什么花样，躺着，然后结束，就像是一套程序，那不是爱欲，更像是必要的生理需求，比如吃饭、喝水。
她从来不知道一个人可以表里如一成这个样子，结婚前她就觉得他是平和理性的，结婚后才知道连同那样的时刻他都可以做的无关情欲。
是这样的吗？从小的病痛让陶慈成长于一座象牙塔，她也很早就没有了母亲，不知道是否夫妻之间就是这样的，就应该是这样的。
她开始接触一些太太的圈子，聚会里，从一些娇太太口中听到了那些相处的时刻，调笑嗔怪欲拒还迎，陶慈愣在一旁听着。
娇太太察觉到出她的扭捏，那时候因为丈夫的事业卓著，她早也什么也不用说什么也不用做，天然就是聚会的中心，娇太太教她要欲擒故纵，说自己的丈夫每次听到自己说“不想要”这样的话后总会缠着她，更加热烈。
男人嘛，一个女人要是在床上都拒绝他，他会觉得这人女人不爱他不在乎他，会觉得女人嫌弃他的床技，男人是会发疯的。娇太太笑说着，赤裸又直白。
当时她只笑笑，不甚在意的样子。可那天之后的第一次，她却忽然想起娇太太的话，在丈夫触到她皮肤时，她向后躲开，说不想。
明明只是这样一句话，她却心跳如擂鼓，可一切却与娇太太讲的不一样，丈夫顿了片刻，道了抱歉，便再没有了。愣怔时，她看着那副眉眼，什么也没有。
灯被关上，丈夫温和向她道了晚安。她拥着被子，没有热烈的温情，只有冰冷的被衾。那一刻她忽然发觉，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看清过他。
结婚几年后，她不再参加那些聚会，也很少再和那些太太有联系，偶有消息却都是听到谁的丈夫出轨了，谁的丈夫变心了，谁和谁离婚了，而她和仲英依旧是原来的样子。
那个时候她已经见过几次他对待下属的样子，冷静理智，但她能看出来，这样的背后是疏离且傲慢的。可是他对自己是温和的，她忽然也觉得哪有那么多浓烈的情感，或许他就对待爱人就是这样的。
再后来结婚十几年，听起来感觉好漫长，足够两个人了解对方，也足够她了解他。
可是有很长一段时间他是在德国的，他们两地分居，偶尔有时他会回来，久别胜新婚，她总以为这样的时刻他应当会是热烈的，但是没有。
这么多年，陶慈也有了自己的事业，不是依附于丈夫的娇太太，不会因为丈夫的喜怒哀乐而担忧自己是否会失去一些尊容，因为她的丈夫足够尊重她，她亦有足够的资本令丈夫尊重，她也学会了逻辑自洽，自己已经是冷漠丈夫的最后例外。
陶慈目光移了移，忽然，她注意陶绒脖子上那条项链，粉色的四叶草，又像蝴蝶，陶慈忽然像被兜头一盆凉水，怔忪。
她是做艺术设计的，认识这种风格是哪个牌子，很昂贵的价格，远不是陶绒能负担得起的，是谁买的，不言而喻。
丈夫从来没有给她买过礼物，或者说是这种。或许这些不是重点，而在于这件礼物本身。
礼物可以是钢笔胸针甚至是现金，但却是项链，可以是白色黑色蓝色任意庄重的颜色，可却是粉色，这样相配一看就是精挑细选的礼物……
陶慈一直以为性格使然，丈夫是不懂情趣没有欲望的，直到这一刻才恍然，是对她没有欲望。她终于没有办法欺骗自己，情绪绝对的稳定往往伴随着情感漠视。
“项链很漂亮。”她讲，失魂落魄时，声音竟然温和。
闻言，陶绒恍惚，下意识摸向自己颈间，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面色白了白，她赶紧把项链塞进衣服，手肉眼可见发抖。
这个女孩子无疑是陶慈见过最怯懦的插足者，这种原配丢了许多话柄的时刻，她完全可以就此多说些什么耀武扬威，可是长久的静默，她只是垂着脑袋，必要时也最多挤出几个字，再多的也没有了。
“为什么和他在一起？”陶慈开口。其实这个问题没什么问的必要，做小三会有什么难言的苦衷吗？
可是相处了半年多，她忽然就想起来那么冷的天她等在外面给自己披毯子，从来都是一颗赤子之心，难道这一切都是装的吗？她莫名觉得想给陶绒一次机会，或许她真的有苦衷。
陶慈并不知道，随口的一句话究竟接近了什么。
陶绒眼睫轻颤，呼吸忽然艰难起来，要说什么，施仲英那些话在耳边，连同她的意志，拉扯着。
与此同时，林昉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沉默许久，陶绒不知道要说什么，也不知道能说什么，垂着头，最后只是无言。
没有得到答案，陶慈垂眼。
“你喜欢他？”她问，客观来讲她深知丈夫条件足够优越，“可是他的年纪努努力都可以做你父亲了。”
细想也不是不可能，陶绒从小父职缺位，被那样一个妈独自带大，下意识依赖年长的男性，或者由此产生畸形的情感，她又年纪太小分不清是什么情感，这些都说不准。
喜欢？这两个词离陶绒好像很遥远了，喜欢是什么呢？她忽然想起宁颂齐给她带上项链的时候，她心脏跳得好快。
可是那条项链后来成了她的噩梦，将她的意志催着掉后，就那样被他随意扔在昂贵车子的一角，再也找不到了。
喜欢他？她觉得太荒谬了，如果可以，如果不是那场飞来横祸，她和施仲英不会有任何交集。怎么会喜欢呢？她怎么会喜欢他呢？
陶绒摇头，眼泪忽然在这一刻夺眶而出，呼吸变得急促。
一切好像不受控制，她抬头看向姐姐，张唇想说什么，手却忽然被握住。陶绒愣住，模糊泪眼里就见林昉蹲在自己身侧，询问：“哪里不舒服吗？”
手渐渐被握得更紧，陶绒愣愣看着她。
“我帮您喊医生。”说罢，林昉要将她扶起来。
理智这一刻忽然归位，陶绒将自己的手挣出来。“对不起，姐姐，对不起……”眼泪落下来。
陶慈看着眼前这一幕，愣怔后慢慢移向那双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好像刚刚要说的话不是这个，可是，没办法细究。
“对不起。”一道口子拉开，陶绒彻底崩溃，“对不起。”
姐姐对她那么好，她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
以后怎么办呢？她又迷茫起来，她应该离开，离开施仲英。姐姐都已经发现了，他这么爱姐姐，一定会放自己离开的，一定会放她走的。她要离开他，不能再这样了，不能再惹姐姐伤心了。
她忽然又升起希望，她只不过是他的消遣而已，惹了姐姐伤心他有什么理由留着她呢？或许被发现也没什么不好的，至少施仲英会把她抛弃。她总是这样，能在许多事情里找到自洽，否则这十几年又要怎么捱过来。
陶慈看着那双眼睛，洇满了泪水却依旧是鹿一样的干净，一声声对不起在耳边重复，她那颗浸泡在寒冰里的心忽然……
她目光落在女孩子平坦小腹。
“我一直拿你当自己的孩子。”陶慈倾了些身子，离她近些。
陶绒心里更崩溃，孩子，姐姐拿她当自己的孩子，她却和她的丈夫……她看着姐姐，想要躲闪那道目光，却一点力气也没有。
“我出生的时候早产，后来落下了病，很久以前我就知道自己会生育困难，只是困难就代表着还有可能。可是二十六岁那年，我检查出了无排卵性不孕，永远没有办法有一个自己的孩子了。”
陶绒第一次听姐姐讲起这件事情，怔忪看着面前那张消瘦的面颊。她知道姐姐身体不好，以前一直以为姐姐不生孩子是因为身体不好才选择不生，直到此刻她才知道，姐姐是没有办法生。
“我想为我的孩子拼一次命，可是我连这样的机会也没有了。”
她话讲得那样平静，眉眼里却含着浓重的悲伤。
陶绒喉口发涩，眼泪控制不住落下来。
陶慈伸手触上眼前那张脸，轻轻替她擦掉眼泪，面颊软软的，像块白玉。这张脸生出的孩子一定很漂亮吧，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一定都很漂亮，她想。
办公室，施仲英看着屏幕上的监控画面，眉目一寸寸转凉。
病房里只余陶绒哽咽啜泣，陶慈沉默良久，启唇，门却恰被敲响。
她顿住，看过去。
“您好，我是值班护士，来给您换针。”门口响起一道女声。
门被打开，护士低着头走进来，身后一道人影显露，是陈齐。
“太太。”他态度恭敬。
陶慈顿了顿，手从女孩子面上移开，偏头，看向自己正前方。
一片寂静，只有陶绒慌张擦着脸上眼泪，她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这样狼狈。
陈齐看了眼站在陶绒不远处的林昉，林昉会意，伸手去扶陶绒。
陶绒没动，她局促看着病床上的姐姐。
“我累了，想休息。”
陶慈余光见她看自己，却没有再看她。
这个时候姐姐又那样冷淡至极，好像刚刚那些都是错觉，陶绒心里一阵苦涩。
“那，您好好休息……”她哑着声音，明白姐姐这是不愿意再看见她了，也不再继续赖在这里。
保持一个姿势坐久了，陶绒腿麻，抬步，好像腿已经不是自己的。
门口，陈齐向旁边让了让。路过时，女孩子吸了吸鼻子，眼睛里还蓄着泪，她似乎并不知道有些事有些话意味着什么，懵懂得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
出去很短的路，陶绒却觉得好漫长好漫长，走到门口她有些恍惚。明明刚刚姐姐和她说了那样多，为什么后来却一点都不理她了呢。
门在身后被关上，她像漫无目的，向外走着，忽然，她感觉一阵反胃，手按住脖子开始干呕。
林昉吓了一跳，赶紧要去找医生。
陶绒制止，摇头，“没事，我哭多了就会想吐。”她有些不好意思，但却是一直有这种毛病，以前不是没有过这种时候。
病房里，陈齐没有走，问了护士一些关于陶慈的情况。
陶慈靠在病床上，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