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两颗心脏
陶绒向姐姐离开的方向看去，可是护士的身体遮住了视线，什么也看不见。等到护士移开，那边却什么也没有了，空阔一片。
定定良久，她收回视线。
没有人和她说些什么，可是她却明白过来，这个孩子还在她肚子里，这个她即使用尽全部力气拼命要弄掉的孩子依然好端端待在她肚子里。
留下，这个孩子？
把孩子给姐姐，这样她就不欠姐姐了，她就不是和蒋兰一样的人了，对吗？
陶绒盯着天花板，对吗？她问自己，可是脑子像生了锈一样，什么也无法理出来。
明明才醒来不久，她又觉得好累，昏昏沉沉间闭上眼睛。
护士正在记录监测仪数据，发觉心率下降些，她看向病床，女孩子已经闭上眼睛，呼吸均匀。
顿了顿，她将动作放轻，仔细检查过输液管，调整好输液手托，便拿起东西出去。
轻轻合上门，护士抬头，便看见门旁站着的高大男人，“施先生。”她顿住脚步，垂首打了招呼。
“睡着了吗？”施仲英开口，声音很轻。
护士点头，“睡着了。”
见施先生颔首不再说什么，她低下头没有再多做停留。说实话，她有些怕这位施先生，那张没有任何神色的面上实在算不得亲和。
真奇怪，明明对病房里的女孩在乎得要命，昏迷期间凡事亲力亲为，为什么醒了反而不进去看看呢？她想。
陈齐从外面进来，恰与护士擦过，他望向病房，见老板仍站在那里。
“您去睡一觉吧，这里有医护看着。”他走过去，轻声开口。
算来骇人，自昨天陶绒出事开始，施董就没有休息过了，这样下去身体怎么吃得消。
他看着施董，那副久无波动的憔悴眉眼迟滞着，望向他：
“是不是不大好看？”
陈齐没想到施董会问自己这种问题，愣了愣，摇头。
说不上来那张面上赞同还是不赞同，又或者是不是只是随口问了这个问题，并不真的在意，“辛苦了，先去休息吧。”肩膀被轻轻按了按，便见施董向过厅另一端走去。
盥洗室，冰凉的水浸在面上，昏沉的头脑似乎激得清醒些。他抬眼，镜子里，那副眉眼染着青灰，头发有些乱，原本平整的衣衫也多了几道褶皱。
施仲英怔怔看着，忽而开始庆幸，庆幸自己没有进去，没有让她看见自己这幅样子。
陶绒睡得昏沉，一段光怪陆离的梦境后，外界的一切忽而灌进意识。什么触在面上有些痒，她慢慢睁开眼睛，痒意滞住，天光大亮时，她竟然看到了施仲英的脸。
视线骤然相触，施仲英愣住，下一刻赶紧去按床头呼叫铃。
那双眼睛湿漉漉的，迷惘脆弱的小鹿，施仲英心脏像被猛然紧攥，他忽而有些无措，哑着声音：“有哪里不舒服吗？”
真的是他，陶绒将脸移向另一边，没有回答也没有太多神色，就像是什么也没有看见什么也没听见。
空气一瞬间凝滞。
寂静未能延伸多久便被敲门声打破，几名医护进来做详细检查。
“您有哪里不舒服吗？”其中一名护士温声询问。
一样的话，这次陶绒却有了反应，她摇头。
施仲英目光落在那张面上，不辨神色。
检查很快做完，主治医生在外头和林昉详细沟通着陶绒的身体状况，以及今后的一些注意事项。
病房里只留下了一位医生，是位面相和蔼的女医生。
女医生戴上手套，走到病床侧，“您小腹上有伤，我来帮您上一下药。”
陶绒愣住，片刻后才想起自己当时用毛巾勒了小腹，试图将孩子流掉。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小腹上开始隐隐作痛。
余光里，施仲英仍坐在病床旁，没有任何离开的意思。
似乎默认施仲英是不用回避的，她有些恍惚，他们是什么关系呢？他们没有关系啊，为什么不回避？
可陶绒却什么也没说，看着天花板只是沉默。
女医生观察到她没有任何不配合行为，便轻轻将她上衣卷到肚脐上方，又将裤子向下褪到髂骨。
纤白小腹完全露出，经过一晚上，红色的勒痕发酵成青紫色，白瓷底上格外刺目。
也刺进施仲英眼睛里，他蜷了蜷掌心，骤然移开视线。
乍然袒露在空气里，陶绒有些不适应，知道他会看到，可很奇怪，她却好像没觉得有什么羞耻。或许是那些时刻太多，她在他面前好像早就没有秘密。
凝胶触在小腹，冰凉的，又有些怕疼，陶绒下意识肌肉紧绷，女医生有所察觉，安慰着她。
擦药的力道很轻缓，想象中的疼痛没有来临过，陶绒渐渐放松下来。
长久的安静里，女医生忽然开口：“怀孕前三个月是胎儿器官发育的关键期，要格外小心些。”她的语气极温和，像母亲一样。
触感痒痒的，陶绒眼睫颤了颤，低下头看向自己肚子，不意看到一大片青紫，她没想到会这样严重，一下子愣住。
察觉到她的凝滞，女医生安慰：“已经检查过了，没事的。”
“现在还是个小胚胎呢，再过几周就有胎心了。”
“就是胎儿的心脏。”女医生解释。
心脏？
“两颗心脏？”她第一次开了口，声音很轻也有些哑。
一旁，施仲英怔忪，他愣愣抬目，目光落在那张面上。
女孩子看着自己肚子，鸦羽样的睫毛下圆瞳似懵懂，不再是那样的决绝。
“是的，两颗心脏，胎儿的心跳会比妈妈快很多。”
好像和平常没什么区别，陶绒定定瞧着自己平坦的小腹，可是这里面有一个孩子吗？她有些恍惚。
涂完药，用敷料隔离，女医生将她的衣服整理好。
门被打开复合上，病房里重新恢复一片寂静。
“想吃什么吗？”施仲英似乎已经忘记她根本没有理会过他这个事实，固执地和她讲着话。
陶绒眼睫颤了颤，偏头望过去。
他和最后一次见到的时候好像并没有什么不同，得体的衣着，永远理性的底色。
朦胧的意识里，她第一次看到了他那样失态的神色，太混乱了她已经分不清现实虚幻。是梦吧？他怎么会有那副样子呢？是梦。