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把孩子生下来
“陶小姐因为情绪波动太大导致血压过低，大脑供血不足，再加上……”主任顿了顿，看了眼对面从来沉默的男人，
“再加上妊娠初期的缘故，孕期反应比较大，本身就比较虚弱，不过好在陶小姐年轻，身体和胚胎没什么大碍。”
施仲英看着手里的单子，即使早也看到诊疗单的结果，可此刻他才终于如梦初醒，上天又眷顾了他一次。
“怀孕本身情绪波动就会变大，日常应该多注意孕妇心理健康，不能大喜大悲。陶小姐身体底子本来就不大好，这次晕倒加重了风险，后续还需要住院观察，不能掉以轻心。”主任斟酌补充，理智告诉他，这个时候不好的话最好不要说出口。
许久，
“我知道了。”
他声音很平，似乎就是在回答一件很平常的事情。可是，主任看着那双拿着诊疗单的手，或许更确切些是攥着诊疗单的手，在颤，自他见到施董时就在颤。
主任想自己永远也没办法忘记接到消息赶去的那一刻，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施董那样失态，抱着那个女孩像个疯子，抽走了脊梁。
施仲英抬眼，不久前忙碌的病房此刻安静下来。眼前却似乎仍有幻象，医护进进出出，每一步像踩在心上，他害怕看到凝重的神情，甚至害怕任何一个看向他的眼神，告诉他什么，什么他不想听到的消息。
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他站起身，大概保持一个姿势太久，起来时不稳趔趄。身旁主任眼疾手快来扶，施仲英轻轻推开。
病房里，女孩子闭着眼睛静静躺着，面颊陷在枕头里，苍白的面颊，乌黑的眉，再没有更多颜色。
主任停在门口没有进去，静默两秒将门轻轻带上。
门上透明的探视玻璃里，施董伏到床前，静静瞧着，许久，触上女孩子的脸。隔着那样远也能看出来动作那样轻，又那样小心翼翼。
这位怀孕的陶小姐他认得，是施太太的妹妹，上回通话施董说太太怀了孕，他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女孩子面颊白得近乎透明，没有一丝一毫血色，他将掌心覆在她腮边，热量传递，原本冰凉的皮肤渐渐温热，施仲英固执认为这样她会好得快些。
他额头轻轻靠在她面上，失去了热源，那张面上温度又迅速凉下来，他终于反应过来，因为自己，因为他的一己私欲，将她变成了这样。
“对不起。”他双手捧住她的脸，一样的，指腹下原本应该轻轻颤动的眼睫此刻也没有反应，“对不起。”他终于没有任何办法冷静，眼前开始模糊。
她还怀着孩子，她还那么小，那么娇气，他怎么能说那种话，怎么可以那样逼迫她，他开始恨自己，恨自己多大的年纪，为什么不能好好说，为什么要和个孩子置气。
急救的几个小时里他做好了准备，什么都可以不要，孩子也不要了，只要她能好好的，什么也不重要了。
祈求着，他又开始恨她，恨她为什么那样决绝，对他那样狠心，一点余地也不留，恨她连自己的孩子也不要了。可时间太漫长了，他又开始哀求她，哀求她好好的。
万幸她和孩子都没事，他将她往怀里紧了紧，可还未等庆幸蔓延，泵血的心脏却又急剧沉入另一个深渊。
报告上说，她用了很重的力气，小腹上勒出了红痕。她那样决绝，哪怕一点点，一点点犹豫也没有，不惜那样伤害自己，也不要他们的孩子。
他没有办法再欺骗自己，她真的，真的不爱这个孩子。
陈齐轻轻敲了门，进来。
好像很久，熹微的晨光都开始高照，施董却还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轻轻抚着女孩子没有血色的面颊，另一只掌托着女孩子输液的手掌，像照料刚出生婴儿的母亲。
“陶董来了。”陈齐走到近前，声音很轻。
施仲英终于不再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那些自我欺骗的梦终于彻底醒了，醒来他还要继续算计，算计怎么样留住她，算计她在乎的一切，牵制她。
他没有回答，只是亲了亲她耳垂。
陈齐垂眼蜷了蜷掌心，这般情态叫他都有些发怵。
坐在客厅，陶慈望着眼前茶杯，一如上次见面，热气飘在空中，消散。
忽而，耳旁传来些脚步声，她抬头，看到来人，她愣住。
眼前男人堪称潦倒，不再平整得体的衣衫，不再冷静沉稳的面貌，这一个月她对他的认知一次次刷新，可此情此景，仍旧是不免恍惚。
陶慈收回视线，两相静默，曾经的夫妻到现在无话可说。是的，曾经的夫妻，她已于昨日晚签署了协议。
在他庞大的能量下，一切都按照他的意志前行，这样繁琐的婚姻分割在不到十天的时间完成了，她毫无还手之力，这期间，他甚至没有自己出过面。
“陶绒怀孕了？”终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无比艰涩。
这不是个秘密，检查报告就放在她眼前的桌子上，和施仲英见面之前，陈齐已经和她谈过。
可是那样不真实，她不记得自己知道这个消息时是什么样的了，或许什么样也不是，直到此刻她仍旧似懂非懂，似是而非。明明白纸黑字，她却还要求证一遍。
没有得到回答，没有回答就是回答。
“她才十九岁，你的年纪都快能当她父亲了！”陶慈觉得荒谬极了。十九岁，她才十九岁就怀孕了，怀了个比她大近二十岁男人的孩子。
没有得到回答，男人垂着眼，顶光下洒落一片阴影，看不分明。
无尽的荒诞后陶慈开始悔恨，恨自己为什么要动歪心思，一念之差到了现在这种地步。怀孕，即使她深切知道他们之间太不清白了，可是怀孕就好像是把什么按死了，他们真的发生了关系。
一个孩子，她求了十几年的孩子，陶绒几个月就有了？她怎么也想不到，带陶绒回来时的歪心思真的实现了，以这种方式实现了。心脏被狠狠揪紧，恨命运恨命运这样戏弄她！
眼前一片天旋地转，她闭了闭眼，强行要自己平复下来。“她是自愿的吗？”她不明白，如果陶绒自愿和施仲英在一起，又怎么会不要他的孩子，一个孩子意味着什么她再明白不过了。
施仲英抬眼，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看向她，他此刻不可说是十分体面，但依旧巍峨迫人。
“联交所方面我会联系。”他没有回答她。
陶慈忽然想笑，她终于知道为什么对于自己提的条件，施仲英态度会那样模棱两可，原来是因为这个。兜兜转转还是陶绒，为了陶绒他竟然做到这种地步，他竟然肯做到这种地步。她现在只庆幸自己当时没有那样自恋将原因归咎于他对自己有所愧疚。
他说的那样理所当然，就好像她一定会同意，可事实上，如果她不同意的态度坚决，她就不会出现在这里，又或者，在和陈齐谈的时候就会立刻离开。
人总要向前看，她不得不为自己考虑，可是，“她才十九岁，还在上学，你疯了？”
施仲英没有耐心和她讲这些慈悲心肠，这换不来他的妻子和孩子，此刻他恢复了往日的冷静理智，即使他将陶慈视作唯一的救命稻草，“你可以选择离开。”
陶慈哽住，面上险些挂不住，她垂下眼不再说话。
是啊，她在这里说这些有什么用呢？她自诩义正辞严说完难道就能愤然离席，成就自己的骨气吗？
很残酷也很现实，一个认识几个月的甚至是破坏自己家庭的私生女，和自己的家族以及自己的未来，孰轻孰重？
陶绒觉得自己好像被关在黑暗里，她拼命挣扎着，渐渐找到了熹微光亮，空气涌动的细微身形灌进耳膜。
来换针的护士恰注意到，赶忙去按床头的呼叫铃。
施仲英几乎立刻站起，朝病房冲过去，可甫至门口他却停住脚步，她刚醒，大概并不愿意见他。怔怔看着那块透明玻璃里，高大的人开始颤抖，充血的瞳珠里涌上一层水雾。
陶慈在一旁怔然看着，这是她生平第一次见他这幅样子。
陶绒睁开眼睛，看到了苍白的天花板，余光里，一切陌生的，脑子生锈一样，一片空白。
好像听到脚步声，嘈杂迫切，由远及近却戛然而止，几刻，门被打开，她偏头望过去，整个人却僵住。
陶绒怔住，她眨眼，人影却没有消失，更近了。
“姐姐？”她哑着声音，轻得像雾。
陶慈没有说话，坐到病床旁，垂眼，手轻轻覆在女孩子尚扎着针的手背。
温度传进手背，真实存在的。真的是姐姐，陶绒后知后觉，呼吸急促起来，她怎么有脸见姐姐。
陶慈察觉到了她的异常，这瞬间立意的那些怨恨好像寻不到了，她抬手覆在女孩子面上，抚慰着，“你身体还没好，不能激动，身体重要。”
陶绒摇头，积蓄的眼泪终于掉出来，“对不起……”她想起来了，验孕棒的两条杠就像挥之不去的噩梦，她怀孕了，怀了姐姐丈夫的孩子，她有什么脸见姐姐？
“别哭。”陶慈皱眉，想去擦她落下来的眼泪，可眼泪太重了，滑得那样快，已经找不到任何踪迹。
“姐姐不怪你，真的。”其实怎么能不怪呢？可是……
“我和你姐夫已经离婚了。”话落，就见陶绒猛然怔愣后似乎又要激动起来，她忙道：“和你没关系，是我觉得没必要继续下去了。”
见女孩子怔住，陶慈轻轻吸了口气，
“我们当年结婚的时候就没有感情基础，见了几面也就定下来了，其实到一些程度以后，婚姻很难是爱情的结合，很多时候都是利益罢了。”
女孩子依旧愣愣的，圆瞳里又多了些迷惘与犹疑，她笑，继续说：“刚结婚后不久，他就去了德国，我们也分居了，一分就是将近十年，要说感情，其实很难有了。”
陶慈讲着，比假话更容易相信的，是半真半假的谎言。
“他虽然也关切我，但我总是察觉不到感情，冷冰冰的，不善解人意也不懂浪漫，这么多年这样的日子我真的过够了，我为什么要因为这样的婚姻绑定一生呢？我应该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她的声音很轻也娓娓，陶绒从来不知道姐姐的婚姻是这样的，也从来不知道姐姐的想法是这样的，她总以为是幸福美满，平安顺遂的。
可是，她看着姐姐那张面上，真的是真的吗？
陶慈早知道她是个很敏感的孩子，同样的，也很聪明，很多事情不是轻描淡写一句话就可以骗得了她的。
她没有多说，许多东西要适可而止，“你不想要这个孩子，为什么？”
一句话，陶绒又被拉入了巨大的漩涡，要她怎么说？她不知道怎么说，她害怕的太多了。
陶慈没有急于说什么，她等待着，终于，轻细声音响起，“我对不起姐姐，我不想和妈妈一样……”
原来是这样，她轻轻吸了口气，原来是这样，“你没有对不起我，就算没有你，我和他也不会继续走下去了。”
如果没有陶绒的话？她的这段婚姻会永远存续下去吗？她不知道，因为事情已经发生了，纠结无意义。
“你也不会和你妈妈一样。”因为施仲英会和你结婚，可这句话她没有说，因为没有任何一个人这样明确说过，可是她知道的，在施仲英一次又一次为了陶绒突破底线后。
“其实姐姐是想你生下这个孩子的。”陶慈终于说出了今天这场谈话的目的，在她看来这句话对一个堪堪19岁的女孩是极其残忍的，可是，这是一场交易。
陶绒眼睫颤了颤，目光落在那张面上，迷惘又覆灭。
“这么多年我一直想要一个孩子，可是你知道的，我没有办法有一个孩子，你和姐姐有一半血缘，你的孩子何尝不是姐姐的孩子呢？”
陶绒脑子一片空白，她好像没有听明白，好像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了。
“把孩子生下来吧，给姐姐养，你就当，为姐姐赎罪也好，这样你就不欠姐姐了，你给了姐姐一个孩子，你就不欠姐姐了。”
施仲英的孩子当然不会给她养的，这种话简直就是无稽之谈，可是这个女孩子显然不会明白这个道理。
陶绒看着那双满是期冀的眼睛，这样的一瞬间那些荒谬的情绪忽然被其他情绪吞没，真的吗？她真的可以为姐姐赎罪？她以为自己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可是……
长久的，她却没有任何反应。
陶慈知道她迟疑了，迟疑就代表她不再那样坚定要将孩子打掉。
愧疚又吞没了她，她想过自己说完这样荒谬的话后会遭到激烈反抗严词拒绝，一面她害怕被拒绝，一面她又希望她拒绝，却没想到她真的认真思考，思考赔一个孩子给她。
艰涩堵在喉咙里，她沉默着，深深吸了一口气。
谁也没有再说话，一切像是戛然而止，却又好像都知道话说尽了。陶慈静静坐了许久，直到当前的点滴快打完。
护士恰进来，空气一阵涌动，陶慈偏头，看到了站在门外的施仲英，似乎他一直站在那里，一丝一毫也没有动过。
她收回视线，轻轻替陶绒将被子掖好，刚要起身，身上却忽然一重，陶慈低头，便看见那只扎着针的手正拉着她的衣摆。怔忪着，她抬目，那双圆瞳里蓄着眼泪，一错不错看着她。
“姐姐会来看你的。”她说。
会来吗？她不知道。
衣角的力道渐渐松了，可因为用力，针管里回了许多血，一线红色。
护士见状，忙过来调整了她手的姿势，捋顺输液线。
后退几步，她转头，施仲英一错不错看着女孩子输液的手上，手掌按在门框，青筋暴起，却始终没有再向前进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